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头顶的阳光洒下来，空气中多了几分暖意。但偏偏又起风了，卷起地上的细尘和枯草，打着旋儿掠过光秃秃的树梢。

    秦大伟站在超市门口，撸起左侧的袖子，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两点钟。

    他目光又望向三三两两结伴走进超市的客人，心情颇为复杂一一欣喜之余，又隐隐觉得有些反常。按他在供销社待了十几年的经验，超市上午十点开业，十点到十二点本该是客流高峰，那会儿客人多、生意旺，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过了十二点，人们该回家吃饭午休，客流总会渐渐稀疏，员工们也能轮着班歇口气、填填肚子。可眼下都已两点，客流虽比开业之初的人挤人少了些，却依旧络绎不绝。

    秦大伟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双腿也因为站了一上午有些发沉，又累又饿的感觉缠着他，可心里头却是热烘烘的一一生意好，总归是好事。

    只是那股疑惑始终没散，为啥这个点了，还有这么多人来逛？

    不远处，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并肩走来，烫着卷发的那位还挎着个大布包。

    秦大伟定了定神，迎上去，脸上堆起妥帖的笑：“两位大姐，耽误你们一会儿，我想跟你们打听点事。”

    卷发大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嗓门亮堂：“大兄弟，有啥事你说。”

    “你们是来逛365超市的吧？”秦大伟问道。

    “瞧你这话问的。”卷发大姐笑了，指了指身后的超市，“都走到门口了，肯定是来逛的。听说这是新开的超市，能自己挑东西，还是头一回见这种新鲜事物，不得来见识见识？”

    秦大伟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大姐，超市上午十点就正式营业了，你们咋这个点才来？按说这时候，该在家午休了才是。”

    “嗨，我们原先压根不知道这儿开了超市。”卷发大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兴奋，

    “中午吃饭的时候，见街坊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跟我们说这儿有个超市，能自己选商品，不光有新鲜菜，还有进口的玩意儿。

    我们一听，哪还坐得住？吃完饭收拾利索，立马就赶过来了。”

    说完，她又催了一句：“大兄弟，还有别的事吗？我们还等着进去逛逛呢。”

    “没了没了。”秦大伟连忙摆手，笑着让开身子，“不耽误你们逛了，慢走。”

    他目送着两个中年妇女走进超市，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心里的疑惑总算解开了。

    这就是口碑的效应啊。

    先前逛过的客人觉得新鲜，买的东西也合意，回去就跟街坊邻居炫耀，这些人听了，自然也想来凑个热闹、开开眼界。

    风又刮了过来，秦大伟裹了裹身上的外套，转身也进了超市。

    时间不早了，他得赶紧安排员工轮班吃饭、休息，不然等傍晚五六点的下班高峰来了，肯定会更忙，到时候员工们怕是撑不住。

    秦大伟刚走进超市没多远，门口就又来了一个身影。

    那是个围着蓝头巾的女人，她先抬头看了一眼“365超市”的牌匾，又瞅了瞅开业横幅，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没错，就是这了。”

    蓝头巾女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超市的门脸。那是两扇透明的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一眼就能望到里面的景象，显得十分敞亮。

    门楣上还挂着两个红灯笼，和那条红色的开业横幅凑在一起，透着股喜庆劲儿。

    这跟她先前常去的供销社那灰扑扑、沉甸甸的布门脸，完全是两个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超市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可她不仅没解开头上的蓝头巾，反而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低着头，缩着脖子，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被人发现似的，慢慢往购物区蹭。

    刚迈过门槛，身后就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阿姨，您可以推个小车，或者拿个篮子！”蓝头巾女人吓得一激灵，猛地回过头来。看清说话的是个穿员工制服的小姑娘，正笑着指了指墙角那排亮闪闪的手推车。

    那些手推车看着就精巧，牯辘是黑色的，看着就滑溜溜的，想来推起来肯定不费劲，比供销社里用来搬货的木板车轻省多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墙角推了一辆手推车。车轮滚动的时候，只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果然很顺滑。

    她推着车，慢慢走进了购物区。

    沿墙的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头的菜架子上，竟然摆着绿油油的芹菜，梗嫩叶绿；还有红通通的西红柿，看着就沙甜多汁；更让人意外的是，居然还有顶花带刺的黄瓜一一这可是大冬天！

    她先前去供销社，这会儿能买到的，只有冻得梆硬的大白菜和土豆，偶尔有几根黄瓜，也是蔫巴巴的，早就没了新鲜劲儿。

    她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黄瓜皮，冰凉的触感传来，还带着点淡淡的水汽，是新鲜的。旁边的价签上写着“五元一斤”，蓝头巾女人心里咯噔一下，这价格可不便宜。

    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挑了两根顶新鲜、带刺最多的，又捡了几个绿油油的青椒，一起放进了手推车里。

    再往里走，她的脚步就更慢了，眼睛都看直了，几乎挪不动脚。

    货架上摆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精美盒子，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洋文。旁边的标签写得清清楚楚：“进口巧克力”“印尼咖啡”“岛国饼干”。

    这些东西，别说买了，她先前在供销社都很少见到。

    她的目光在那些盒子上黏了半天，伸手拿起一盒印着小熊图案的饼干，翻过来瞅了瞅价签一一六块八。这个价钱，够在菜市场买两斤猪肉了。她咂了咂嘴，恋恋不舍地把饼干放了回去。

    可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折了回来，挑了一包便宜的进口奶糖放进车里，心里想着，带回家给丫头尝尝鲜。

    再往前，国产的肥皂、洗衣粉、搪瓷盆也摆了满满一货架，东西看着跟供销社的差不离，可架不住这地方敞敞亮亮的，不用像在供销社那样隔着柜台喊售货员，想要什么，伸手就能拿到，自在多了。她推着车，不知不觉就装了大半车。

    从缝衣服用的针头线脑，到做饭要用到的酱油醋，再到给孩子买的奶糖，竟比过年置办年货还全乎。她推着车走到收银台，只见结账的队伍排得老长，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不少东西，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蓝头巾女人从兜里掏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卷着一沓子钱。看着手推车里的东西，她心里有点发慌，担心这些钱不够付款。

    她慢慢跟着队伍往前挪，目光却不停往周围扫，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突然，她看到超市后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心里一紧，赶忙把头巾又往上拉了拉，彻底捂住了半张脸，同时迅速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在看旁边货架上的东西。

    好不容易排到她，结完账，她拎着沉甸甸的布包，推着空车刚要往门外走，又被刚才那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叫住了：“阿姨，手推车不能推走的，麻烦您放回原处哈。”

    蓝头巾女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点点头，把车推回墙角。

    她手里的东西太多，布包装得满满当当，还有几样东西露在外面。

    旁边的员工见状，递过来一个印着“365超市”字样的塑料袋，笑着说：“阿姨，用这个装吧。只要消费够五十元，就可以免费领取一个塑料袋。”

    “谢谢，谢谢。”她小声道了谢，接过塑料袋，把露在外面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然后一手拎着塑料袋，一手拎着布包，慢慢往门外走。

    刚走出玻璃门，迎面就吹来一阵冷风，带着冬天的寒意，可她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超市里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得很。红色的横幅在风里飘着，灯笼也轻轻晃动，透着股旺气。

    “这逛超市还挺有意思！”她嘴里小声念叨了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

    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踏实了。

    她紧了紧手里的袋子，转身顺着人行道慢慢走远了。

    365超市里的热闹，并未随着蓝头巾女人的离开而消减。

    就像秦大伟先前猜想的那样，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又迎来了一波客流高潮。

    下班回家的人们都被街边喇叭的宣传内容和横幅吸引，超市里再次被挤得满满当当，货架旁、收银台前都排起了长队。

    一直忙到七点多，这波高峰才渐渐退去，客流慢慢减少。

    冬日天短，这会儿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映着超市门楣上依旧鲜艳的红横幅和红灯笼。

    晚上八点，最后一批客人拎着满满的商品走出超市，玻璃门缓缓合上。

    从老板李哲到普通员工，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总算能放松下来，总算是能歇歇了。

    今天是365超市营业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员工们就都到店忙活起来，打扫卫生、整理货架、清点商品，忙得脚不沾地。

    上午十点正式开业后，更是一刻没停，直到晚上八点闭店，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高强度忙碌，饶是员工们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小年轻，也都累得腰酸背痛。

    李哲今天一整天都守在店里，员工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他都看在眼里，整体表现让他颇为满意。而超市生意的火爆程度，更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看着员工一个个满脸疲惫，李哲心里有了主意一一为了激励员工们明天继续好好干活，得给大家加点动力。

    他清了清喉咙，走到员工们聚集的地方，扬声道：“我说两句。今儿个是咱们365超市开业的第一天，大家伙也都看到了，生意很火爆，客人对咱们的服务也都挺满意。

    这一天下来，大家伙都辛苦了！”

    话音刚落，员工们中间就响起几声轻缓的回应。

    李哲继续说道：“开业前三天都有优惠活动，接下来两天客人大概率还是会很多，大家肯定还得接着辛苦。

    为了感谢大家伙的付出，我决定，在开业活动这三天里，除了正常工资，每天再给大家额外发放一元钱的奖金！”

    “一块钱奖金？”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

    在那个年代，一块钱可不是小数目。

    在场的员工们瞬间精神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纷纷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秦大伟见状，立刻带头鼓起掌来，高声道：“大家伙还不赶紧感谢李总！”

    “谢谢李总！”员工们齐声喊道，掌声响亮而热烈，把一整天的疲惫都驱散了大半。

    李哲笑着摆了摆手，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叮嘱大家后续注意服务质量，随后便转身去了超市的经理办公室。

    秦大伟则留了下来，有条不紊地安排员工们分工打扫卫生、整理货架，准备收尾工作。

    刚刚得了一块钱奖金的激励，员工们原本疲惫的身体像是瞬间充了电，再次充满了干劲，一个个手脚麻利地忙活了起来。

    安排好收尾工作后，秦大伟和孙涛也快步走向经理办公室。

    推开门，就看到李哲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喝着茶水。

    “李总。”

    “李哥。”两人齐声打招呼。

    李哲抬头看到他们，笑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热水壶，从抽屉里又拿出两个杯子，给两人各泡了一杯茶。“来了，快坐。”

    秦大伟快步走上前，双手接过茶杯，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熟稔：“李总，哪敢劳您大驾？应该是我们给您倒水才是。”

    “这屋里没外人，自己人用不着分这么清楚。”李哲笑着把茶杯递到孙涛手里，“今天你们俩最辛苦，忙前忙后没停过，我给你们服务服务也是应该的。”

    孙涛双手接过水杯，嗓子因为一整天不停说话已经变得嘶哑：“谢谢李哥。”

    他今天确实忙得脚不沾地，除了下午吃饭时匆匆灌了两口水，其余时间几乎滴水未进。

    此刻握着温热的茶杯，他迫不及待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沫，虽然茶水很烫，但还是轻轻抿了一口。李哲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放下杯子后，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今天开业的整体情况，我很满意，大家伙都辛苦了，也都用了心。

    不过，毕竟是刚开业，很多地方还不完善，我也发现了一些不足之处。

    咱们三个开个小会，都说说今天遇到的问题和不足，趁着晚上的时间商量一下，明天也能及时纠正。”“好。”秦大伟和孙涛齐声应道，纷纷坐直了身子，神色也严肃起来。

    李哲先开了口：“那我就先说一个。

    今天我注意到，不少客人都是背着包来的，还有些是下班直接过来的，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们逛超市的时候，既怕包丢了，又嫌拎着碍事，有些人为了方便，直接把背包搁在货架旁边。傍晚的时候，就因为有人差点拿错包，还吵了一架。”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在超市靠墙的地方加一排带锁的寄存柜。

    客人要是携带背包、公文包这些东西来，就可以先寄存在柜子里，等逛完超市临走的时候再拿，这样既方便了客人，也能避免丢包、误拿的麻烦。”

    秦大伟立刻点头附和：“李总，您这个主意好！我今天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正想跟您说呢。不光是方便客人，我更担心有些心思不正的人，借着背包的掩护，偷偷把超市的商品往包里塞，有了寄存柜，就能避免不少这样的隐患。”

    孙涛也跟着点头，语气赞同：“没错，还是李哥您考虑得周到。

    弄个寄存柜，客人不能把背包带进购物区，既能解决丢包的问题，也能减少失窃的风险，还能省得咱们员工分心盯着，确实是个好办法。”

    秦大伟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烟给李哲，又给孙涛递了一根，自己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缓缓升起，他吸了一口烟，缓缓说道：“李总，我再说说我发现的问题。关于收银方面，咱们还需要改进。

    之前咱们虽然考虑到客流高峰期可能会出现结账拥挤的情况，特意设立了三个收银台，但今天看来，这三个收银台根本不够用。

    一方面是咱们的收银员工都是新手，操作还不熟练，结账速度慢；另一方面，咱们准备的零钱也不太够，傍晚有好几次都得让员工临时去换零钱，耽误了不少时间。

    我建议，咱们明天再增开两到三个收银台，同时多准备点零钱，再让有经验的员工带带新员工，加快结账速度。”

    “可以。”李哲点点头，补充道，“除了增开收银台，还得再额外招聘一些员工。

    现在超市的员工数量刚好够用，但一旦做活动、客流多起来，就会像今天这样，连个换班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长期下去肯定不行。

    得赶紧再招一批员工，做好人员储备。”

    孙涛皱着眉头想了想，也开口说道：“李哥，我也发现了一个问题。今天有不少客人买完商品结完账后，直接推着购物小车就想往外走，幸好咱们的员工眼尖，及时拦住了。

    还有个老头，拦着他还不肯还车，说先借走用用，下次来超市再还回来，我好说歹说，跟他讲了半天道理，才把小推车要回来。

    就这一件事，就得浪费一两个员工盯着门口，太耽误事了。

    我想着，能不能想个办法彻底解决一下这个问题？”

    孙涛不说，李哲还真没留意到这个细节。

    他以前只逛过超市，从没参与过经营，很多这类实操层面的细节确实考虑不到。

    此刻听孙涛一提，他略一回忆，很快就想到了办法，说道：“这个简单。咱们明天就在超市门口装几个矮桩子，间距刚好够人走，但推不过购物小车。

    再在旁边贴个醒目的告示，明确说明购物小车只能在超市内使用，禁止带出，这样就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

    “李哥，还是您有办法！”孙涛立刻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

    这个办法虽然简单，但却实用。

    秦大伟吸了一口烟，又说道：“还有个塑料袋的问题。咱们原本规定消费满五十元免费赠送一个塑料袋，但今天发现，有些客人消费不够五十元，也硬要免费塑料袋。

    还有些客人消费够了，却想多要几个，说回去装东西用。咱们这塑料袋的成本价可不低，长期这样下去，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想着，咱们的塑料袋不如明码标价收费，不管消费多少，想要额外的塑料袋都得花钱买，这样也能省得有些人专门奔着免费塑料袋来占便宜……”

    三人围坐在办公桌旁，一边喝着热茶暖身，一边讨论着超市运营的问题。

    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想到超市开业第一天的火爆生意，想到未来的发展前景，三人都充满了干劲儿，越聊越投入。

    直到夜色渐深，快到九点钟的时候，他们才讨论完所有问题，确定了明天的改进方案，锁好店门各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