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韩溯微微惊讶，既惊讶於张持国会在灾管局「上面」暗示如此明显的情况下，还要继续追查这起绑架案，也有些惊讶於他追查的线索。

    张持国与宋楚时，居然想到了一块。

    「当时我想的很简单，既然这起案件被定了性，并不属於怪诞，也不允许调查……」

    张持国道：「但我只是想帮一个我认识的小孩子，找到他的母亲，这总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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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溯已按捺不住激动：「然後呢？」

    他并不觉得那是他的母亲，因为那段记忆已经很淡了，像是被洗过的胶片，只剩下了零星的画面，哪怕在那零星画面里，自己也并没有叫过她妈妈的记忆。

    如果她真是自己母亲，那一个小孩子，再怎麽忘事，也忘不掉这一点吧？

    不过，就算感情已经淡到了极点，但听张持国提到了她时，心里还是有种难以自持的情绪，微微的泛起了涟漪。

    「你母亲，消失的很乾净，这也恰是我怀疑的一点。」

    张持国慢慢道：「不管是谁，不管用了什麽方法，都不可能轻易的在一座城市之中消失，甚至连相关的资料，档案都没有留下。」

    「这本来是我最早怀疑的一点，但是因为她消失的太乾净，反而无法查起，直到灾管局这边被人定了性，我想查她的理由，只剩了帮你找母亲的时候，倒意外有了线索。」

    「线索」两个字如同惊雷，韩溯猛得抬起了头来，难以置信的看向了张持国。

    「绑架案发生之前，她曾经帮你办过转学。」

    张持国慢慢道：「把你转到了那所贵族学校，但那个学校，我们去查过，相关记录，都已经消失了。」

    「甚至，连你原来的学校都没有，而你也偏偏想不起来……」

    「但在我就快放弃的时候，我倒是意外的在灾管局里，看到了那一份，我早就想要找到的，有关你的转校记录……」

    「通过这份转校记录，我找到了你原来的学校，并且，终於在一位曾经教过你的老师手里，拿到了一张有些模糊的合影，看到了这个女人……」

    「……」

    「那……」

    韩溯都一下子站了起来：「在哪？」

    张持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从旁边崔秘书的手提箱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袋，韩溯一眼便看了出来，这就是十年前那桩绑架案的档案袋。

    原来，张持国当初在治安署里，并没有撒谎。

    他确实一直留着这份卷宗。

    张持国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老旧照片，给了韩溯，韩溯发现，这好像是在一起校内亲子活动时拍下来的，上面有很多的小孩与大人，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一个高瘦女人的脸上。

    是她。

    记忆里的影子在复活，便是这个高瘦的女人，她的气质，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漂亮，而孤僻。

    他怔怔的看了很久，试图唤醒自己对她的记忆，但是没有，他很确定这就是绑架案之前一直照顾自己的女人，但就是想不起更多与她相处的片断来。

    就好像，所有有关她的记忆，都被粗暴的抽离了一样。

    开口时，他才感觉到了自己声音的嘶哑：「只有……只有这张照片吗？」

    「是。」

    张持国缓缓的摇了下头，低声道：「在那之後不久，那位曾经教过你的老师，也去世了，我去过那个学校几次，也再也没能找到更多的线索，只剩了这张照片。」

    韩溯紧紧收缩的心脏，又在缓缓的下沉，眼睛只是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面孔，不知该说什麽。

    「而这一次，我与你谈话……」

    张持国给了韩溯十几秒的时间去看这张照片，才像是隐隐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慢慢开口：「最重要的，便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她，或许仍然还在这座城市之中！」

    「……」

    「什麽？」

    若说看到了这张照片，只是让韩溯心里涌动起了某种情绪的话，这句话，却是瞬间让他有了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你没听错。」

    张持国迎着他的目光，慢慢道：「三年前，我在处理某个神秘组织的相关事件时，见到了她……」

    看着韩溯已经死死的皱起了眉头，他摆了摆手，低声道：「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虽然立刻便去追她，但她却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

    「其实，我这话也很难取信於人，因为我只在照片上见过她，然後，也只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冷不丁看到了她，无论跟谁说，这或许都算不上是证据……」

    「但是……」

    他仿佛也挣扎了一下，倒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口吻讲了出来：「我很确定是她。」

    「我用自己这双做了几十年刑侦的眼睛保证，那个人，就是她。」

    「……」

    「……」

    经历了这麽多次的绑架与生死逃亡，韩溯都没想过会有一条信息，一下子让自己如此的震憾，甚至短暂的失去了思索能力。

    「我……」

    韩溯声音都有些颤：「我相信你，那你……你是在哪里……」

    「你先别激动。」

    张持国缓缓拍了一下韩溯的肩膀，道：「我有这个神秘组织的资料，告诉你这条线索之前，我必要提醒你。」

    「有些事情，有些组织，知道了，就代表着危险。」

    「这桩绑架案的神秘丶离奇，以及危险，都已经到了一种连我也完全看不明白的层次，而这，也恰是我之前不想让你再卷进来的原因。」

    「这条线索，我不给你，你便不知道他们是谁，那麽对你来说，这些人或许就是路边经过的行人，进城做生意的人，车坏在了路上的倒霉蛋，带着笑容向你敬烟问路的路人。」

    「但当你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再刻意接近他们的话，或许，你会很快莫名其妙的变成尸体……」

    「……」

    说着，他掏出了第三根烟，轻轻叹了一声，道：「所以，我建议，你应该在自己有了自保之力之後，再去调查。」

    韩溯心里着急，只是忍耐着，道：「张叔，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但又是怪物，又是神秘组织……」

    「对我来说，什麽时候才算是有了自保之力？」

    「调查员！」

    张持国沉声道：「我的建议，是你成为了调查员之後，再正式去接近他们。」

    「成为了调查员之後，你会接受神秘力量训练，有了自保之力，灾管局，也会赋予你一定的权力，到时候，你再接触这些，自然就安全了很多。」

    韩溯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成为调查员有用吗？」

    「张叔，你一开始也是调查员，听你的意思，还是灾管局的元老级人物，但当时不也同样被人压的喘不过气来？」

    他是真不想等，一天都不想。

    「有用！」

    但意外的，张持国却以很确定的口吻回答：「对方，不管是那位递交了报告的调查员，还是上面那位盖章的大人物，先定性，再来压下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韩溯皱眉：「证明了什麽？」

    张持国低声道：「证明他们的权力很大，但没有大到直接消除所有影响的程度，还需要遵守灾管局的规则来办事。」

    「他不许我查，不许其他的调查员去查，只是因为按照规则，我们不得以灾管局的资源去调查那些被定性为无怪诞特性的普通案件。」

    「我们本身便是灾管局的一员，所以这可以限制我们。」

    「但是……」

    他顿了顿，才抬头看着韩溯，道：「谁能阻止一个小孩子，去寻找自己的母亲呢？」

    韩溯听了他的话，倒是微微怔住。

    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那若是他们还是要来阻止我呢？」

    张持国慢慢打着了火，点上了自己的第三枝烟，道：「小子，还没明白麽？」

    「你被阻止，甚至受到刁难，陷害，这都是必然的事情，自你进入了灾管局之後，这一切你便想躲都躲不掉了。」

    「嗯？」

    韩溯诧异的抬头看向了张持国，没想到他会这麽说。

    他是爬上去的人，理应维系体面。

    「你是绑架事件的重心，如果上面的人连我交上去的报告都不想看见，那麽，他们也必然不想看到你。」

    张持国叹了口气，慢慢道：「退一步讲，灾管局，本来就是一个有权力因素的环境，甚至权力在灾管局占据的比重，还非常的大。」

    「若我跟你说，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忙着爬上爬下的地方，没有倾轧与竞逐，你觉得合理吗？」

    「这，正是我一开始不想让你进来灾管局的原因，也是我想劝你成为调查员之後再来接触这线索的原因。」

    「当然，现在你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我希望你做好了准备。」

    他说到这里，徐徐吐出了一口烟气，正色看着韩溯，道：「进入了灾管局之後，你必然会受到一些阴影处的关注，甚至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某些危险人物的目标。」

    「尤其在你还只是执行人员，还没有得到灾管局赋予价钱的调查权的时候，冒冒然去接触这些事情，简直就是送把柄到别人手里。」

    「真被对方抓住了机会的话，那他们想让你死在某个地方，或是找理由永远关押你，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

    这番厉害干系一说，韩溯都觉得精神振奋了一下。

    看出了此时张持国表情的严肃，倒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信张叔你说的话。」

    「只是这样的话，哪怕我什麽都不做，他们就没有机会永远的关押我，或是让我消失麽？」

    「不一样。」

    张持国摇了下头，道：「正因为你进了灾管局之後，简直像是自投罗网，所以你才要愈发的学会合理的利用一切。」

    「灾管局之所以存在，便是因为，其中还有『合理』两个字，一些事情做的太明显，不说灾管局上下，就连艾小姐，也容易引发悖论，产生自我冲突，这会损伤他们自己的根基。」

    「别忘了……」

    说到这里，他神色凝重，甚至带了些严酷，认真的看着韩溯：「灾管局最大的本事，是权力！」

    「而权力，是天生受限制的！」

    「就像，水流需要在堤内奔走，一旦过了线，便是灾难。」

    「……」

    韩溯仍是无法完全理解张持国的话，只是努力去消化。

    而张持国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知道他现在的年龄理解这些有些勉强，便也笑了笑，道：「当然，更重要的，是还有我帮你看着。」

    韩溯诧异：「你？」

    「是！」

    张持国手指轻轻在那个文件袋上点了点，笑了笑，道：「小韩，别忘了，这不仅是你的事情，也同样是我的案子。」

    「在治案署的时候，我并没有哄你，这件案子，我也一直都没有放弃过。」

    「无论是在当初的治安署，还是如今的灾管局，我都认为，25个小孩子不能就这麽消失不见了。」

    「……」

    「张叔……」

    刚刚听到张持国说灾管局里面的危险，韩溯还能笑的很从容。

    但是如今冷不丁看到了张持国的态度，却一下子，有了种血激入脑的感觉，胸膛里倒有一瞬空荡荡的，想说什麽，却又只觉一起堵在了喉咙。

    「都是男人，不要说那些矫情的话了。」

    张持国拍了拍韩溯的肩膀，道：「跟你说这些，也只是为了让你明白，不需要这麽着急，不需要这麽拼命。」

    「你需要每一步都走的稳当，要考虑周全。」

    「现在的你，还是先顾好眼前，渡过自己的执行人员阶段，等你真的成为了调查员，有了自保之力後，有关这起绑架案的所有线索，我都会一五一十的跟你说清楚，你觉得……」

    「……」

    韩溯道：「不。」

    「？」

    张持国都有些自我怀疑：刚刚我还有什麽事情没说清楚？

    「张叔，我答应你，在有自保的能力之前，我不会莽撞的去调查那些危险的事情。」

    韩溯也急忙解释：「但与你这起绑架案有关的线索，尤其是，你说的那个可能与……她，有关的组织的信息，还是现在就告诉我吧！」

    「倒不是我想阴奉阳违，主要是，万一……」

    他顿了一下，组织语言：「不是说不好听的哈，咱就是说，万一这个时间里，张叔你忽然出事了呢？」

    张持国都一下子懵住了：「这还不算不好听的？」

    韩溯道：「事情的变化，谁也拿不准，总之，你说的话，我都会记在心里，但相关的线索，能两个人知道的，还是两个人知道的好。」

    「所以，张叔，请你告诉我！」

    「……」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张持国低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告诉你可以，但你可千万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