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何大人,好久不见(4k)
无论是马夫阿升,还是何书墨本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大理寺监狱了。
因此显得轻车熟路。
监狱中,何书墨带着谢晚棠,直接亮明身份。
「我是御廷司带刀使者,狱丞何在?」
狱丞连忙赶过来拜见上官,道:「下官大理寺监狱狱丞,见过带刀使者,敢问上官有何要事,召见下官?」
「你们监狱,可有一个死囚,名叫『韩壮」?」
狱丞赔笑道:「您稍等,我马上叫下人去查。来人,给大人上一壶好茶,然後速速去查咱们监狱里,有没有一个叫韩壮的!」
何书墨带着谢晚棠坐在桌边,但二人都没有喝茶的心思。
不一会儿,狱吏来报:「大人,确有一个叫韩壮的。」
何书墨和谢晚棠闻言一喜,何书墨当即道:「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狱吏道:「人,额,已经不在咱们监狱了。」
「什麽?」
「是这样的大人,韩壮是死囚,而且还是平民,并非官员,按理说不归咱们大理寺监狱管。之前他是涉及了孙长茂,这才一并关押在咱们狱里。昨天此人已经被刑部大狱提走了。之後,等着刑部覆核此人的死刑,然後便是秋後问斩。」
听到狱吏的解释,何书墨没有多说,直接带谢晚棠离开了大理寺监狱,重新上了马车,直奔刑部大狱而去。
车上,谢晚棠高兴道:「外兄,韩壮昨天还活着。」
何书墨道:「他昨天还活着。不代表现在还活着。」
谢晚棠神色一紧,道:「外兄,你的意思是———?韩壮现在———」
「嗯。多半已经不妙了。你想,刑部大狱为何早不提人,晚不提人,偏偏昨天来大理寺监狱提人?」
「莫非是张家在背後运作?」
「多半如此。而且最重要的是,一个犯人,你让他死在监狱中,监狱方面必然会承担一定责任。但如果你让他死在路上,那麽,他便死得没多大关系了。张家派人在路上下手,总比在监狱中下手方便得多。」
谢晚棠听完何书墨的分析,心中难受,道:「外兄,那我们赶紧去孙长茂那边,或许还有机会。」
何书墨摇头:「没用了。以我对张权的了解,此人行事极为周密,如果韩壮遭中,孙长茂多半已经没救了。」
「怎麽会——」
谢晚棠心里内疚无比。
如果她可以谨慎一点,韩壮和孙长茂这两条线索,或许就可以保全了。
就算孙长茂该死,但韩壮是无辜的,他是吴巧巧的姑父,据吴巧巧说,她姑父是个憨厚的老实汉子。他原本是不该死的。
马车中,何书墨看着沉默的某人,宽慰道:
「不是你的错,就算你什麽都没做错,你以为韩丶孙二人就不会死了吗?他们涉及张不凡,必死无疑。唯一的区别,是张家为他们的死亡,付出多少代价罢了。现在是张家仅用了很少的代价,换取了他们两人的命。」
谢晚棠沉默着,问出了潘格曾经问谢明臣的问题:「外兄,你说,这些百姓的命,在张家眼里,值多少钱?」
谢晚棠抬起头,看着她对面,坐在车厢对角处的那个男人。
她坐在车厢的一角,那个人为了照顾她的情绪,默默的和她保持距离,同样选择坐在另一个角上。
他似乎,与那些想尽办法,托各种关系来到谢府,只为一窥她容颜的「所谓公子」完全不同。这种行为上的细节,让谢家贵女感受到了某人骨子里的修养,和对她的尊重。
潘格的问题问出来後,令谢晚棠没想到的是,何书墨不像她那样犹豫,而是几乎是没有一丝迟疑地脱口而出:
「人固有一死,或轻於鸿毛,或重於泰山。他们的价值,其实在我和你身上。我们如果能打败张家,他们便是重於泰山。我们如果被张家打败,他们就轻於鸿毛。」
「重於泰山,轻於鸿毛——
谢晚棠思付着何书墨的话,心中不禁有些佩服她这位外兄了。
他不但会查案,而且说话文约约的,很有哲理,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和她不一样,他的内心稳固而且安定,似乎不会感到迷茫和无措。
透过帷帽的纱布,谢晚棠偷偷看了一眼何书墨。
对於五姓贵女来说,能在静谧的空间里,和同龄男子相处的机会,几乎等於没有。
不过,谢晚棠对同龄公子并不好奇,他们往往幼稚得让她尴尬。但她这位「外兄」比同龄人成熟好多,与寻常人截然不同。
何书墨给她的感觉,其实有点像她的哥哥谢晚松。这让她确实对他产生了一些好奇的小心思。毕竟,他的的确确不太一样嘛。
何书墨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帷帽下的谢晚棠紧张地忽闪着眼睛,连忙找了个话题问道:「外兄,泰山是什麽山?」
「就是一座很高的山啦,一个比喻罢了。不用纠结泰山到底是什麽。」
「哦。」
话题终止,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何书墨没有试图说话。
他现在满脑子都在想,要怎麽挖出,能给张不凡乃至整个张家致命一击的线索。
「少爷,刑部大狱到了。」
「好。谢家妹子,我们下车。」
「嗯。」
何书墨拉开车帘,很绅士地请贵女下车。
但谢家贵女的心思,却没有放在他的动作上。
谢晚棠注意到,何书墨每次都会换一个称呼喊她,有时候是「谢晚棠」有时候是「晚棠妹妹」有时候是「谢家妹子」。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似乎叫什麽称呼,对他来说都没什麽区别。
但对於谢晚棠来说,称呼是很有区别的,这代表一种关系的亲疏之分。
比如说,她只有在面对谢晚松时,才会叫他「哥哥」。
而谢府的谢明臣,只能得到她一句「堂兄」。
到了何书墨身上,就是关系更远的「外兄」了。
亲疏远近,显而易见。
刑部大狱,何书墨掏出带刀使者的令牌,故技重施。要求见韩壮。
虽然刑部是魏党地盘,刑部侍郎赵世材,更是魏党大将。
但是刑部作为一个正统朝廷机构,和御廷司表面上的关系还是要做到位的。没有上头的吩咐,下面的小兵小卒,没有人会自找麻烦,硬着头和何书墨对抗。
刑部大狱的狱丞道:「回上官的话,韩壮死了。」
何书墨不意外,但仍然问道:「怎麽回事?」
狱丞接着道:「咱们刑部大狱也不太清楚。据大理寺监狱那边的人说,韩壮入狱之後,精神和身体状态就不太好。昨天下午转送到我们刑部大狱的路上,此人遭受颠簸日晒,伤寒加重,今早我们的狱吏寻查,便发现此人已经死了。」
「件作验尸了没有。」
「尚未。」
「一定验尸,不得马虎。」
「是。下官明白。」
刑部大狱之外,何书墨叹道:「韩壮到底还是死了。件作能验出什麽结果,都已经不重要了。调查张不凡最重要的两个人证,现在没了。」
看到何书墨叹气,谢晚棠本来还想安慰安慰的。
结果,仅仅半个呼吸之後,她的这位远房外兄,便已经自我调整,重新振作了起来。
「张家二公子张不凡是吧?你爸,你哥龟得住,我就不信你这种人也龟得住!除了吴氏女的案子,他肯定还有别的把柄落在外面。妹子放心,张家作恶多端,老子一个都不会放跑。」
「老子」一词,明显是一句脏话。
作为贵女来说,谢晚棠是肯定不能说这种话的。
她原先的确是不喜欢别人去说脏话,但今天很奇怪,她听见何书墨说了,非但不讨厌,反而心中竟然有一丝畅快的感觉。
「上车吧。咱们回御廷司再聊。」
何书墨撩开车帘,请贵女上车。
谢晚棠坐进车厢里,何书墨紧跟着一只脚踏入车厢,这时,一个带草帽的农夫打扮的人,刚好从他身边走过。
何书墨察觉到什麽,双眸一缩,把脚放回地上,对谢晚棠道:「稍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转头朝那个农夫追了过去。
跑了两步,何书墨冲农夫的背影喊道:「唐大人?怎麽?月余没见,认不出我来了?」
农夫回头,瞧他的面容,赫然便是御廷司原带刀使者,唐智全!
只不过,与曾经意气风发的唐智全相比,如今的他皮肤发黑,已然显现出了许多老态。
哪怕穿上农夫的麻衣,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活像一个挑水种菜的老农。
「这位大人说笑了,唐智全是谁,我不认识。我姓郑,叫郑智全。大人怕不是认错人了吧?」
何书墨哈哈大笑:「唐使官,你真有意思。你给张家当狗,结果连个张姓都混不上,
到头来居然是跟张家的老奴一个姓氏。有意思。」
唐智全双拳握紧,额头青筋暴起。
他心里当然还有火气,面对何书墨的挑,咬牙切齿道:「何书墨,许久不见,你的嘴还是那麽毒辣。」
「比不过大人的腰杆,狗尾巴草还能撑一撑呢,大人的腰呀,张家吹口气就断了。」
「呵呵,哈哈哈。」唐智全放声大笑。
他举起沙包大的拳头,在何书墨面前晃了晃,道:「不管是老子的腰杆,还是你那一张贱嘴。说到底,只有拳头才是王道。此地是刑部大狱门前,人多眼杂,你小子尽管嚣张吧。
「我知道你会来刑部大狱,我今天来就是特地来告诉你,你认识的那个唐智全,已经死在去边疆的路上了。而我,是张家新招的护院。以後,何大人走夜路,可得千万小心,
否则,以你那点微末修为,还不够深夜飞贼一拳杀的。
「最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那天扎我百针,我忍受了穿心之苦,意外让我经脉畅通。托你的福,我出狱後,再配上张家的秘法和秘药,如今,已入六品,抵达中三品之境!」
唐智全说罢,一拳击出,空气震荡,哪怕是何书墨也能看出,他没有说谎,确实超脱了下三品的修为。
「大人若没别的事,小人就先告辞了。」
唐智全一气说完,心中畅快不已。
曾经他在何书墨面前受到的诸多屈,今日总算找回一点场子了。
然而何书墨似乎完全听不懂唐智全的威胁。
他掏了掏耳朵,道:「刚才那段话,你在心里排演过不知多少次了吧?唐智全?」
唐智全眼晴眯起来,似乎没想到何书墨的回答,居然是这个。
何书墨再道:「我和你不一样,你记恨我,还是怎麽样,我都能理解。但是呢,你这个人啊,在今天之前,我甚至完全想不起来你的名字。
「主要是没必要,知道吗?因为我何书墨的对手是张权,而不是他脚边的一条狗。狗当然得叫得大声一点,不然养狗干什麽呢?
「可是,作为一个人,我是不会乎我对手的狗到底叫唐智全,张智全,还是什麽东西。因为狗始终就只是狗而已啊。」
唐智全喘着粗气,目切齿,仿佛是要活吃了何书墨。
何书墨风轻云淡地笑道:「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会叫,不知唐大人,你是哪种?」
「牙尖嘴利!给我死!」
唐智全怒发冲冠,再也忍耐不住,单脚猛踩地面,整个人如同炮弹一般弹射出去。
他拳头紧,其上覆盖真气护层。他有把握,一拳,只用一拳便能叫何书墨当场暴死1
然而,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情况发生了。
在他的拳头距何书墨还有三尺之时,一个绣花小鞋,猛然踩在他的拳头之上。
那鞋上的力量大到恐怖,修为至少超过他一个品级!
唐智全心头剧震,何书墨身边,怎麽可能有这种高手!
他一个商户子弟,官职仅仅只是带刀使者,凭什麽能让司正级别的高手对他贴身保护!
「五品!你难道是一—谢家女!」
唐智全一拳失败,猛然後退数十步拉开距离。
只见一个头戴惟帽,身姿轻盈,飘然若仙的女郎,从半空中款款落地,俏生生地立在何书墨的身旁。
何书墨双手插兜,一副以逸待劳的样子,与狼狐不堪的唐智全形成鲜明的对比。
「还要再打吗?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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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护不住你一辈子!咱们走着瞧!」
唐智全下狠话,掉头隐没在人群里。
何书墨没让谢晚棠去追。没意义,犯人唐智全已经死在发配边疆的路上了。而护院郑智全武功不低,又善跟踪和反跟踪,加上此地人群做掩护,他一心要跑是追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