这个回答使得宋楚时怔了怔，他能分辨出韩溯说的是真话，甚至听出了韩溯话里的那种难以形容的孤单。

    良久之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雾气，低声道：「谢谢。」

    不知是谢韩溯想要拯救他们亲人的那份心意，还是感谢韩溯的配合。

    韩溯没有作声，只是到了这时候，才低头开始吃面前那碗早就已经凉了的馄饨。

    後面没有再聊具体的事物，宋楚时也只是一遍遍的询问韩溯有关那些怪物的细节，他非常的认真，一直在修改，仿佛想要将怪物身上的图案，布料，眼睛的颜色，都一一询问出来。

    而韩溯也尽可能的满足了他。联想到他的身份，以及刚刚所说的什麽超自然现象之类，韩溯其实不介意给他足够的帮助，让他调查的更顺利一些。

    而宋楚时也很认真的记录下了他所讲述的一切，直到韩溯的讲述告一段落，他才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笔。

    一边仔细的检查自己记录下来的结果，一边若有所思，忽然道：「韩先生，整个事件里，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

    「？」

    韩溯心想：『这种见鬼的事情，有什麽地方不奇怪的麽？』

    「身份！」

    宋楚时慢慢的抬头，看向了韩溯，道：「当初这起绑架案发生後，所有人都惊愕於所谓的怪物，所谓的阴森古堡，所谓的调查失灵。」

    「一场不被世人相信的绑架案，被炒作成了全民的狂欢，倒是容易让人忽略了一个其他的问题。」

    「比如说，为什麽是你？」

    韩溯隐约有些明白宋楚时想说什麽了，静静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宋楚时翻开新的一页，慢慢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名字：「魔盒集团董事长的女儿，隔壁曼城林家惟一继承人，青港城上议员的孙子，考古密文学领域天才儿童丶少年围棋大师丶游戏天才……」

    「那些被绑架的小孩子里，所有被曝光了身份的人，包括我妹妹，都可以称得上非富即贵，家世极为不俗，这也是当初这起绑架案，会短时间内掀起狂澜的原因。」

    「而没有被曝光身份的小孩子，能够与这些人一起游学，可以想见，身份也绝对不会普通。」

    「但是……」

    他微微抬头，看向了韩溯，道：「你是谁？」

    「我……」

    韩溯安静的坐着，品味着宋楚时的话语。

    「在这样一群或身世不俗，或天赋异禀的小孩子里，偏偏出现了一个你……」

    宋楚时慢慢道：「恕我直言，韩先生，你的家境并不好，治安署的调查结果显示，你是被一个独身女人养大。」

    「只不过，在出了这起绑架案後，那个女人逃离了城市。」

    「连治安署都没有找到她，也没有查到她名下的任何财产，所以，只能将你送进了孤儿院……」

    「你原本不是孤儿，但就算不是，你的出身与条件，也与其他小孩子相差甚远，怎麽偏偏出现在了那辆被绑架的大巴车上？」

    「……」

    他说的问题很精准，也是韩溯思索过无数遍，却寻不见答案的事情。

    当时，也正因为自己的身份与其他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所以才出现了那麽多的猜测。

    有人认为，自己就是犯罪组织的人，出现在了大巴车上，是为了给那些绑架小孩子的人做内应，提供情报与定位信息。

    也有人认为，自己其实并没有被绑架。

    只是一下子被那麽多人找到，小孩子出於炫耀的目的，临时编了一个被怪物绑架的故事，来搏取眼球。

    可惜，自己不记得。

    自己绑架案前的记忆，只是确实有这麽一个瘦瘦高高，长发披肩的女人与自己生活在一起，记忆里她脾气似乎不好，自己总是挨打，她又总是打过自己後，抱着自己痛哭。

    其他的，都模糊了。

    就连自己出现在那辆大巴车上，也只是依稀记得，事情发生之前，这个女人为自己办过转学。

    而出了这件事情後，自己一下子陷入了全城的议论漩涡之中，面对的都是周围大人的质疑与逼问，可那个女人，却就此消失了。

    治安署都没查到她的线索，只猜是因为自己惹了大祸，她怕被牵连，逃出城了。

    韩溯面无表情，良久，才抬头看向了宋楚时：「所以，你有什麽猜测吗？」

    「猜测有很多。」

    宋楚时慢慢开口，道：「她在你出事後，消失的很乾净，那麽多有权有势的人都没有找到她的任何踪迹，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这个话题并没有说的太过直白，但意思已经点透。

    韩溯心里都清楚，纵然那个女人留在自己生命里的痕迹很少，但这麽多年自己也想像过无数的可能。

    她究竟是谁，自己的母亲？

    那麽她为什麽会在自己出事之後，忽然消失？

    可想像的方向太多了，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会有那麽大的能力在这麽多青港高层人物的注视下消失的一乾二净，要麽说明，她本身就很神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要麽，其实在自己出事後，有人找到了她，处理掉了她，而且处理的很乾净。

    无论哪种可能，都会让韩溯如今早已不会有半点波澜的心，忽地生出了一丝丝不明所以的颤动。

    他没说什麽，只是拿起了塑料勺子，低头吃那碗已经快凉了的小馄饨。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

    旁边的宋楚时，在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之後，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片刻，宋楚时倒是又笑着开了口：「我也很久没回青港了，这次回来，也只是想见见你，多了解一些细节。」

    「此外，我还有一个听起来有些离谱的想法……」

    顿了顿，他忽然道：「韩先生，你，想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吗？」

    韩溯微微皱眉。

    宋楚时继续问，声音仿佛带了些质疑，眼神却很诚恳：「我想问，你这只眼睛，也是被那古堡里的怪物弄瞎的？」

    韩溯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冷冷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没事自己抠着玩的？」

    「韩先生别误会……」

    宋楚时忙笑着解释，道：「我只是这几年接触了不少神秘学方面的东西，也想到了一些有趣的问题。」

    「我一直试图调查清楚这件案子的真相，但却处处碰壁，所有相关的线索，都像是被人刻意抹除，总感觉在快要查到什麽的时候丢了线索。」

    「而你也差不多，我了解过你，知道你烦恼於现实里一些受害者家属的困扰，面对治安署一次次的询问，也一直试图说出真相，但却一直没有人愿意相信。」

    「我就在想，会不会是我们错了？」

    「我们试图用现实逻辑来寻找答案，本就是走错了方向？」

    「我的意思是……」

    他轻轻摊开了手：「如果，这件明显不符合现实逻辑的绑架案，本身就只能靠神秘侧的逻辑，来寻找线索呢？」

    韩溯微微一怔，移动了一下身体：「继续说。」

    宋楚时认真的看着韩溯的那一只瞎了的眼睛，低声道：「我只是听了一个说法。」

    「神秘的力量不会消失，但会通过任何逻辑上的接触而转移，而这种接触，又是无法抹除，并在事实上一直存在的。」

    「比如，对於神秘事物而言，你知道了它的存在，便是一种接触。」

    「想到了它，又是一种接触。」

    「看见了它，便已经是一种相当深入的接触了。」

    「而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都充满了神秘感：「你被那些怪物亲手戳瞎了一只眼睛，这，又属於什麽层次的接触？」

    韩溯听着这句话，都不由得怔在了当场，还是第一次，听人从这个角度来分析问题。

    「韩先生，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种怪物真实存在，而且并不属於现实中应该存在的东西……」

    而宋楚时说到这里，则微微倾身，低声道：「那麽，我们可以合理怀疑，怪物的诡异力量，或许仍然残留在你的眼睛里。」

    「而想要证实这一点的话，其实非常简单！」

    他边说，边提起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银色皮箱，取出了一支录音笔，道：「这件东西，就当是我送给韩先生的赔礼吧。」

    「毕竟，这几年，不少受害者家属，都因为案情的误解与对亲人的担忧，对你造成了困扰。」

    「但实际上，我们这些受害者家属，反而应该谢你带回了线索。」

    韩溯不接，只是看着他。

    宋楚时迎着韩溯审视的眼神，则是轻轻笑了笑，道：「我这几年，为了调查那件绑架案的真相，走过了很多地方，也接触了很多神神秘秘的东西，有时候钻得太深，自己都难辨真假了。」

    「这里面的咒语，是我从海角港的渔民处获得的。」

    「他们相信海上，存在着未知的鬼怪，能掀起风浪，打翻他们的渔船，吞噬他们的渔获，甚至，杀死他们的亲友……」

    「所以，他们习惯在出海之前，念诵这种古老的咒语，祈祷神秘力量的庇佑。」

    「据说这种咒语，拥有着可以激活一些人精神深处隐藏的神秘力量，或是驱散某些阴影的能力……」

    「你，或许可以试一试……」

    「或许，那些古堡里的怪物，真的在你眼睛里，留下了什麽神秘的力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