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天人合一,超凡门票!
窗外的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顺着墙上那两个破洞斜斜地飘进来,在地面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却穿不透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心头。
敲得人呼吸都跟着放缓几分,尽可能减少在会议室内的存在感。
刚才还为方案争得面红耳赤的蓝妮和赵凯,此刻像被抽走了骨头,双双缩在椅子里,肩膀微微内扣,连大气都不敢喘。
重拳出击的侯睿和卡洛·迪金森,也收敛了所有锋芒。
侯睿不知何时换了一副新的金丝眼镜,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认真的擦着亮镜片。
卡洛·迪金森则微微低头,翻看着资料夹,手指在纸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
只是两人紧抿的嘴角丶绷紧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们内心此刻的翻涌。
曾几何时,幸福城三足鼎立。
科技丶超凡,检查站。
把控发展丶对外丶以及安内三个方向。
按理说,迁徙者丶流民的安置丶筛选,本就是检查站的老本行。
可这麽多年过去,一步步发展过後,所有人都忘了这回事。
直到现在,丁以山站出来,把责任两个字摊开在明面上,所有人才猛地惊觉一件被遗忘的事实:
幸福城的所有部门里,似乎...只有检查站没有找藉口的资格?
工务署能怨人力资源署送来的工人蠢笨,人力资源署能怪培养经费卡得太紧,要求太高。
工业署能把问题推给老旧的设备丶不足的产能,甚至反手给资源署扣顶供应不力的帽子。
各部门任务完成得好与坏,总能捞到些理由开脱,轻则推,重则甩锅,自有一套生存哲学。
但,检查站不行。
但,检查官...不行!
因为他们要是不负责,感染源就会像野草一样蔓延,顺着缓冲区的缝隙疯长,一夜间冲破防线因为他们要是甩锅,整个幸福城就会失去立足废土的根基。
毕竟,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护不住,还谈什麽发展丶什麽对外?
可为什麽,从前没人意识到这点?
直到丁以山现在忽然「硬」起来,众人才後知後觉地惊醒。
见迟迟没人说话,袁刚的目光沉了沉,缓缓扫过全场。
从前至後,从左到右。
视线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最深处。
原本还强撑着翻动文件丶假装思索的人,都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後颈,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似乎这目光中,也带着超凡力量一般。
有点滑稽。
一群平日里在各部门呼风唤雨的人物,又是讨论丶又是分析,可真要有人站出来扛下所有後果时,却连一个敢抬头的人都没有。
为什麽?
因为这房子建得再好,迁徙者住得再舒服,功劳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放在往常,这不过是个「按计划执行」的常规任务而已。
方案制定好了,下面的人按流程推进,出了差错就甩锅给施工的工人,或是抱怨天气不好丶材料不够丶迁徙者不配合。
只要想找藉口,总能找到一万个理由开脱,
可要是真的站出来接下这个责任,那就等於把自己钉在了火盆上。
谁能保证过程中没有意外?
这可不是玩游戏,点一下「执行方案」,就能收获一排排整齐的房子。
空雾里出来点怪物,感染源爆发一次,或者迁徙者内部有什麽矛盾。
任何一个可能,都会让整个建设计划随时停摆。
所以,谁敢担这个责任?
谁敢拍着胸脯保证,能妥善安置即将迁徙过来的几十万人,不受冻丶不挨饿丶不生乱?
谁敢说,就算最後出了纰漏,就算要面对袁刚的问责丶一众超凡者的怒火丶迁徙者的怨,也绝不推丶绝不甩锅?
没人敢。
「既然大家都有顾虑,都不想趟这趟浑水,为我们幸福城做贡献,看来这件事是需要我指定一个小组和小组长来解决了。」
袁刚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後目光精准地落在丁以山身上:「丁站长,建设房屋的小组,你来当这个小组长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
反驳声几乎是在袁刚话音落地的下一瞬响起,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卧槽?
所有人都憎了,这麽刚?
丁以山今天是受了什麽刺激,竟然敢直接硬刚副城主?
就连一贯喜欢丁以山两句的卡洛·迪金森,眉头也挑了挑,用馀光警了一眼丁以山。
尽管所有人都清楚,袁刚对超凡者和普通人是绝对的双标。
若是哪个超凡者敢仗着力量在这里蛮横,绝对会被他一巴掌扇飞出去清醒。
但对普通人的不同意见,他往往会忘记自己是个超凡者。
收敛锋芒,耐心倾听。
可这并不代表袁刚是个没脾气的机器人,继续一连串的硬,最後势必要分个高下出来。
到时候,丁以山一个没有超凡力量的普通人,怕是讨不到好。
眼见会议室内的气氛愈发紧张。
丁以山面色严肃,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袁刚,没有丝毫闪躲「袁城主,我是检查站的站长,负责的是缓冲区的保护工作。我去当小组长可以没问题,但检查站的担子谁来接?真出了乱子,谁来担这个责?」
又是责任!
又是这种赤裸裸摆在明面上的质问!
如果说前一个问题大家还有些没回过神,那这句话出口,在座的人精们怎麽可能品不出味道来。
这是打算借着这个由头,现在就对外城的权力分割下手了?
可是.:.这麽直接的吗?
先不说在坐这些人愿不愿意,就说袁刚,这位副城主会同意吗?
「你走了,哈林不能代管吗?」
袁刚继续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哈林代管可以,但他手里的南北快速两站监察谁来接?」
丁以山寸步不让,语气陡然提了几分,「迁徙者数量太大,单靠中央站根本吃不下,南北两站必须立刻启动分流,每天人流量过万是常态。这俩站点要是出了疏漏,感染源一旦扩散,风险比外城建设大十倍。」
「袁城主,不知道这个风险,谁来抗下?」
「有意思。」
袁刚忽然笑了,笑容很浅,却像一道裂缝,让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瞬。
想了想,就和上次问於宏一样,他又选择了最直接的开门见山。
「丁站长,有什麽话不妨直说。昨天的迁徙会议上我就说过,外城建设要举全城之力,哪个部门都躲不掉。」
「谁有意见丶有想法尽管开口,出了错我担着,保证没人敢秋後算帐。」
「袁城主,我没有什麽特别的想法。」
丁以山的目光缓缓环视一圈,最後落回袁刚身上,「我只是觉得,继续这麽讨论下去,纯是浪费时间而已,对我们接下来安置迁徙者的工作,没有任何实质帮助。」
「好啊,说得好啊。」袁刚竟然站起身,鼓起掌来。
搭配上他那身朴素干练的水洗长衫丶阔腿麻裤,仿佛不是在决定几十万人命运的会议室,而是在课堂上听到学生答出了难题,那份欣慰来得自然又纯粹。
只是。
这掌声落在此刻死寂的会议室里,终究显得有些刺耳。
换做往常,或许在场所有人都会立刻跟着站起来鼓掌,顺势把丁以山架到高处,逼着他今天必须说出个一二三来,最好能让他把所有责任都揽过去。
但今天,没人敢动。
为什麽?
因为丁以山的表现太反常了。
那个以往总是跟在刘坤身後,说话温和丶甚至有些怯懦的检查站站长,像换了个人似的,让人恍愧间以为幸福城文回到了当年的三足鼎立。
敢提程武,敢硬刚副城主,敢当众戳穿所有人的推,
浑身上下这股不好惹的锋芒,几乎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有胆就来试试。
因为几十万丶近百万迁徙者的烂摊子太夸张了。
根据早上回传的信息,行者抵达跃野庇护城後竟然还没有停下脚步,他还在继续往石省的边界赶去,看起来要去到隔壁的海省。
可是被他过境影响的人却越来越多,预测的人数已经一张再涨。
从开始的五十万保底,到七十万丶八十万...近百万!
人数的增长,不是盖几栋楼丶铺几条路的小事。
是要在雨里丶泥里丶未知的风险里,硬生生为一群一无所有的人撑起一片活下去的空间。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谁也不敢保证自已能全身而退。
因为这些麻烦只要分一点点到他们身上,就会变成一座压垮人的大山。
更因为...袁刚这麽说了以後,丁以山就有了名正言顺拉任何一个人丶任何一个部门下水的能力。
谁敢架,谁特麽就跟着一起死!
「浪费时间...说得好啊!」
袁刚停下掌声,微微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挂满欣慰,「我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听到有人说这四个字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忽然泛起一阵轻微的气流波动。
没人看清袁刚做了什麽。
既不像侯睿那样爆发一阵能量波动,也没有像卡洛·迪金森阵仗非凡。
只是呼吸之间,与丁以山同排的所有人都觉得身体微微一晃,眼前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纱。
等那阵恍散去,众人赫然发现,左侧的座位连带桌子竟然已经全部调换了位置。
卡洛·迪金森原本坐在右侧最排头的位置,此刻一抬头,一转身,却发现自己右侧竟然坐着一个人。
他身旁的超凡派系丶包括赵凯在内,所有人也都跟着後移。
原本整齐的队列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唯独留出最前排的空位。
而丁以山...正稳稳地坐在那个排头位置上!
这不少人脸色骤变,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座位的变化或许不能完全等同於外城权力的分配,可在这间象徵着幸福城决策核心的会议室里,位置的前後却代表着接下来说话的分量,代表着被重视的程度。
多少年了?
自从程武离开後,检查站的位置一退再退。
从排头到末尾,从末尾又回到中央,反反覆覆,从来没有进入到前五席之中,
哪怕是理想派当家做主那几年,有三位元老在身後撑腰,检查站也只是安分地坐在今天理想派成员的位置上,从不掺和幸福城的权力旋涡,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今天,丁以山变了,检查站也变了。
桌子末尾的於宏眼角抽了抽,脸上闪过一丝兴味,手肘搭在了桌子上,双手交叉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今天的丁以山,才是当年的那个丁以山。
那个理想派当家做主,仍敢扛着初心派的大旗,进行反抗的丁以山。
其他人或许没见过丁以山的锋芒,只当他是个矜矜业业的「老好人」。
可他不同,他见过,亲眼见过。
「丁站长,坐在这里,想来才能匹配你接下来说的话。」
袁刚一脸温和地坐下,长衫的下摆轻轻垂落,转头看向排头位置的丁以山,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许:
「请你来告诉在场所有人,我们现在该怎麽做,才能避免时间浪费,最快速度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结果?」
转换位置的眩晕感还在持续。
丁以山晃了晃脑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撑,这才稳住了身形。
老了。
在场所有部长里,他现在的实力虽然算不上最弱,但也在末流之中。
一个连风雨都扛不住的五十岁老男人,确实已经快到退休的时候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再次缓缓抬眼,目光像扫过战场的将军,一寸寸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坐在排头的感觉果然不同。
不似往日坐在中部时,看谁都像在仰着脸徵求意见,连说话都要斟酌三分。
此刻居高临下,连顶灯的光线都仿佛更偏向他这边,把每个人脸上的细微神色照得一清二楚。
他罕见地感受到了一丝生杀予夺的分量,感受到了一丝大权在握的震颤。
被他目光注视时,连一向倔傲的侯睿都下意识地调整了眼镜,像是要避开那道无形的锋芒。
往日里总爱找检查站麻烦的几个部长,更是悄悄低下了头,指尖在文件上胡乱划着名,不敢与他对视。
权力?
丁以山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果真是美妙的东西啊。
哪怕是刘坤这个超凡者,都没有任何一天,在会议室里有过这般威势。
但正因如此,才让他更能记起,这份权力到底从何而来。
不是因为他的站长头衔,更不是因为他有什麽超凡实力。
是他身後的检查站,是那些检查官,是那些需要被保护的普通居民,是那些知道幸福城检查站威名的外来者。
是从程武那一代人算起,三十多年来在缓冲区摸爬滚打,一点点累积起来的根基。
是一位又一位检查官牺牲在岗位上,用命换来的尊重。
这份说话的权利,并不是袁刚给的,也不是侯睿丶卡洛·迪金森退让的。
在程野没有提醒他之前,在行者没有影响他之前,他竟从未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但现在,他感受到了,清晰得如同推开了玻璃窗,用身体感受风雨拍打。
但现在,他意识到了,心口滚烫的热血疯狂悸动,推着他有些面红耳赤。
席位的变动丶众人的忌惮丶袁刚的默许,都在无声地证明..:
改变!
哗。
那股属於行者的力量再次汹涌而来。
不再是模糊的悸动,而是清晰的热流,从丹田一路攀升,撞得胸口发闷,涌到喉咙时带着灼热的痒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牙关。
可等到他真的张开嘴巴,那股力量却像是一汪清冽的甘泉,冲上眉心浇下,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积郁多年的疲惫丶犹豫丶自我怀疑,都在这股清泉里被涤荡乾净。
袁刚端坐在主位,原本微挑的眉梢轻轻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异。
他微微伸手,往前虚按,整个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被隔绝。
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丁以山,目光沉静如深潭,像在观察一株久旱逢雨的草木,看那蜷缩的枝叶如何在甘霖中缓缓舒展。
但场下却有人脸色骤变,尤其是几个卡在第四步十几年的部长,此刻纷纷瞪大了眼晴,脸露惊色,恍然,最後定格为难以置信。
什麽?
这...这怎麽可能?
但事实就发生在他们面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不过半分钟的时间,丁以山缓缓长舒一口气。
他的外貌没有任何变化,眼角的皱纹也未曾淡去,可眉宇间的精气神却像是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浑浊的眼底重新燃起锐光,松弛的肩背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
他...天人合一了?
对於外面的武者而言,天人合一不过是代表着他们进入了新武最终境,意味着力量与技巧达到了巅峰。
但对在场所有人而言,天人合一,有着更重要的含义,它意味着心中秉行的理念彻底固化,不再动摇。
丁以山,正式拿到了一张通往超凡的「门票」。
而哪怕最弱的门票,也有三成的概率抵御来自超凡的污染。
远比他之前不到半成的成功率,高出数倍!
「不错,迁徙者是个契机,会为幸福城带来改变,也会为在场所有人带来改变,就看你们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袁刚缓缓收回手,会议室的呼吸声重新流动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部长们,最後落在丁以山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认可:
「丁站长,发言吧。」
「好!」
丁以山应声开口,并不知道自己引发了怎样的震动。
他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灼热的力量终於找到了归宿,化作一股沉静的暖流,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踏实。
「现在,要想不浪费时间,我们需要来定一个死线。」
丁以山沉声道,「从即刻起,我希望每个人的发言,都只聚焦於自己的部门,告诉其他人,能为接下来的迁徙潮提供什麽样的帮助。」
「我希望,每个部门的负责人说话之前,一定要想好一件事,自己说的东西能不能负责,能不能承担後果。」
他顿了顿,竟然直接站起身,「好了,我先开个头吧。」
「接下来的迁徙潮,检查站可以出三十到六十名检查官,每人至少负责八千人的安置工作,保证建设进度推进,保证不出现大规模混乱,保证所有入境人员的基础检查无疏漏,保证..:」
一连说了十多个保证,十多项沉甸甸的责任。
说完。
他微微前倾身体,眼底闪过一抹比顶灯更亮的锋芒:
「我说完了,谁赞成,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