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世音，救苦度厄，唯愿众生得偿所愿。

    他不需要渡过苦难，想要的一切都会自己去争去抢得到。

    程余这般平静清淡的自上而下俯视着少年。

    他唯独诉诸于口的不过一句简单的询问，他想，他大概是明白答案的，可仍是想要去一遍遍问，去惶然仓促的质问。

    质问江渺，质问同样俯视着他的玉尊菩萨。

    观世音，观世音，他低语呢喃。

    你可否告诉我，我是否深深喜欢着这位少年呢？

    观世音玉瓶垂落的柳条绵延不断，跨越时空界限。

    彼时光线弥漫，少年色相融成旖旎风光的春水，江渺唇齿微动，悄声在他耳边低语。

    “你说，你到底是不甘，还是因为——你喜欢上这个人了呢？”

    距离咫尺，她说出的话恍如重锤砸在程余的脑海中，搅弄着人的五脏六腑让他心神俱震。

    江渺的话到底是撕破了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纸窗，从少年意气之争尖锐的转向青春年少暧昧又纠缠不清的感情上。

    观世音手端着的玉瓶垂落下柳条，落在了他的眼前。现实里，少年自下而上看着程余，顽劣恶意和慈悲怜悯的眉宇交杂在一起，他说出的话混合着柳条的露珠一并落下。

    观世音悲悯众生，便点醒了他。而江渺肆意张扬，眉眼生动，他慷慨又懵懂，和菩萨一起把答案告诉了他。

    玉瓶柳枝上晨曦最稀淡时分凝出的露珠滴落，乍然落在他的眉心，沁凉彻骨，蜿蜒淌出水色。

    江渺说，“你喜欢上他了。”

    内心那棵树太过茂盛，苍苍茫茫的满目翠意压在枝头，程余便在光影交错中看到了观世音给的答案。

    观世音告诉他，

    “是”

    程余恍觉露珠太凉了，凉到能让人从云烟迷雾里走出来，也能让程余彻底捅破了那道模糊不定的阻隔，拿着少年留在他这里的笔，字字于心中无名树上写下它归属的名字。

    那字字写下的名字展现在眼前，便正是“江渺”二字。

    他锋利俊美的眉眼这般怔然看着少年，终于是明白了。

    原来确是不甘，原来也确是喜欢。

    那些乱七八糟的质问，不过是他借着这个只有两个人心里清楚的作弊事件划出的一份隔绝外界的空间罢了，他到底是想让江渺只注意着自己。

    他原来不止讨厌江渺口中说着季见青的名字，他还讨厌顾明楼和他互助时融洽到旁人插不进去的氛围，更讨厌每次清晨来临时他身上一抹令人清醒的薄荷味。

    程余讨厌这些总是让江渺遗忘自己存在了的人和事。

    现在，观世音肯定了他，告诉他那些朦胧未明的心思就是喜欢。

    可观世音没有告诉他，该怎么把这一切虚假的基础变为真实。

    他依旧深陷泥潭，替了季见青的命轨，成为站在江渺身边的人，却永远在他心里比不上季见青。

    海市蜃楼，水中悬月，他到底要怎样才能把一切变为实至名归的存在？

    程余俯视着江渺，却从心底涌出苍凉。

    他喜欢的人懵懂，认为他喜欢另一个他厌恶至极的人。

    这实在太过荒诞了，江渺连感觉是什么都不明白。

    “程余，没关系，就算被我说破了我也会帮你的。”

    江渺说完这么一大串话，终于是把剧情走完了，顺利的把她对程余的胡言乱语说了出来，还顺便做了回红娘，点醒了程余，给他俩牵牵红线。

    很顺利，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她左思右想，确定自己什么都没干，不存在多余的行为干扰剧情，系统也没有冒头报错。

    估计是第六感失灵了，不管了。

    剧情已经过去了，她再也不用拉踩俩男主了，江渺立马屈服在主角和背景板的巨大咖位差距下，秒认怂。

    “之前我话说的太重了，我们矛盾一笔勾销，我也不会再拿你和季见青比较了。”

    “你脸色不用这么阴沉，你和季见青以后怎么样我都不管，都是气话，我们还是同桌，好兄弟。”

    她退到原本自己的位置，恢复了往常随心所欲口上花花的样子，淡漠又带着距离感。

    江渺随口安抚了程余几句，又情真意切的表示自己再也不插手了，自觉收拾好了结尾。她就重新拿起笔，沉浸在竞赛题里。

    这场骤然发生的争吵被江渺潦草结尾，她神色语气过于轻描淡写，便也让人觉得先前所有的话都是玩笑，或者是贵公子无缘无故的一通脾气。

    旁边程余静了半晌，搁在桌子上握着笔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他嘴唇微动，黑灰色眼眸低垂，脸色晦暗不明。

    “你帮我？”

    他笑了一声。

    “江渺，我的确需要你帮我。”

    程余看着身侧的少年，他终于不再踌躇犹豫，徘徊不前，说出的话也不必百转千回，连自己都尚不明白。

    那条求索路他走到了尽头，看到了云端上的江渺。那棵树的归属定下，他拿着少年的笔一笔一画写下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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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当然需要你帮我，我们也一直会是同桌，会是好兄弟的。”

    江渺对于程余的话毫无意外，相处一年了她当然很清楚程余的性格，势在必得锋芒毕露。

    既然她现在帮他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那程余必然是已经看清楚自己内心对季见青的感情了，想追人要兄弟帮忙无可厚非。

    哈哈，她总算可以休息休息，老老实实当三人行里的电灯泡了。

    “帮你，我肯定帮你，到时候我帮你出主意追他。”

    她非常真诚的点点头，看了程余一眼表示自己定会为兄弟的感情两肋插刀，又重新埋进竞赛题海中。

    程余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错误认知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可他横竖想着，也对此无可奈何。顾明楼帮助江渺学语文时，程余在一开始也加入过，他的文学素养不如顾明楼，自然更是完全招架不住。

    现在，他没办法抓着江渺贸贸然就告诉他自己的一片心意。

    因为少年根本就不会懂。

    在察觉到自己喜欢上江渺的这个事实上，连程余自己都是花了太多的时间才完全弄明白，他明白若是想让江渺感同身受难如登天。

    观世音告诉他，你喜欢这位少年，往后嗔痴贪念便皆系于他身，起心动念堕于三恶道，愚痴顽固，难以解脱，前进如逆行苦旅。

    如此，你便还愿意吗？

    程余抬眸看着观世音慈悲含笑，一如既往，那条柳枝轻摇，而他脚下已经走到尽头的路就变了副模样。

    求索路成了漫漫朝圣之道，荆棘满途，蜿蜒曲折。

    程余又一次站在了起点，这次，他看不到尽头。

    程余盯着江渺的侧脸，良久才重新握笔。

    他写下的仍是江渺的罚抄，上方还余留着江渺曾自己写过的字迹，如今混合着下方他的笔锋，便铮然显现出不同来。

    只是这般泾渭分明，却也还是纠缠不休的。

    于是他便站在起点的位置，迈出了第一步，如修行者般无悲无喜，色无波澜走上这条无法退却的朝圣之路。

    他说。

    观世音菩萨，我要得偿所愿。

    程家人拜佛却不信佛，程余的父母日日念着，却极少踏入摆放着玉尊观音的静室。程家先前混迹黑灰地带，如今金盆洗手，便只把它当成修身养性压制血气的方法。

    他自然也一样，只信奉自己。程余不愿把这条路的意义赋予在虚无缥缈的许愿里，所以他不求少年恍然开悟，如被点化般明白自己的一片心意。

    程余摒弃了虔诚的“求”，他不说“我求得偿所愿”，这条漫长又困苦的朝圣之路上，他孑然一身，唯留这份清晰的心意。

    关于江渺，他仅仅只是平静的告诉这位悲悯的菩萨。

    “我要得偿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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