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寅时刚过,蜀州上空飘起阴云,遮掩了夏日繁星。
湿热的风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清凉舒爽的风,吹得春荷园内的灯笼摇曳不定。
少顷,便有细雨落下,打在飞檐瓦砾间,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便是如此,陈逸仍没有醒来。
一直到屋外响起些许嘈杂,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瞅了瞅窗外昏暗中飞过的雨滴,方才意识到下雨了。
「小蝶,什麽时辰了?」
厢房外传来小蝶的声音:「姑爷,已经寅时过半了。」
寅时……夫人昨日是说卯时出发吧?
陈逸神色一清,自觉地下床活动活动筋骨,唤来小蝶洗漱更衣。
一边穿戴,他一边问道:「屋外来得什麽人?」
小蝶给他整理衣襟,抚平褶皱,脆生生的回道:「都是来给二小姐收拾行囊的下人。」
「一大早,枕月姐姐就张罗人过来,塞了满满当当两辆马车呢。」
陈逸了然的点头,穿戴整齐後,便施施然走下楼。
他扫视一圈,目光不免落在萧惊鸿所在的木楼上。
此刻,阴雨中薄雾升腾,看不太真切,但是他仍能看到那道出现在烛火照射下的倩影。
隐约间,还有她的声音:「枕月,找个锦盒来装好这幅字帖,雨天山路颠簸,小心别被打湿了。」
「小姐,这字帖怎麽没装裱起来啊?这样存放太过简单了,不如我……额。」
「小姐见谅,我不,不是有意看到的……」
「收起来吧,小心些。」
些许微光出现在那扇窗户上,照亮那道倩影,很快又隐没暗淡。
陈逸瞧了个正着,也听到个大概,脸上露出些微笑。
昨夜里,他写完那首词後,本还想着萧惊鸿会对他说几句话。
或夸赞,或羞涩,或者不满意之类。
哪知萧惊鸿一句话没说,拿起那张墨迹未乾的云松纸就匆匆回了木楼。
陈逸虽不知她心中想法,但大抵能猜出一二。
「不能怪我,是你担心会对我有陌生感,让我……应该用『央求』才对。」
「这可是你央求我写得字帖啊,萧惊鸿。」
想着,陈逸静静地站在屋檐下看着。
跟小蝶说的一样。
这次萧惊鸿的确做好了出远门的准备,一应事物装满了不止两辆马车。
可以听到,园子外面还有两辆马车候着。
除了换洗的衣物外,车上最多的还有一些书籍丶图纸等物,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好,放在厢底。
想来应该是建造互市的筹措资料之类。
很快收拾妥当,一辆辆马车驶出春荷园。
萧惊鸿丶裴管璃和苏枕月方才走出木楼,带上房门,朝这边走来。
萧惊鸿一身红衣便服,马尾辫高高耸立,尾端垂落至腰下,脸上的半甲似是清洗过般,银光鋥亮。
但却仍旧没有她那张面容玉白晶莹。
陈逸微微欠身打招呼,「夫人,早。」
没等萧惊鸿开口,旁边裴管璃噘着嘴:「姐夫,还有我还有我呢。」
陈逸哑然失笑,「你也早。」
裴管璃嬉笑两声,接着想到要回山族,脸上的笑容顿时又没了。
「姐夫,等我跟惊鸿姐姐忙完,就回来找你玩。」
陈逸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萧惊鸿身上,一双眼睛略有几分笑意。
萧惊鸿自是瞧见了,眼神莫名偏转几分,微微欠身说道:「夫君,雨天路滑,不用远送了。」
「稍後我带他们去布政使司接上几名工匠,便直奔山族所在。」
陈逸差点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闻言笑道:「夫人,一路顺风。」
萧惊鸿嗯了一声,眼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便朝外走去。
那模样多少有几分不自在。
不为其他,还是昨晚她目睹那首词後,心里直到此刻还有几分悸动。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啊……」
裴管璃不情不愿的跟上去,脑袋时不时扭回来,朝陈逸露出哭唧唧的表情。
奈何苏枕月就在她身侧,挽着她的手朝外拉。
晃动之间,铃铛响起。
叮铃,叮铃……
叮铃之声渐行渐远。
莫名间陈逸感受到有一丝清凉的风吹来,便拢了拢身上衣襟,朝小蝶吩咐道:「饿了,吃饭。」
「我去叫醒小侯爷一块吃。」
陈逸虽是没有去送萧惊鸿,但是萧家部分人还是送她到了门外。
有萧婉儿这位大小姐,有二叔萧悬槊。
来到府门外。
萧惊鸿示意苏枕月等人先上马车,她则是看向中门下的两人道:
「大姐,二叔,留步吧。」
萧婉儿苍白脸上略有担忧,「此去山族,万望小心,便是合作不成,人在就好。」
萧惊鸿自是点头,「大姐放心,我会谨慎些。」
说着,她看向萧悬槊:「二叔,家中子弟修为丶技法还很孱弱,比之普通玄甲军尚有不足,劳烦二叔费心。」
萧悬槊点了点头:「二叔记下了。」
萧惊鸿刚要转身,想了想,补充道:「先前二叔说考校夫君武道之事,还望您以後别再提了。」
说完,她步履轻盈的跃上马车,进入车厢,透过窗子朝两人挥手告别。
咕噜咕噜声中,五辆马车在百名甲士护送下,消失在萧府外。
萧婉儿收回目光,瞧出萧悬槊略有不悦,便宽慰道:「二叔,惊鸿没有别的意思。」
「那是何意?」
「应是,是觉得妹夫应把心思放在读书上,习练武道於他而言,太过苛刻。」
萧悬槊不置可否的点头,双手并用,推着身下的轮椅朝府内而去。
萧婉儿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叹息一声。
她蓦地回想起小时候,二叔的身体健全无恙,每次从军营回来,都会给她们带些吃的用的玩的。
然而自从五年前的一战後,二叔身体受创严重,只能靠轮椅出行,便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性情越发的严肃丶冷淡。
这时,沈画棠提醒:「小姐,天冷风寒,您不能在外待太久。」
萧婉儿轻轻点头,便也跟着进了府门。
沈画棠替她撑起一把油纸伞,防止雨水沾染到她。
「咳咳……」
突兀的咳嗽声响起,两人循声看去,便看到一名身材佝偻的老者,正缓缓朝这里走来。
萧婉儿停下脚步,微微欠身道:「贵叔。」
那名老者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慢慢悠悠的绕过两人,嘴里嘀咕着:「雨天路滑,早去早回,老咯老咯……」
待人走远。
萧婉儿收回目光,似是对那贵叔早已见怪不怪,便带着沈画棠穿过前院来到中院清净宅。
「祖父,惊鸿已经出发前往山族。」
「好……」
……
贵叔离开定远侯府後,不紧不慢的走着,穿过镇南街来到巴山街,转道向东。
他身上穿着侯府家丁的衣物,虽是有些旧,但仍不难看出左胸前的「萧」字。
好在今日雨天,沿途行客不多,否则应是有不少人对他艳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贵叔方才停下来,浑浊无神的眼睛扫视一圈,脚下微动,人便已消失不见。
下一刻,贵叔出现在一座宅子里,敲了敲影壁墙面三两下。
「属下白虎卫铁旗官王贵,受召前来见鹞鹰大人。」
话音落下,就见那块影壁墙面轻轻颤动两下,竟露出内里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贵叔毫不迟疑的走了进去,身形倒也没那麽佝偻,反而有几分矫健。
沿着通道向下,来到一处宽敞的地下密室内。
贵叔方才驻足,眯起眼睛瞅着前方,那里正有一道身影端坐椅子上。
只是他背後有明亮的烛火光芒,影影绰绰间看不清他的身形样貌。
仅能看到一张素白的面具。
「属下……」
「免礼吧。」
鹞鹰的声音略有沙哑,双眼处两点晶莹看着他,「萧府可有动作?」
贵叔眉眼压低,恭敬回道:「萧惊鸿已经离开,像是要去山族商议什麽。」
「互市?那件事不归我负责,说说雏鸟吧。」
「他?他一如既往的闲赋在家,少有出门。」
贵叔像是想到什麽,接着补充道:「萧家大小姐给他安排了个药堂掌柜一职。」
「药堂掌柜?」
沉默片刻。
方才有声音回荡在密室中:「那等才学之士,仅做个药堂掌柜可就太屈才了啊。」
的确该给他找些事情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