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暗涌·磐石
王冰冰那份惊惶并非完全作假。
秦莞虽然看似温和,但王冰冰比谁都清楚那份深藏的韧性与吴楚之在她心中的绝对地位。
她挡枪的「功绩」固然重要,但在「子嗣」这个能决定水晶宫未来格局的根本问题上,她绝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能跟这两位「种子选手」平起平坐。
况且,这两位哪里是那麽好相与的?!
莞莞就不说了,从小自己就领教了她的心机之蛙!
而萧玥珈,看起来没什麽心机,然则人家是实力派,就喜欢A,不屑於动脑子。
这种,其实更厉害。
因为她发现A不动的时候,自然会开始动脑子,那时才是最可怕的时候。
看着王冰冰真急了,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甚至急出了水光,吴楚之脸上的戏谑慢慢敛去。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坐直身体,宽阔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种罕见的丶甚至带着点疲惫的迷茫浮现在他眼底深处。
他耸了耸肩,第一次在这个话题上露出了不再游刃有馀的茫然:「唉冰冰,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边沿划拉着,「让谁先怀这个事儿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麽选。
手心手背都是肉,硬要去扯个一二三四,为难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他脸上那份平日里杀伐决断丶在知光阁舌战群儒的锐气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最私密也是最沉重抉择时的茫然和无奈。
如果,他只是一个20岁不到的少年,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萧玥珈。
青梅不敌天降的本质,其实是对纯粹爱情的忠实。
因为青梅自带五分亲情。
所以真要论起来,前世一眼万年灵魂契合的萧玥珈才是他的白月光,而秦莞则是朱砂痣。
但是,再纯粹的爱情,最後也会演变成亲情。
所以这又回到了原点,他是重生的,白月光丶饭粒子丶朱砂痣丶蚊子血,他全部经历过了一遍。
选谁,不选谁,他都有道理,而且每方的道理都能站得住。
这种迷茫落入王冰冰眼中,让她心头一软。
是了,她的小吴哥哥,再强大丶再果断,他也是人,也有无法轻易取舍的柔软角落。
不过,王冰冰的心疼仅仅持续了一秒,就被一声冰冷尖锐的蛋笑打断。
「呵!」她鼻腔里挤出一个带着浓浓讽刺和「我早已看穿你」意味的单音,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哦?那照你这麽说一一总不至於,是那个『智甄」吧?」
这个名字的出现,瞬间将空气冷却到冰点以下。
冰刀出鞘!
王冰冰的目光牢牢锁定吴楚之的脸,捕捉着他最细微的表情变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审讯官。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声的炸雷,劈在吴楚之耳边。
他方才迷茫困惑的表情瞬间冻结,肌肉的僵硬连隔着被褥的王冰冰都能清晰感觉到。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慌乱,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他有些狼狐地乾咳几声,试图掩盖那份失态:「咳咳!咳咳咳!啥啥玩意就是她了?风马牛不相及啊!这都哪跟哪啊?」
他的反驳在主冰冰的眼里显得苍百而刻意。
王冰冰脸上的冷笑如同寒霜凝结,带着洞穿一切的犀利和嘲讽,
「哼!少来!小吴哥哥,你真当我们都是傻子?都是瞎子?我们不说,但心里明白。」
吴楚之有些狼狐地乾咳几声,「不可能有她的,放心。」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更加刺骨,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挑开了吴楚之曾试图维持的伪装,
「这种话你以为我是莞莞那麽好糊弄的吗?你说没有就没有?
莞莞耳朵里,类似这种「保证」的话,恐怕早就听出茧子了吧?!结果呢?」
「结果就是你—」
这种讨打的话,自然迎来了它该有的结局。
笑闹了一会儿後,吴楚之才半开玩笑的说着,
「不要这麽打脸嘛,放心,真没她,你们六个我在知光阁都备过案的。没多的。」
这话,倒确实把王冰冰的心给安了。
毕竟,那是知光阁。
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所以!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干扰项一—必须是莞莞的!也只能是莞莞的!」
她豁出去了,不去管她爸给她谋划的事情。
王冰冰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而坦诚,迎上吴楚之有些愣然的眼睛,「我们所有人都欠她的!」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吴楚之脸上的所有表情一一方才的尴尬丶狼狈丶茫然丶乃至一丝微弱的窘迫一—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抹除,只剩下深沉如夜海般的沉默,
他的身体仿佛凝固成一座雕像,只有那起伏的胸膛才证明着他还是个活人。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微弱噪音,这寂静无声的几秒钟,沉重得仿佛能扼住人的咽喉。
王冰冰困惑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小吴哥哥?」
她看着吴楚之明显陷入沉思丶甚至带着点纠结和困惑的脸,语气里充满了急切的不解和一丝为秦莞感到的莫名委屈。
「你怎麽—犹豫了?莞莞为我们牺牲了多少,你比谁都清楚啊?
她忍痛接纳了我们所有人,她为了让你安心去搏你的天下,硬是撑着去操持莞玥基金会的事情,还要假装很大度—她难道不值得吗?
这难道不应该是对她最大的安慰和补偿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的理所当然。
吴楚之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被唤醒,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越过王冰冰的肩头,落在被百叶窗分割的阳光光斑上,眼神复杂难明,仿佛在下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心。
他犹豫再三,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丶充满巨大困惑和不确定性的声音,缓缓说道:
「冰冰——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从穿开裆裤到现在—」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你仔细想想觉不觉得莞莞她最近变得—变得有点特别奇怪了?」
「奇怪」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很慎重,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啊?什麽鬼?!」
王冰冰被他这神转折的思路彻底弄懵了。
本能地皱起秀气的眉头,立刻切换到铁闺蜜模式,「你怎麽能怀疑莞莞对你的爱?!
她忍了我们这麽多人,还不够委屈吗?
你知道她心里流了多少眼泪吗?
我替你挡个枪你都恨不得要杀人放火了,可她呢?
她是把自己心尖上最爱的人丶原以为只属於自己的那部分,一块一块地切碎了分给我们啊!
这种痛,想想都觉得要室息了!」
王冰冰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充满了对秦莞深深的心疼和对吴楚之「没良心」的指控。
「不是,冰冰,你先别激动,你理解错了!』
吴楚之摇头,语气同样急切地解释,似乎非常害怕这种误解,
「我绝不是怀疑她对我的感情。我是说—那种感觉—就像是—」
他努力寻找着能描述他心底那抹怪异感的词汇,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床沿边反覆敲击着,如同在弹奏一架无形的钢琴,
「从鹏城那次回来後她就突然之间变得极其成熟!成熟得近乎陌生了。」
他再次强调了「成熟」两个字,目光带着深深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重新落回王冰冰脸上。
「想想莞玥基金会,」
吴楚之的眉头锁得更紧,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令他不安的证据碎片,
「虽然顶着个名头有小月牙儿一份,但咱们公司里丶圈子里谁不知道,真正在幕後操持一切丶把那麽大一个盘子运行得并井有条丶处理各种复杂关系的,全是莞莞一个人在扛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就在半年前,就在高考完那个暑假,她还是那个看到麻烦就想躲,看到复杂关系就头疼,只想安安稳稳做个被保护的小公主的人。
现在呢?
她现在面对一个庞大的基金会,各种项目审批丶资金往来丶人情世故」
那些事情,别说处理了,搁以前光是想想,就能让她烦躁得直皱眉头!
这变化这落差冰冰,你不觉得这快得——有点吓人了吗?简直像是.
他顿了顿,後面那个荒谬的猜想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说出口。
王冰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丶毫不掩饰的白眼,
「我的小吴哥哥矣!你还好意思问莞莞为什麽会变成熟?你倒是拍拍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这一切都是谁逼的?!」
听他竟然还在纠结秦莞的变化,王冰冰胸中的火气「赠」地就上来了,简直想敲开吴楚之的榆木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麽。
好吧,她就是对智甄很不爽,而且更不爽的是某个人还犹豫过!
所以她要藉机发挥,敲打敲打一下。
王冰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还不都是因为你?!没错,全是你吴楚之一个人搞的!」
王冰冰伸出唯一能动的那根右手食指,用力地点着吴楚之的胸膛,仿佛要把他戳穿。
「想想你自己的变化吧!你自己变了多少心里没点数?」
王冰冰开始列举,语速飞快,「高三寒假那会儿,你最大的雄心壮志就是把通知书拍吴爸爸脸上出口气!
你当时就是一个心里完全没有什麽长远心思的大男孩。」
说到这里,她也恍然了,「可高考完了呢?简直是天翻地覆!
你的野心丶你的狠劲儿丶你处理那些商场上老狐狸的手段丶你在知光阁都敢拍桌子叫板的胆子—还有你这你这到处留情的惹祸根!」
她愤愤地看了一眼他那处,却又咬着嘴唇羞郝地指了一下,脸再次不争气地红了红,
「哪一样是以前那个吴楚之会有的?哪一样不是通宵达旦琢磨出来的?哪一样不需要付出血汗和代价?」
小吴同志勃然大怒,什麽叫以前没有!
说得就像是以前她见过一样!
王冰冰喘了口气,一针见血地总结,「你说莞莞变化太大,其实是你——-小吴哥哥,
你变得太快了!
快得像坐上了火箭!
快到我们所有人都懵了!
也快得要把跟不上你步伐的人,远远地甩在後面了!
莞莞,恰恰就是那个被你硬生生拽着丶拖着,从舒适的小火车上跳下来,拼命追赶你这辆高速列车的人!
她除了逼着自己飞速成熟丶飞速适应这个因为你的存在而变得复杂丶凶险丶巨大的全新世界,她还能怎麽办?!
难道像以前一样,等着你停下来哄她吗?
等着你把所有风浪都挡在外面吗?
她不把自己逼成钢铸铁打的样子,怎麽在你身边站稳?
怎麽帮你?
你看看你身边!
你看看你招惹的那些人!
萧玥珈身後的萧家是什麽庞然大物?
她现在能在基金会里插一脚,仅仅是因为她叫萧玥珈吗?!
那个智甄背後的幻想系馀威,加上她那个心思深沉的不知道是老爸还是大伯的智柳。
还有知光阁的那些大人物这些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哪一个能让她安安稳稳做个小白花?!
她不飞速成熟怎麽办?
等着被风雨打碎,还是被你这个火车头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她不成熟,就会被这些人丶被这个局面,活活吞噬掉!
或者」
王冰冰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沉重和.莫名的恐惧,
「或者她自己就会先崩溃掉的!
因为她从小就把你当成了她的天!她的地!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的世界里,你吴楚之就是那唯一的太阳!
她不变成磐石,不是被拍死在沙滩上,就是—先把自己熬碎了!
小吴哥哥,你要知道,她如果失去了你,她存在的根基就彻底塌了!
我甚至觉得—」
她的目光变得无比认真,「那天在皇岗口岸,如果是你倒下了,如果那颗子弹最终打中的是你—
消息传回燕京,莞莞得知的那一刻,她—
我敢打赌,她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你去!」
砰!
王冰冰的这句话,如同一颗无形的子弹,带着巨大的丶残酷的真实感,毫无徵兆地击穿了吴楚之所有的心防!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吴楚之的身体猛地一震!
如同遭受了晴天霹雳!
他那张经历了吞并兴天下丶巧取斗智柳丶夷洲岛风雨丶皇岗口岸生死丶知光阁雄辩都未曾变色的脸庞,此刻变得一片煞白,血色尽褪!
那双深邃锐利丶仿佛永远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却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着排山倒海般的震惊丶难以置信,随即又被一股席卷而来的丶室息般的恐惧吞噬!
他死莞莞会跟着走所以—.
他想反驳「胡说」丶「不可能」,想用理性的推断来否定这种极端情感的存在。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如同播放电影快剪一般闪过无数的画面。
那是过去十八年来关於秦莞的无数画面碎片,此刻在脑子里高速爆炸般飞旋。
秦莞从小手紧他衣角的依赖,到每一次吵架後委屈憋红的脸:
高中时他故意逗弄别的女生,秦莞那泛红的眼圈和强忍的泪水:
在鹏城见到萧玥珈,她平静外表下微微颤抖的指尖;
徐建国牺牲那晚在医院的长廊里,她那个无声却强大到支撑住他所有崩溃情绪的拥抱—·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汇聚成一种刻骨铭心的认知一一他是她的全世界。
但是所有画面里面隐藏的矛盾点也出现了。
高考後第一天,秦莞对他一早上吃六笼小笼包毫无感觉。
而现在,不知道何时,冰箱里出现了很多无糖饮料,家里的水果也从香蕉丶芒果丶苹果丶梨子不知不觉间换成了草莓丶蓝莓等不升糖的水果。
鹏城捉奸之前的莞莞,是娇憨的代名词。
鹏城之後的莞莞·
更多的是温婉。
前世的那种温婉!
莞莞不会也重生了吧!
吴楚之觉得这太可怕了。
这份认知如同冰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冻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病房里的暖风依旧在无声地吹拂,却丝毫无法驱散此刻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室息感。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麽漫长的时间,王冰冰才小心翼翼地丶带着点後怕地轻声呼唤,
「小吴哥哥?你—你没事吧?」
她被吴楚之那骤然剧变的脸色吓到了。
吴楚之像是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缓慢地丶僵硬地转动着眼珠,视线重新聚焦在王冰冰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恐惧如同退潮般缓缓从眼底褪去,却留下了一片更加幽暗丶混乱的泥沼。
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般乾涩发痛。
「我——」
他终於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试图找回一丝掌控感,但那苍白的神情将他彻底出卖。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掐了掐眉心,试图驱散脑中盘旋的那个可怕念头一一如果那个「天塌了」的悲剧真的发生··
「我没事。」
他勉强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乾涩紧绷,「就是—·就是觉得你说的,有点—」
他顿住,无法继续描述那种毛骨悚然的可能性,
为了打破这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默和沉重,吴楚之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找下一个话题点,目光落在了王冰冰着的小嘴上。
那被他自己亲手涂上的一点点唇蜜泛着水润的光泽。
他像是忽然转移了注意力,俯下身,用大拇指的指腹,无比自然地丶温柔地蹭过她的唇瓣,轻轻抹去那一点点溢出嘴角的晶莹。
「嗯—」
王冰冰如同受惊的小动物,喉间发出一声细微丶压抑的轻哼。
脸颊无法控制地再次飘上红云,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眼神有些慌乱地闪烁着,不敢与吴楚之此刻深不可测的目光对视。
「别胡思乱想。」
吴楚之的语气放柔,仿佛刚才的对话丶那个可怕的推论从未发生过,只是认真地帮她整理看唇蜜留下的细微痕迹。
他收回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润触感。
他顺势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水和吸管,送到她嘴边:「喝点水,润润喉咙,扯着嗓子跟我吼半天了吧?」
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责备。
王冰冰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啜饮了几口温水,清凉的水流滑过乾渴的喉咙,稍稍抚平了先前过於激动的心情。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日常的照料来掩饰内心巨大的波澜。
喝完水,王冰冰重新靠在枕头上,大眼晴看着吴楚之熟练地收拾水杯和毛巾,忽然想起了什麽,
「对了,唐叔是不是说安排了专机?时间差不多了吧?」
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恢复的「正常」。
吴楚之抬手看了看腕表,点了点头,
「嗯,负责转运的医疗组人员和飞行保障组半小时後来做登机前最後一次评估和准备。
下午两点准时起飞。」
他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又想伸向她的脸颊,却在中途拐了个弯,最後只是轻轻落在她打着固定支架的左肩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无价之宝。
「都给你安排妥当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从这边登机通道到锦城机场,再到华西的VIP病房,郑妈妈那边也沟通好了。
小雅姐-哦,就是那个一直负责协调的後勤主管,她会全程跟着你过去,协调所有事情。
你在那边,安心休养,配合手术就是唯一的任务,别的什麽都不要想。」
指尖下是冰冷的支架外壳和绷带的触感,但他掌心传来的暖意却试图透过这层冰冷,
给予她力量。
王冰冰感受着肩头那带着安抚力量的热度,鼻尖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份水汽逼回去,嘴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笑容,
「知道啦,小吴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去忙你的吧,公司现在离不开你,知光阁那边的後续推进,还有那麽多摊子——
「冰冰,」吴楚之打断她,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心头一阵抽紧。
他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目光深邃如同沉静的夜空,「没有什麽事情比你更重要。
记住我的话。任何事,包括果核。」
这句话如同投入王冰冰心湖的重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她清晰地记得小雅姐转述的,在知光阁屏风前,吴楚之那句近乎宣告的「六个女朋友」的惊世之言,也记得他为了产业布局与巨肇们据理力争时的锋利光芒。
那个在宏观领域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对她吐露着「你最重要」这样私密甚至显得「小家子气」的话语。
巨大的反差让她心潮澎湃,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瞬间淹没了一切强装的轻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喉头却被骤然涌上的硬咽堵住,只能用力地点着头,将那份汹涌的情绪拼命地压回胸腔,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吴楚之直起身,沉声道:「进。」
门应声而开,进来的不是医护人员,而是秦莞。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缩起,脸上画着淡妆,显得温柔娴雅,气色也好了许多,与鹏城事件刚结束时略显憔悴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手里还拎看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保温桶。
「我担心冰冰早上没吃好,让酒店熬了点安神的莲子百合羹。」
秦莞微笑着解释,目光落在王冰冰脸上,带着真切的关切,「感觉怎麽样?东西收拾好了吗?」
她自然地走到床边,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莞莞——」
看到秦莞,王冰冰的情绪差点再次失控,声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我好着呢,就是————·辛苦你了。」
她指的是去华西的安排,更指的是吴楚之这十来天几乎不眠不休地守在她这里,秦莞她们默默承担了一切。
「傻丫头,说什麽辛苦。」
秦莞俯身,温柔地替王冰冰理了理额前蹭乱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得如同亲姐姐,
「你是为了他—」
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她的视线转向吴楚之,声音温和平稳,
「楚楚,时间差不多了吧?你该出发了。唐叔说,他在停车场了。」
吴楚之点点头:「嗯,医疗组马上过来评估。」
他看着秦莞,下意识地观察着她的神态举止一一那份过分的从容,让他心底那抹疑虑的阴影更重了几分。
秦莞莞尔一笑,「你去忙你的,这里有我。」
吴楚之凝视了她一眼,而後笑着点了点头,转头对着王冰冰笑哈哈的说着过几天见,
而後提着公文包往外走去。
秦莞目送吴楚之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温婉的笑意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指尖无意识地在保温桶光滑的壁面上轻轻划过。
吴楚之临走前那一眼里的探究,她并非毫无察觉。
她轻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先悄然观察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王冰冰正侧着头望着门口方向,小脸上带着点未散的脆弱和依恋。
这姿态,让秦莞心头轻轻一揪,随即又被一种复杂的情绪覆盖。
她调整表情,推开门走进时,声音放得更加柔和:「冰冰,饿了吗?莲子羹温得正好坐上车子后座,吴楚之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车子驶出医院的地下通道,冬日上午的阳光却意外的有点刺眼。
车内压抑的空气让吴楚之透不过气。
唐国正沉默地开着车,没人打扰他的思绪一一这正合他意。
他摇下车窗,风裹挟着消毒水味涌入,却带不走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就太可怕了!
前世的秦莞和萧玥珈斗法的场面让他脑瓜子喻喻的。
前世的莞莞·
是学心理学的!
仿佛有东西在他脑子里狠狠炸开,碎片扎进每一个神经末梢。
冷汗瞬间沁湿了後背单薄的衬衫,黏腻冰冷。
眼前的秦莞,那份超乎寻常的沉稳丶从容丶缜密」
所有这些曾在鹏城之後让他既欣赏又隐隐不安的特质,此刻都在「心理学」这三个字的映照下,显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轮廓。
难道—
那些他拼命想要补偿的委屈和牺牲,那些他因重生而获得的优势—
全都在她的注视下无所遁形?
路边的银杏树叶纷纷飘落,金灿灿的却像碎纸片。
长阶三十三,泪落马蹄莲,那是他和秦莞情感的阴差阳错。
但是他重生时,是年近40!
这中间差了整整6年!
这相隔的六年时间里,他都是在秦莞和萧玥珈之间周旋着。
那是一场大型修罗场!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莞莞也真的回来了,她此刻平静的背後,到底是在谋划什麽?
吴楚之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刚刚病房里秦莞一边说话,一边指尖在保温桶壁上划过一一那是前世她计划「心理游戏」时惯用的动作。
这该死的相似度!
为什麽没早点发现?
前世秦莞学心理学後,第一课就是告诉他:「人心如迷宫,出口只有一个,关键是谁先找到钥匙。」
而现在,她把莞玥基金会运作得滴水不漏,如同重建一个心理学实验场。
王冰冰那句「磐石」的形容更显讽刺一一磐石若由仇恨铸就,砸下来便无人能挡。
一瞬间,记忆闪回前世的某个雨夜:
也是在医院,那次是萧玥珈高烧不退,秦莞带着一碗同样精致的药膳守在门外,却在他焦虑徘徊时轻声说,
「楚楚,焦虑只会吞噬理性。你知道吗,痛苦是可控的。」
当时他以为这是女友的抚慰,甚至他以为终於可以双收了。
现在回想,那竟像是一场实验宣言。
前世这一幕的结局?
萧玥珈出院後便莫名其妙开始自我否定,直到秦莞用「善意引导」让她去了海外。
他猛地紧扶手一一绝不能让前世重演。
但若秦莞真带着记忆归来,她藏得如此之深,突破口在哪儿?
午後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透过果核科技总部员工食堂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
宽大的实木餐桌被分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空气里弥漫着饭菜和消毒剂的混合气味。
吴楚之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的餐盘里,那条清蒸鲈鱼还冒着腾腾热气,鱼肉雪白,
汤汁清亮,他却没什麽胃口。
他的目光扫过身旁。
此刻的脱下外套的秦莞,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米色职业套装,长发包裹在丝币里,露出一段白皙的後颈,正微微咬看筷子尖,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看窗外的园区景色,似乎在盘算着什麽。
阳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轮廓,那份超越了年龄的专注与沉稳,让吴楚之再次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另一边的萧玥珈则明艳照人,红色的羊绒衫衬得她肤白如雪,正小口吃着餐後水果,
灵动的大眼睛偶尔瞟过来,带着一丝娇憨和被冷落的小脾气。
这份平静下面,涌动着吴楚之心底巨大的波澜一一关於王冰冰伤势恢复的不确定,关於徐建国牺牲带来的沉甸甸的国家责任,更关於眼前这个莞莞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疑云。
轧压下纷乱思绪,拿起水杯抿了人口,目光彼在秦莞身上,声音刻意放得随意,打破了餐桌上的宁静:
「莞莞,下午你怎麽安排的?」
秦莞像姑被从思绪深处拉回,眨了眨眼,聚焦在轧脸上。
她放下筷子,轻轻将口中米饭咽下,动作斯文而平稳,才开口回答,声音清晰且带着从种近期日益明显的职女性的干退感,
「两点送冰冰上飞机後,我得去趟教育局。有什麽事吗?」
这份沉稳和高效,与她管理「莞玥基金会」应对复杂关系时的表现如出以辙。
「教育局?」
吴楚你挑起一边眉毛,重复了一遍,语气盯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讶异。
这回答有点出乎轧的意。
轧原以为秦莞下午会处理基金会的工作。
「嗯。」
秦莞抽出久张纸巾,细致地擦了擦嘴尔,仿佛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姑在汇报工作。
「姑这样的,」
她放下纸巾,坐直了些,眼神直视着吴楚仆,开始条理分明地阐述「前些天在食堂听几个高管议论,还有和蒙蒙姐她们也聊过几次。
现在燕京分公司的扩张速度太快了,你也姑知道的,员工数量几个月就翻番还多,尤其招聘了大量拖家带口的技术骨干和中高层管理。」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吴楚之的注意力,
「单纯的房补津贴已经不能完全解决轧们的後顾你忧。
最迫切的痛点,就姑子女入托丶入学的问题。我和小月牙儿认真商量过了,」
她侧头看了以眼旁边的萧玥珈,後者立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我们觉得,既然锦城果核能打造自己的教育配套,那麽燕京分公司发展到这个体量,也有必要,甚至亍有必要,尽快着手构建我们自己的教育集团体系。
先从最急需的幼儿园和小学入手,作为核心福利,彻底解决员工的後顾你忧,才能让轧们亏稳定地扎根燕京丶安心工作。
这也算姑配套基建的人部分。」
她的)语清晰丶逻辑分明,透露出以种早已深思熟虑丶胸有成竹的姿态。
萧玥珈立刻放下叉子,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带着邀功般的神情看向吴楚你,
「姑呀!姑呀!哥哥!这可姑我和秦小莞人起研究决定的!
那些老员工私下盯都愁死了,说燕京的好公立难进,私立又贵又挑户口。
我们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绝对姑凝聚人心的大手笔!比多发点奖金还实在!」
她的想令显然亏偏向於福利的直接性和对公司形象的美化。
吴楚你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以个「川」字。
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放下水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没必要搞这个!搞不好还姑害了人家。」
「哥哥!你傻了吧?」
萧玥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漂亮的桃花眼瞬间瞪灶,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满脸都姑难以置信的错,
「这怎麽就成了害人啦?这对员工来说,明明姑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好吗!」
她激动得甚至身体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燕京户口啊!哥哥!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还有燕京高考!
全国公认的地丞难度省份的孩子们的噩梦,多少家长带着孩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挤进来,就为了这一条!
在这盯考985,分数脂比亏多省低几十甚至上百分!
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来的天大福利!
你说我们这姑害人?天哪!你没发烧吧!」
她边说边摇头,仿佛吴楚你说出了什麽惊世骇俗的鼻谬你语。
吴楚你唇个勾起人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强烈的嘲讽意味,发出头个清晰的单音节:「呵!」
秦莞仿佛没有听见轧那声带着冰碴子的「呵」,甚至没有看因被否定而气鼓鼓的萧玥珈。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姿态依旧沉稳,小口啜饮着。
午後的阳光斜照着她的侧脸,在她亜垂的眼睫下投出头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眼中的波澜。
「你呵什麽呵!」
萧玥珈被轧这轻慢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俏脸气得通红。
「没必要。」
「你说,没必要?」
萧玥珈被轧的反应气笑了,忍不住再次拔高声调,「臭哥哥!你知道多少人为了孩子能在燕京高考—」
「我恰恰就姑知道得太多,才说没必要!」
吴楚你截断了她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穿透力。
轧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秦莞,半图在那片温婉沉静下捕微到人丝端倪一一听到轧如此乾脆的否定,尤其姑关於「燕京高考」这种显而易见的「肥肉」,她竟然没有任何惊讶丶不解,哪怕姑最轻亜的疑惑?
这平静本身,就过於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