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见过。」赵洵正色道,「但众人之中,唯有先生气度与传闻相符,故而斗胆相认。」
「你猜对了。」李焕微微颔首。
家母近日忧思成疾,遍请名医皆无成效。父王听闻先生途经江南,特命赵洵前来相邀,恳请先生移步王府!」
李焕馀光扫向徐奉年,见对方微不可察地摇头,遂婉拒道:「夜已深,不便叨扰。明日天亮再登门拜访如何?」
「听闻先生师承医圣,父王特备数卷医圣亲笔手札。」赵洵沉声道,「临行前父王交代,只要先生愿往,愿将手札尽数相赠!」
「当真有医圣手札?」李焕眉头紧锁。
「绝无虚言!」
李焕陷入沉思。
若赴王府,吉凶难料;若拒之,则与医圣遗着失之交臂。对他这般以医证道之人,此物至关重要。
徐奉年忽然开口:「既然路过,不去拜会赵叔叔确是不妥。不如我陪先生同往——他治病,我叙旧,两全其美。」
他深知手札对李焕的意义,甘愿同行以解其忧。
「好!」
有徐奉年相伴,李焕再无迟疑。
夜色渐深,徐奉年与李焕随赵洵一行抵达靖安王府。
府邸内外灯火通明,一名身着玉袍的清瘦中年男子立於门前,目光在赵洵与李焕身上掠过时浮现笑意,却在瞥见徐奉年的瞬间闪过一丝冷意。
「李先生,赵恒恭候多时了。」赵恒上前拱手。
李焕正要行礼,却被赵恒抬手拦住:「先生不必拘礼!」他心中暗忖,大离皇帝竟将医圣传人拒之门外,实属愚钝。这等人才,他定要牢牢握在手中。
李焕笑道:「王爷贵为亲王,李某不过山野医者,受之有愧。」
赵恒摇头:「虚名罢了,如今本王不过是个闲散老头。」
一旁徐奉年轻咳一声,向赵恒行礼。赵恒压下不悦,客套几句後邀众人入厅。
茶过一盏,徐奉年开门见山:「王叔,听闻您藏有医圣手札?」
「确有三卷。」赵恒颔首。
「三卷?!」李焕难掩惊讶。医圣遗作早已散佚,能集齐三卷实属罕见。
徐奉年趁势道:「北凉听潮阁仅存一卷,王叔可否借侄儿一观?」
赵恒瞥见李焕期待的目光,暗叹计划被打乱,只得击掌道:「取来!」
侍从奉上三卷古旧竹简。李焕起身细阅,片刻後却将竹简丢回托盘:「假的。」
赵恒面色一僵:「先生此言当真?」
」我乃医圣隔代弟子,对医圣笔迹再熟悉不过。这竹简所载内容纯属胡诌!」李焕斩钉截铁道,」绝非医圣真迹,不过是後人伪造之物!」
赵恒闻言五指骤然收紧,手背青筋暴突:」刁民竟敢欺瞒本王!」转瞬却又恢复温润如玉的模样,朝李焕拱手致歉:」是赵恒眼拙,被奸人所骗,劳烦先生白跑一趟,实在惭愧。」
」王爷言重了。虽是赝品,倒也......尚可一观。」李焕摩挲着竹简,」不知王爷可否割爱?」
」先生不嫌弃尽管拿去。」赵恒见台阶便下。
」谢过王爷。」李焕随手将竹简塞进药囊,动作敷衍至极。这般作态更让赵恒确信所获确系伪作。
李焕忽而话锋一转:「听闻王妃凤体欠安,多方求医未愈?」
」正是为此才深夜叨扰先生。」赵恒颔首。
」平白得您厚赠,李某过意不去。不知此刻可否为王妃诊脉?」
赵恒面露难色:「深更半夜本不该......但先生乃医圣传人,自是无妨。来人,引先生去王妃寝院!」
待仆役上前引路,李焕与徐奉年交换个眼色,随人转入回廊。王府九曲十八弯,行至冷僻处,李焕骤然停步:」这路没错?」四周杳无人迹,哪像王妃居所。
」王妃素喜清静,独居後院多年。」仆役躬身解释。
」原来如此。」李焕恍然。初见赵恒时他以神目术探查,早知其身有隐疾——怕是早已不能人道。
行至庭院,唯正厢一灯如豆,与别处辉煌灯火判若霄壤。院门仅两侍卫把守,连洒扫婢女都不见踪影。李焕暗自挑眉:这哪是清静,分明是冷宫。
」禀王妃,王爷特请李神医前来问诊。」
厢房内传出女子愠怒之声:」日日诊夜夜看!本宫没病!你们若闲得慌,不如去瞧瞧赵恒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煤渣!」
房间里静默片刻,女子的嗓音再度响起:」稍等,我换件衣裳。」
衣料摩擦声过後,房门吱呀打开,一位睡眼惺忪的绝色佳人倚在门边。
」这就是赵恒寻来的神医?瞧着比赵珣还年轻,倒生得白净。」
裴兰苇扫了眼李焕,说完便转身回屋。
」这......」
李焕立在门前进退两难。
」先生莫怪,王妃性子直爽,您请进。」
李焕迈进屋内,只见檀香缭绕,四壁佛经垂挂。裴兰苇懒洋洋倚在桌边。
」快些诊脉吧,我还等着歇息呢。」
她将皓腕搁在案上,连声催促。
」冒犯了。」
李焕二指搭上她腕间,忽见女子倦容,眉头骤然紧锁。
靖安王妃身中剧毒!
慢性毒药!
经络间沉积的毒素虽未致命,但假以时日必取性命。
」先生可诊出什麽?」
」王妃中毒了。」
」中毒?」
裴兰苇先是一惊,继而摇头:」本妃贵为靖安王妃,谁敢下毒?府医时常请脉,也未曾提及此事,定是你诊错了。」
」在下李焕。」
」本妃裴兰苇。」
」吾乃医圣传人,大离第一神医,断不会误诊。」
」哦。」
裴兰苇漫应一声,忽惊觉:「我会死?」
」确有性命之忧。」
」求神医救命!」
她慌忙拽住李焕衣袖。
」自当尽力。」
李焕开好药方交给仆役。待下人退下,裴兰苇低声问:「这毒是何时所中?」
」观毒素积累,应是半月前。王妃可记得半月来用过什麽异常饮食?」
」半月前......」
裴兰苇沉思。这些年来深居简出,膳食皆由靖安王亲自安排。唯有用过王爷每日亲手熬的粥羹。
莫非......是那粥里有毒?
思及此,她面色骤变,浑身发颤。
」只要神医救我,什麽报酬都使得!」
她死死攥住李焕衣袖。
」王妃请松手。」
李焕正色道:」行医济世乃本分,既受王爷所托,李某自当尽心。」
」他不会让你救我的——」
裴兰苇惨白着脸颤声道:
」下毒之人......正是王爷。」
」是靖安王对你下的毒?」
李焕眉头紧锁。
」除了他还能有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总想置我於死地。」
院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兰苇迅速拭去泪水,挺直腰背,又恢复了靖安王妃的威严姿态。
」先生,您要的药已经煎好了。」
仆人恭敬地将药碗放在桌上。
」火候掌握得不错。」
李焕点点头,
」你先去外面候着吧,我要为王妃施针逼毒,这些毒素可能会危及你的性命。」
」遵命。」
仆人迟疑片刻,躬身退到院中。
屋内只剩下李焕与裴兰苇。
在李焕的示意下,裴兰苇挽起衣袖,露出雪白的手臂。李焕抬手间,数十枚万字梨花针凭空出现。
」先生,会很疼吗?」
裴兰苇望着银针,神色紧张。
」王妃怕疼?」
李焕问道。
」不怕!」
裴兰苇强作镇定。
」那就更不必担心了。」
银针在李焕的操控下精准刺入裴兰苇的手臂,
见她眉头紧蹙,李焕开口问道:
」王妃方才说王爷要杀您?」
」这些年他受尽离阳皇帝的排挤,每次心生怨恨就拿我出气,只因我有离阳皇帝亲赐的诰命。
打我,就是在羞辱那位皇帝。」
裴兰苇继续道:
」他不止一次想杀我,因为我的死就是对离阳皇帝最大的羞辱。
可我偏要活着,只要有一线生机,我就要活下去。
我的族人用性命换我活着,
若我就这麽死了,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
」李先生,你该不会是想拐走靖安王妃吧!」
......
听着裴兰苇的诉说,李焕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全族性命换她一人?
她可是靖安王妃!
谁敢动她全家?
先生似乎不知我的身世。」
裴兰苇察觉他的疑惑。
」确实不知。」
李焕摇头。
」我是前朝西蜀裴氏後人,为西蜀殉国的宰相裴寂,正是家父。」
裴兰苇坦然相告。
李焕心中一震,没想到靖安王妃竟是前蜀宰相之女,而西蜀正是被大离所灭!
这裴兰苇竟嫁给了灭国雠人之後!
」先生一定在想,我与离阳有血海深仇,为何还要嫁给靖安王赵恒?」
裴兰苇看穿他的心思。
」正是。」
李焕直言不讳。
」因为我要活着。」
裴兰苇自顾自说道,
」我没有武将的统兵之能,也没有文臣的治国之才。他们只需向大离摇尾乞怜,就能在新朝活得滋润。
而我这样的女子,想要活命,就只能依附於人。」
「这世道,人命比草还贱,女人更是如此!」
「我亲眼看着娘亲和哥哥死去,他们最後对我说,要我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
李焕沉默不语。
「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贪生怕死,在为自己找藉口?」
「或许我该死在当年,和父母兄长一起,随西蜀覆灭。」
裴兰苇轻声问道。
「没有。」
李焕摇头。
「我曾多次想随他们而去,可每次下定决心时,母亲临终的面容就会浮现在眼前。」
「他们要我活着,绝不能死。」
泪水无声滑落。
李焕将银针收回,逼出她体内的毒素,迟疑片刻,抬手替她擦去眼泪,认真道:
「听家人的话。」
裴兰苇将脸埋进他怀中,无声啜泣。
或许,极致的悲伤便是如此。
待她抬起头,李焕的衣襟已被泪水浸透。她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衣服,低声道:
「赵恒不是好人,表面温雅,内心阴险,先生找个理由离开王府吧。」
「嗯。」
李焕点头。
「先生,能求您一件事吗?」
裴兰苇抬眸。
「你说。」
「若您日後路过西蜀,能否替我看看父母的坟?帮我把这个埋在他们旁边……」
她从腰间解下香囊,目光恳切。
「王妃可以自己去。」
李焕道。
「我已经十几年没出过城了。」
她神色黯然。
「想出去看看吗?」
李焕问。
「出不去的……」
她摇头。
「我能帮你。」
「我付不起报酬。」
「有人替你付过了。」
李焕拍了拍药囊,里面装着从赵恒那里得来的三卷医圣手札。
「赵恒不会放过我,若他派人追杀,我们都会遭殃……」
她忧心忡忡。
「不必担心,时机成熟我来接你,这两日别离开这里。」
说完,李焕转身离去,随下人回到大厅。
靖安王客套几句,命人送他和徐奉年去厢房休息。
房中,李焕找到徐奉年:
「今晚我要从王府带个人走。」
「谁?」
「到时便知。」
「小事,跟徐叔叔说一声就行。」
徐奉年顿了顿,又问:「那医圣手札是真的?」
「真的。」
李焕坦然道。
「我就知道。」
夜色深沉,王府陷入一片寂静。
三更时分,房门被轻轻叩响,李焕打开门,见到了前来接应的轩辕敬诚和徐偃彬。
李焕提出带人离开的要求,徐偃彬爽快应下。
随即,众人跟随李焕前往裴兰苇的住所。
抵达时,庭院仍亮着灯火,四周有亲兵巡视。片刻後,赵恒带着亲兵离去,院落重归沉寂。
「李先生,你要偷偷带走的人,该不会是裴兰苇吧?」徐奉年瞥了李焕一眼。
「正是。」
徐奉年神色微妙。
「怎麽?世子有意见?」李焕问。
「哪敢?赵恒都没说什麽,轮得到我多嘴?」徐奉年顿了顿,笑道,「不过,先生有空可得教教我如何讨姑娘欢心。」
「好说。」
李焕领着徐偃彬等人来到厢房前,轻叩门扉:「裴兰苇,开门,是我。」
门应声而开,裴兰苇见到李焕身後的众人,面露讶异。
徐奉年扫了眼屋内散落的瓷器碎片,嗤笑一声。
这麽多年,赵恒还是老样子。
「走吧。」李焕道。
「现在?」裴兰苇有些迟疑。
「嗯,若有要紧之物,尽快收拾,免得夜长梦多。」
「不必了,走吧。」
徐偃彬和轩辕敬诚护着三人悄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