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北凉王府，吴愫环顾四周，目光既熟悉又陌生。这麽多年过去，王府似乎变了，又似乎一切如旧。

    徐哓随便寻了个由头支开徐奉年姐弟，独留自己与吴愫互诉衷肠。待倾尽思念後，他忽然面露踌躇。

    「怎麽？」吴愫轻笑，「你徐哓还有不敢同我说的话？」

    「确实有些难开口……」徐哓抓了抓头发。

    「哦？」吴愫挑眉，「但说无妨。」

    「是芷虎和李焕的事。」徐哓硬着头皮道。

    「他俩怎麽了？」吴愫诧异，「莫非你对李焕不满？我倒觉得那孩子极好，才貌双全，待芷虎又体贴，实是佳婿之选。」

    「倒非不满意……」徐哓一咬牙，「只是媳妇你有所不知，李焕他……」

    徐哓毫无保留地将李焕与徐渭熊之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愫。

    吴愫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她原本以为李焕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没想到他私下竟如此放得开？真是人不可貌相。

    「媳妇。」徐哓接着道，「事情就是这样，我是没辙了，你拿个主意吧。」

    「芷虎知道这事吗？」吴愫问。

    「应该不知道。」徐哓摇头。

    「渭熊对李焕是什麽态度？」吴愫又问。

    「就那样。」徐哓道，「不好不坏。」

    「要不……」吴愫思索片刻，「乾脆都便宜李焕算了？让他一起娶了，两全其美。」

    「不行不行。」徐哓连连摇头，「渭熊什麽性子你还不知道？她绝不会同意。」

    「我们劝她也不听？」吴愫问。

    「劝不动。」徐哓摊手，「那丫头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倒像你。」吴愫瞥了徐哓一眼，眉头微蹙，「这事还真难办。」

    徐芷虎和徐渭熊都是他们的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偏袒谁都不合适。

    「可不是嘛。」徐哓点头。

    吴愫沉吟片刻，又问：「李焕是什麽意思？」

    「他啊。」徐哓道，「就今天那态度，对渭熊不冷不热，对芷虎倒是上心。」

    「你原本怎麽打算的？」吴愫看向徐哓。

    「这不是等你回来拿主意嘛。」徐哓讪讪道。

    吴愫挑眉：「徐哓，可以啊，好事自己处理，烂摊子全丢给我？」

    「我实在没办法。」徐哓挠头。

    「你没办法，我就有办法？」吴愫思索道，「先顺其自然吧，让他们自己决定。」

    她叹了口气：「唉，这叫什麽事！」

    即便吴愫是大离的陆地女剑仙，此刻也束手无策，这事显然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天色渐暗，徐哓带着吴愫去王府大厅用膳。众人齐聚，徐家姐弟丶紫女丶卫庄等人都在。

    席间，吴愫没再追问李焕，也没提他与徐芷虎的婚事，神情冷淡了几分。

    李焕有些心虚。

    看来，吴愫已经知道他和徐渭熊的事了。

    匆匆吃完晚饭，李焕藉口回房休息。夜里，察觉母亲态度变化的徐芷虎安慰道：

    「娘亲平时不这样的，只是一时没适应，过阵子就好了。」

    「这样已经很好了。」李焕揽住徐芷虎的腰，「若她还像从前那般热络，我反倒不安。」

    吴愫至今未置一词。

    这意味着徐芷虎姐妹的事，她无意干涉，如此甚好。

    晨光微露，李焕与众人用过早饭，便动身前往武当山为弟子们讲解医理，徐芷虎同行。

    徐奉年厚着脸皮跟了上来——他心仪的姜拟正在武当，此行正好藉机见她。

    山脚处，提前收到消息的陈鹞与宋之命早已等候多时。见李焕一行人抵达，二人含笑拱手：「先生果真信人。」

    「一诺千金，岂敢轻负。」李焕回礼道，「既已应允诸位，李某断无爽约之理。」

    陈鹞与宋之命连声称赞，侧身引路：「先生请！」

    「二位请！」

    踏着沾露的青石板，林间花香与蝉鸣交织。途中，徐奉年凑近陈鹞：「道长，骑牛的回来了吗？」

    「尚未。」陈鹞摇头。

    「他大闹大离京城的事，道长可知？」

    「略有耳闻。」陈鹞顿了顿。

    「那他现在何处？」

    「不知。」陈鹞沉吟道，「小师弟数十载未离山，此番下山，许是云游四方去了。」

    徐奉年忽而压低声音：「那骑牛的……当真是吕祖转世？」

    「确然。」陈鹞与宋之命异口同声。

    徐奉年倒吸凉气——从前他可没少捉弄那道士，如今对方竟有这般来头，该不会秋後算帐吧？

    李焕闻言暗自嗤笑。

    吕祖转世？若论辈分，他还是医圣再世呢！下回若撞见那厮，定要揍得他哭爹喊娘。

    行至山顶，真武大殿前的白玉广场早已坐满武当弟子，见李焕登临，众人齐声行礼：「拜见李师！」声震层云。徐奉年咋舌：好大的阵仗！

    李焕摆手笑道：「诸位请坐。」满场弟子肃然落座，鸦雀无声。

    他转向陈鹞二人：「下次若再来讲学，万不可如此兴师动众。」

    「谨遵先生吩咐。」二人连忙应下。待李焕登台，徐芷虎抱臂坐在台下，眉眼含笑。

    趁陈鹞整顿弟子时，徐奉年瞥见人群中有道纤弱身影，顿时双眼发亮，蹿过去嬉笑道：「小泥人，你也来听讲？」

    「关你何事。」姜拟白了他一眼。

    「你竟对医理感兴趣？」徐奉年凑近追问。

    姜拟冷冷瞥了徐奉年一眼，懒得接话。

    徐奉年毫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说道：

    「想学医术找我啊？」

    他朝台上扬了扬下巴：

    「瞧见那个跟我一样俊的年轻人没？那可是大离第一神医，医圣传人，能起死回生的李焕，但他也是我姐夫。怎麽样，要不要我让他指点你几招？」

    姜拟再次丢给他一个白眼，像看傻子似的：

    「那是我师兄！」

    「你师兄？」

    徐奉年一拍脑门：「哦，对对对，你以前也跟着老剑神学过剑。」

    见姜拟不理自己，徐奉年也不恼，继续厚着脸皮凑近：

    「小泥人，你看，我姐夫是你师兄，咱俩的关系是不是更亲近了？」

    姜拟充耳不闻，目光紧盯台上。徐奉年还在絮叨，她终於不耐烦地尖声喝道：

    「徐奉年，你有完没完！」

    霎时间，白玉广场鸦雀无声。

    所有武当弟子齐刷刷看向徐奉年。徐芷虎似笑非笑，台上正准备开讲的李焕微微皱眉。

    徐奉年正尴尬时，李焕的声音传来：

    「姜拟，肃静。」

    「是，先生。」姜拟立刻乖巧应声。

    徐奉年顿时蔫了，灰溜溜地躲回徐芷虎身旁。

    「怎麽？」徐芷虎笑眯眯地问，「我家弟弟这是被嫌弃了，跑来求安慰？」

    「我才没那麽脆弱……」徐奉年嘟囔。

    「嘴硬。」徐芷虎戳穿他，「心事全写脸上了。」

    「姐！」徐奉年低声唤道。

    「嗯？」徐芷虎侧目。

    「喜欢一个人可真难。」徐奉年叹气。

    「简单得很。」徐芷虎来了兴致，「反正今日闲来无事，姐教你几招……」

    台上，李焕讲解病理药机，武当弟子凝神聆听。

    台下，徐芷虎传授追女秘诀，徐奉年频频点头。

    两人各讲各的，却都有忠实听众。

    日头渐高，李焕的艺术课接近尾声，徐芷虎的「撩妹课堂」也告一段落。众人正欲散去，陈鹞提着笔墨桶走到外墙前。

    「道长这是？」李焕疑惑。

    「听闻先生诗才卓绝，曾在上阴学宫题诗劝学。不知可否为武当留一幅墨宝，供後人瞻仰？」陈鹞恳切道。

    「好。」李焕略一沉吟，提笔挥毫：

    **世间无所入，学道处新成。

    两面有山色，时闻磬声。

    闲加经遍数，老爱字分明。

    得离烦恼，焚香过生。**

    诗成笔落，字字通透，武当众人纷纷颔首赞许。

    突然，李焕与陈鹞等人神色一凛，如临大敌。

    只见一名步履蹒跚的中年儒士登上广场。

    李焕身形一闪，瞬息掠至徐芷虎身侧。

    当李焕蓄势待发之际。

    青衫客距姜拟十步之遥，忽振袖作揖，如拂尘谒圣，继而轰然跪地。

    这位儒生泪落如雨。

    每个字都似从齿缝迸出。

    声虽轻，却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西楚逆臣曹长青，拜见公主殿下！「

    刹那间，

    徐芷虎後颈发凉。

    该面对的终究避不开。

    偏生撞上了这袭曾独闯大离禁宫，连斩数十权臣，以天象境逆伐陆地神仙的亡国青衣。

    姜拟眸中泛起水雾，迟疑轻唤：

    「棋诏...叔叔？「

    曹长青心神激荡，重重颔首，喉间哽咽。

    记忆里那个蹦跳着唤他「棋诏叔叔「的小女孩，如今已亭亭玉立。

    他猛然吸气：

    「臣曹长青，恭迎公主归国。「

    「且慢！「

    徐奉年横插一步：「她是我的人！「

    曹长青眼中杀机暴涨，袖袍翻卷间罡风骤起。李焕闪身格挡，气劲相撞迸发闷响。

    青衣儒士冷眼扫来：

    「足下是？「

    「医家李焕。「

    「原是李先生。「

    曹长青目光骤寒：「先生要阻我？「

    「非也。「

    李焕摇头：「阻不得。「

    虽同属天象巅峰，方才交手已见分晓——这袭青衣确有弑仙之能。

    曹长青神色稍霁。

    却听李焕话锋陡转：

    「姜拟姑娘去留随意。但若伤徐奉年...「

    「曹某最擅以理服人。「

    话音未落，

    两股天象威压轰然对撞。徐芷虎被气浪逼退数步，徐奉年更是面如金纸。

    」棋诏叔叔别动手！」

    姜拟急声制止。曹长青当即敛息垂首：

    」谨遵公主谕令。」

    李焕瞥了眼惊魂未定的徐奉年，亦收势而立。曹长青温声道：

    」请公主起程。」

    姜拟望向徐奉年，指尖绞紧衣角。

    曹长青轻叹：

    」公主若愿为北凉王妃...」

    」曹叔叔胡说什麽！」

    姜拟耳尖绯红。

    」那为何踌躇？」

    」只是...舍不得师兄。」

    众人视线齐聚李焕。这位医家传人暗自苦笑——不过萍水相逢，哪来什麽深厚情谊？

    忽见姜拟解下腰间神符：

    」师兄，赠你！」

    李焕恍然：这小妮子分明是借他作幌，实则是放不下那北凉世子。

    她最信任的人险些命丧曹长青剑下，姜拟只能将希望转向这位敢与曹长青交锋的师兄。

    「师妹，你倒是会挑人。」

    李焕看穿姜拟的心思，却不愿卷入其中，问道：「你是舍不得师兄，还是舍不得北凉？」

    姜拟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李焕继续道：「你西楚皇裔的身份已暴露，北凉护不住你，跟着曹官子离开才是最安全的。」

    姜拟的唇抿得更紧，指尖微微发颤。

    见她如此，李焕心中一软，叹道：「若你真想留下，师兄护着你便是。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来扛。」

    姜拟的唇已被咬出血丝。

    师兄与她不过萍水相逢，尚能如此。

    徐奉年，你呢？

    为何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