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钟声敲响,朝会结束,群臣退朝。
参与本次朝会的文武百官,乌央涌出乾元殿,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分成旗帜鲜明的两股人潮。
一股是以魏淳为首的魏党势力。
他们个个神情凝重,不苟言笑。
其中,刑部侍郎赵世材怒气冲冲,咬牙切齿,似乎吃了大亏,极为不服。
党首魏淳走在最前,依然老成稳重,面无异色。
另一股,则是贵妃党为主的官员们。
此时,这些官员喜气洋洋,个个扬眉吐气,昂首阔步,貌似打了一场大胜仗。
年年科举时间,都是魏党发难,贵妃党难受的时候。
唯有今年一反常态,让魏党吃了大瘪,岂能不叫人心情愉悦?
不少与张权相熟的官员,纷纷给张权贺喜。
说他此番立了大功,替娘娘打击魏党,前途无量。
但只有张权心里清楚,什麽大功?不过是将错就错,以身为饵,引魏党上钩罢了。
盗卖兵甲确有其事。
贵妃娘娘听说後拍案大怒,若非他跪得够快,当即表态愿意割肉补偿,不然他张家绝不可能安然无恙。更不可能得到娘娘的庇护。
盗卖兵甲确是大罪,只是眼下魏党势强,娘娘顾忌大局,想留他张权一命,与魏党互咬罢了。
前途无量是难了,最好的结局,是张家割肉之後,那女人能不计前嫌,一切如初。
「张大人今日神采不凡啊。」
一名三品官服的中年人向张权道贺。
张权见是吏部侍郎,心思一动,道:「最近娘娘可有什麽吩咐?」
吏部侍郎心中了然:「张大人放心,你与张家大郎若有调动,我定携厚礼,登门道喜。」
「倒不是想问我张家的事,而是一位姓何的押司。」
「哦,他呀,确有其人,明日调去御廷司。怎麽?他是老兄的亲戚?」
张权不置可否,微微一笑,说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事:「御廷司?倒是巧了,老夫在御廷司有个同乡。该是叫做『唐智全』。」
都是混朝堂的,谁听不出来彼此的言外之意?
虽然张权没有明说,但他又是提何押司,又是提自己的同乡,不外乎是想请吏部行个方便,把「亲戚」安排到「同乡」手下,让「同乡」照顾照顾「亲戚」。
在吏部侍郎眼中,张权刚立大功,风头正盛,不好驳他的面子。既然他开口,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何押司,安排到唐智全手下。
「老兄这一嘴倒是提醒我了,我回去就复查何押司的调令,看看下人办事是否细心,有无错漏。」
张权眯眼笑道:「您费心了。」
「不敢当,都是我们吏部官员的分内事。」
……
吏部动作很快,当日下午还未散衙(下班),一份盖着吏部大印的调令,便送到兵器堂,何书墨手中。
「兵部兵器堂押司何书墨,工作勤恳,业务精通……我部体察其能……即日平调鉴查院御廷司,任勇武营行走一职。官同七品,俸禄照旧。」
「虽然官职的品级没有变化,但御廷司是有实权的监察机构,御廷司行走比兵器堂押司有权得多。」
「只不过『行走』一职,我若没记错的话,基本相当於实习生吧?」
「行走之上,须有一个六品御廷司带刀使者领头,组成一个『营』。相当於企业『老员工』领着『实习生』组成工作小组,负责单独某一块项目。」
「倒不是坏事,我初来乍到,有个人领头也还好。」
时辰差不多了,何书墨合上调令,收入怀中,散衙回家。
……
晚上,朝廷三品大员,刑部侍郎赵世材府邸灯火通明。
白天朝会,贵妃党的反击精准狠辣,几乎将魏党准备的所有手段,全部都挡回去了。
有些不止是挡了回去,还反咬他们一口,相当於当着众臣的面,狠狠扇了整个魏党一巴掌。
魏党内部为了张权的《兵甲失窃案》精心策划,筹备多年,结果世事难料,面对贵妃党的反击犹如窗户纸般不堪一击。
这让负责此事的赵世材颜面尽失。
若非下朝之後,老师出面替他找补几句,不然他赵世材以後怎麽面对诸位同僚?
赵世材看向旗下幕僚,一拍桌子。
「不对劲!妖妃那边的准备怎麽如此充分?给我查查张权这段时间都去哪了,见过什麽人,干了什麽事!」
……
楚淮巷,临江楼。
花魁月兰的房间中,一位穿着平常,鬓发半白的中年人眺望湖面。
他手中端着一碗茶,悬在半空,未喝一口,已然凉透。
「老爷可是有什麽不解的心事?」
花魁月兰抱着琵琶坐到中年人身边。
月兰是一副小家碧玉的长相,秀美俊俏,甚至因为年龄不大,还带着点可爱的婴儿肥。
「你怎知我有心事?」
「老爷有什麽事都写在脸上,您手里这茶,可端了半晌呢。」
「姑娘聪明,瞒不住你。」
「怕是老爷不想瞒吧?」
「我确实有一事想不明白,你说,这江里的鱼,怎知来船是游客,还是渔夫。」
「散食是游客,下网是渔夫。」
「倘若先散食打窝,後下网呢?」
「这……奴家不知。」
「是啊,很多细枝末节,她不应该知道的。」
「说起怪事,奴家最近也遇到了一件怪事。老爷想听听吗?」
「说吧,也让我这外人看看,怪是不怪。」
月兰轻笑,抿了抿嘴:「便是前几天,老爷来临江楼後,有一位公子点名道姓让月兰陪他聊天。嬷嬷推辞不过,便让他等老爷走了,再上楼来。」
「嗯。然後呢?」
听到这里,魏淳端起月兰重新准备的热茶,喝了一口,并不觉她嘴里的「怪事」有什麽奇怪之处。
月兰名声虽然不大,但日常接待恩客不算太少,有人口口相传,指名道姓,并不离谱。
「然後,便是这事的奇怪之处了。那公子打听完奴家之後,就走了。」
「走了?」
魏淳放下茶杯,眼神先是茫然,而後瞬间凌厉。
大楚相国的威势,刹那间回到这个鬓发半白的中年男人身上。
月兰吓得瑟瑟发抖,「老爷,你怎麽了?」
「没事,」魏淳摆了摆手,气势散去,又问道:「那他还回来过吗?」
月兰点头:「回来过。不过那时已经後半夜,那公子多带了一个朋友,两人勾肩搭背,身上带着酒气,嬷嬷藉口奴家睡下,打发走了。」
「嗯。」
魏淳听完,并未多想。
既然那人去而复返,便说明此人不是特地来打听他的,而是玩心较大,等不及月兰空闲,於是先流连他处,最後才想起回来。
若是知道他会来这儿,然後特地去探月兰的口风,那才是件值得好好匪夷所思的怪事。
毕竟,连他的学生赵世材都不知道他会来临江楼。
其他外人,又怎麽可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