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金融困局
2001年12月21日,周五下午。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将燕京城覆上一层纯净的银白。
九龙山庄团建时的喧嚣仿佛还在昨日,员工们对半马的抱怨丶秦莞与萧玥珈暗流涌动的较劲丶
新入职的智甄引起的涟漪丶发布会前後的辛劳.
此刻,都如同窗外被积雪覆盖的景物,暂时沉静了下来。
冬日的暖阳努力透过铅灰色的云层,在雪地上投下一些浅淡丶转瞬即逝的光影。
果核科技董事长办公室内,吴楚之斜倚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穿透落地窗,久久地停留在那片苍茫的飞雪之上,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着。
他的大脑,却并未真的放空,如同窗外看似宁静实则蕴藏着寒意的雪景。
一则是所有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都在过程中,二则是—」
董事长的大脑「放空」,有时恰恰是最重要的工作。
这是独属於掌舱者的思考时刻。
产业链的事情,无论软体还是硬体,他就是个赞局的,赞起来後怎麽发展,他只做商业上的运营,不懂就不要瞎指挥,他又不是《重燃2003》里面的学术皇帝小卿总。
他要考虑的,是挣钱的问题:
与郭伟执掌後幻想集团的微妙关系仍在博弈中试探:
长城集团秦晓龙代表的国产产业链力量,是强势整合还是通力合作,分寸待把握:
秦川集团旗下的秦川电子这块肥肉如何下口,是羊毛?亦或是凭藉近期获得的丶由皇城根下那座古老宫殿赐予的「尚方宝剑」,乾脆利落地硬吃下来?
大洋彼岸,潜伏在艾比矣木深处的漏洞,是该谨慎卡住以求一击制敌,还是暂时放任其扩大?
蛰伏在金融风暴之外的潘帕斯雄鹰,如何优雅地肢解才能既撰取丰厚回报,又不至於惊动全球金融市场上的深海巨鳄,给後续的几个「大活」埋下隐患?
还有那被他寄予厚望的具家麒麟儿,引爆的时机又该如何精准掌控?
威盛那步关系全局的棋,更是落子无悔,必须慎之又慎千头万绪,如乱麻般在心头缠绕。
吴楚之习惯性地翻开手边的皮质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摩着封面的纹路,另一只手拿起钢笔,似乎想将这些凌乱的思绪一一梳理落於纸上。
然而,刚写了几个关键词,笔尖就顿住了。
一股焦躁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这半年多来,果核的扩张堪称气吞山河如虎。
从一个小小的装机店,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触角伸入晶片设计丶整机制造丶作业系统研发丶
连锁零售,甚至开始涉足更深层次的产业整合与金融布局。
表面上风光无限,连茂业百货外墙那巨幅的「繁星点梦丶国潮重燃」GG都昭示着无上荣光,
长安旗舰店外人山人海的抢购队伍更是验证了市场的狂热追捧。
但只有吴楚之自己最清楚内里的虚浮。
摊子铺得太大,快得超出他的控制了。
他烦躁地叹口气,放下笔,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办公桌抽屉一一那里藏着他的秘密存货。
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又猛地停住,
眼前仿佛闪过几张关切又带着「杀气」的娇美容颜留种计划·这个被六个女人共同视作头等大事的目标,如同一道无形的锁,将他牢牢锁住。
即使是性格最是温顺丶对他几乎百依百顺的姜素素,在「严禁菸酒,注意身体健康」这件事上,也从未有过半分让步。
她们联手筑起的防线,密不透风。
然而,此刻—」-他抬眼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心里清楚她们对他的「网开一面」:重大决策时的思考空间,她们绝不会轻易打扰,更清楚他这个男人肩膀上扛着的担子有多重。
这份理解与克制,让他心头微暖,却也更为苦涩。
手终究还是伸进了抽屉,拿出一只珍藏的上好雪茄,熟练地剪口丶点燃。
一股醇厚的尼古丁气息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伴随着些许辛辣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但他没有忘记另一重「保障」一一办公桌旁那几台新添的空气净化器早已被启动,呼呼运转,
试图在他享受这片刻「放纵」前,将可能存在的有害分子清扫一空。
归根结底,问题出在战略的根基上。
从他重生伊始,为果核构建的核心战略三角一一「科技-产业-金融」就根植於心。
这个三角闭环稳固有力,是果核能在这股时代洪流中逆势崛起的核心引擎。
无论外界看起来多麽发发可危,他总能凭藉对这个三角闭环的掌控找到破局之道。
但麻烦随之而来。当产业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来越沉,作为驱动的另外两个轮子一一「科技」和「金融」,就迫切需要同步壮大。
否则,产业的巨轮将难以驱动,甚至有倾覆之危。
「科技」轮子还好说。
内有孔昊这位技术奇才和他凝聚起的一批核心骨干夜以继日地攻关,外有那些德高望重丶心系国家的科研院所老爷子们的鼎力支持。
他这个董事长,更多时候只需要在关键路线上拍板定方向,做好资源统筹者即可。
那份「学术皇帝」小卿总对整个产业链的乾纲独断,不是他的风格,他也确实没有兴趣和能力去深入干预每一个技术细节。
他只是,也只能是个「攒局的」。
能力边界丶背景边界,也就是解数学题最重要的条件和位置。
最让他寝食难安的,是「金融」这个轮子。
环顾魔下,长期来看,竟无一人堪当「金融」轮子真正掌舱者的重任!
萧亚军丶王海涛这俩位便宜老丈人,深耕宏观经济与政策研究数十年,视野恢弘,格局远大,
对国际国内形势丶金融政策的走向有着敏锐直觉和深厚积累。
但他们的问题就在於「不接地气」。
他们的思维方式过於宏观,擅长研判大周期丶大趋势,却对资本市场的微观博弈丶企业个体的风险定价丶项目落地的精算细节,有种天然的疏离感。
他们是坐镇中枢的战略家,而非需要亲自下场肉搏厮杀的操盘手。
好吧,就是完全没有实操!
吴毅航丶陈星火作为萧门弟子中的翘楚,是果核当前重要的金融班底力量。
陈星火,曾经在全球顶尖投行摩根史坦利历练过,确实精通二级市场的交易规则与博弈技巧,
对市场情绪丶热点切换有着惊人的洞察力和执行力。
他是资本市场里一头嗅觉敏锐的「头狼」。
但仅限於此。
他的舞台主要在证券交易的二级市场,是既定策略下最锋利的执行之刃。
至於项目早期的价值发掘丶企业并购重组的顶层设计丶复杂金融工具的构建与定价丶一二级市场联动的策略布局—
这些更考验格局丶人脉丶创新与整合能力的领域,非其所长。
吴毅航虽贵为营运长,经验丰富,但在需要高度专业性丶国际视野和实战检验的金融资本运作核心领域,火候还是欠佳,更擅长整体运营而非专注於资本魔方的精准拆解。
吴楚之需要的是一个能「打通任督二脉」丶统领全局的投资银行家!
一个能够从项目挖掘丶企业孵化(天使轮丶VC/PE轮)丶估值定价丶上市辅导丶并购重组丶战略融资丶再到二级市场定价维护丶套期保值等资本运作全链条操盘的全才!
一个能为果核庞大的产业布局持续输入低成本丶高效率资本血液,并能精准运用金融杠杆在全球市场布下棋局丶攻城掠地的「金融元帅」!
投行最重要的能力是什麽?
是「估值」!
是对一个企业丶一个项目丶一种资产,在庞大信息迷雾中抽丝剥茧,洞悉其真正内在价值的穿透力!
这种穿透力,本质上基於对「信息差」的精准把握一一你能知道的比别人更多,理解得更深,
看得更远。
这个时空里,他吴楚之,一个重生者,拥有着超越二十年的丶独一无二的全球未来信息差!
哪家公司在未来会一飞冲天,哪个赛道将迎来爆发性增长,哪些政策红利即将释放,甚至国际资本的大致流向这些信息如同深埋地下的宝藏,清晰无比地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
单论这份信息的广度和深度,他毫无疑问是进行「估值」判断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天生的信息掌控者。
但是,多年的前世投行生涯,如同淬火的烙印,让他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了一个致命的悖论和身份陷阱。
「估值」与「定价」,如同李生兄弟,面目相似,却又天差地别!
估值(Valuation),是基於对基本面的深刻理解丶对未来现金流的理性预测丶对风险和机会的综合衡量,所计算出的一个公司或资产的「内在价值」。
它是锚定的基石,代表着长期视角下的真实价值判断,
如同他深知某个核心技术在未来值多少,某块市场蛋糕有多大。
定价(Pricing),则是特定市场环境下,由无数参与者情绪博弈丶供求关系丶信息不对称甚至恶意操控所共同形成的「交易价格」。
它是瞬息万变的动态结果,是市场先生喜怒无常的面孔,可能与「价值」南辕北辙。
就像他在二级市场的实战中,眼睁睁看到过无数好公司被市场错杀到地板价,烂公司却被爆炒上天。
至关重要的是:你准备采用哪个数字来决定行动?
这取决於你的角色和立场。
作为估值者,你的使命是无限逼近那个锚定的「内在价值」,你相信市场终将纠正错误,向其回归。
作为交易者(尤其是企业家丶投资者),你必须拥抱现实,直面那个此刻由市场先生开出的丶
可能疯狂也可能昏的「价格」。
你需要基於「价格」信号,决定买入丶卖出或持有,执行你的交易策略。
目标是抓住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偏差获利(价值投资的核心),或者纯粹基於价格趋势博弈(趋势投资)。
而吴楚之的身份,从根子上决定了:他只能是,也必须是一个铁血的交易者!
果核集团是他亲手缔造的帝国,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帝国的兴衰存亡丶千千万万员工的饭碗丶
甚至关系到他在知光阁会议中掷地有声承诺要为之奋斗的「芯」火之路。
他肩上扛着的,是无数具体而迫切的「交易」:
并购对手需要报价多少才划算?
引入战略投资时出让多少股权才合理?
子公司分拆上市时如何定价才能募得最多的资金而不损伤母体?
如何在国际金融市场布局才能「优雅」地到资本主义的羊毛而不被反噬?
这个身份,要求他必须时刻关注市场先生的报价,并基於这个报价做出最有利丶最现实的交易决策。
他不能被自己内心进行的「估值」蒙蔽双眼。
如果他强行坐上了「金融」轮子掌舱者的位置一一既是估值者,又是定价者和交易者一一会发生什麽?
身份错位!
他将不可避免地陷入一个自我封闭的逻辑循环:他基於「估值」(内心对信息的垄断认知)做出「定价」,再基於这个自认为合理的「定价」去执行交易!
这意味着什麽?
【丧失纠错机制!】
没有另一个独立的丶冷静的丶具备专业素养的估值体系来检验他判断的准确性。
他的主观判断成为唯一的衡量标准,潜在的盲点和偏见会被无限放大。
一个微小的初始错误,可能导致整个决策链条的崩塌。
如同光刻机「基建模式」固然宏大,但具体某个部件的采购价格是否最优?
某个战略合作方的入股比例是否恰当?
都需要外部视角的审视。
【错失宝贵机会!】
他可能因为执着於自己认定的「合理估值」,而错过市场先生意外抛出的丶极其廉价的优质筹码!
或者为了维持所谓合理定价,在形势紧迫时拒绝必要的让步,导致交易告吹。
在商战中,时机往往转瞬即逝,
【放大主观偏见!】
当一个人的判断不再被质疑,当交易的成败完全维系於个人的认知(哪怕这认知来源於重生),傲慢和自负就会悄然滋生。
这将是毁灭性的开始。
他吴楚之是人,不是神。
「不能!绝对不能!」
吴楚之近乎呻吟地低语出声,指间的雪茄菸灰悄然掉落,烫在名贵的红木桌面,留下一个细微的黑点。
灼痛感让他猛地一激灵,思绪却飘得更远,飘到了那个曾手把手将他带入金融世界的领路人身上。
韩毅!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心湖的重石,激起了巨大的怀念和更深的无奈。
前世的韩毅,与他年龄相差不过三岁。
他曾在吴楚之的生命中扮演着亦师亦友丶无可替代的角色。
韩毅身上,有着一种在金融圈里这个名利场极其罕见的丶源自苦难磨砺出来的丶近乎钢铁般的意志和超乎常人的务实眼光。
两人的思维模式丶逻辑方式一脉相承,甚至可以说,韩毅是在投资理念上最懂他的人!
韩毅的经历堪称传奇,是吴楚之心中唯一的丶绝对的人生偶像。
出身巴蜀泸州贫苦农村,寒窗苦读,高考一举杀入中枢财经大学金融系,这本是他鲤鱼跃龙门的起点。
然而命运无情,父母在他拿到录取通知书後不久,便在那场夺命的泥石流中双双罹难,留下他,一个瘫痪在床丶身患尿毒症的奶奶,和一个刚上初中的年幼妹妹,
生活的重锤,猝不及防地砸碎了这个刚刚启航的年轻梦想。
大学?
书本?
改变命运的知识?
在奶奶昂贵的医药费和妹妹无助的眼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韩毅做出了让所有人错又心痛的决定:放弃前往大学报导。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推开那所梦寐以求大学的大门。
为了生存,为了扛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他选择成为了一名货车司机,加入了家乡化工厂的车队。
风里来雨里去,巨大的驾驶舱里,承载着他青春的汗水和沉重的责任。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用命去跑车,赚着辛苦钱,一分一厘地赞着。
他并非放弃了求学的梦想,那珍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他珍藏在箱底最深处。
他是在赞钱,攒奶奶的救命钱,赞妹妹的学费,也在默默攒着自己那遥遥无期的丶重返学园的学费。
然而,命运并没有轻易放过他,
一次严重的车祸,他驾驶的大货车与一辆劳斯莱斯发生了碰撞,
责任在他。
那位车主并未仗势欺人,反而颇具人情味,象徵性地让他赔掉了当时全部辛苦积赞下的丶视为未来所有希望的存款,语重心长地告诫:「年轻人,安全第一。钱是身外之物,命只有一条,记住这个教训。」
这个「教训」的代价,是韩毅几乎用命换来的所有积蓄,是他用货车拉通奶奶生命线的指望,
是他撬动自己人生轨迹的最後支点。
轰然倒塌!
这一撞,没有撞死韩毅,却彻底撞醒了他。
他痛彻心扉地认识到,单靠出卖体力开货车,永远无法真正改变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
车毁财空的绝境,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那股永不服输的狠劲。
他开始了常人难以想像的跋涉。
利用当司机宝贵的休息时间,他点灯熬油,发疯般地啃书本。
靠着惊人的毅力和过人的天资,他硬是通过自考拿下了本科文凭!
这仅仅是起点。
第二年,他干了一件让整个财经圈为之侧目的壮举:没有任何科班背景,全靠自学,他以近乎完美的成绩一次性通过了被称为「天下第一考」的注册会计师(CPA)全部五门考试!
同年能做到这一点的,全国百万考生里只有7人。
但韩毅五科的平均分是92分。
这份沉甸甸的证书,犹如一把磨砺十年的剑,终於为他破开了金融圈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门槛。
国内顶级会计师事务所一一立信长江,向他开了大门。
审计员起步,这是无数财经精英的起点。
而韩毅,将这条路走出了令人眩目的轨迹凭藉深厚的专业功底丶对细节近乎偏执的掌控丶以及从底层带来的穿透力,他在堆积如山的帐簿凭证中,总能敏锐地发现关键异常。
从助理到高级审计,再到项目经理,他的普升速度如同坐上了火箭。
几桩震动金融界的大案丶要案(如轰动一时的某券商挪保案),在他的主导审计下水落石出,
他的名字开始在业内响亮起来。
然而此时他拒绝了事务所合伙人这份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位置,他选择了更具挑战性的投行战场。
加盟跨国巨头高升,转战本土翘楚华金,直至成为华金投行部的掌舵人!
在那个群英荟萃丶充满丛林法则的陆家嘴之巅,他硬是用无可争议的业绩站稳了脚跟。
2015年,这位从大货车司机一路搏杀而来的金融巨子,登上了另一个令人仰望的高度:执掌国家大基金,在波澜壮阔的半导体国战中,成为了运筹惟丶叱咤风云的关键人物!
货车司机——顶级审计师——投行大佬—一国家大基金掌舱人!
这是一条布满荆棘却绽放看耀眼光芒的传奇之路!
韩毅的经历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起点绝不决定终点,生命的韧性与智慧才是真正的资本!
每当想起师父的经历,吴楚之便心驰神往,心潮澎湃。
要是这麽一位通晓资本运作底层逻辑丶意志坚定如钢丶手段老辣却深谱国情的便宜师父,能够坐镇果核「金融」战车,成为那个轮子真正的掌舵者那他吴楚之,才能真正如释重负!
可以将绝大部分精力,专注在产业主轴的开拓丶整合丶优化上!
可以不必时时刻刻担心「金融」引擎的动力不足或者方向的偏离!
最重要的是,决策过程中,估值与定价相分离。
可惜·吴楚之的脸上浮现出极度苦涩丶无奈的笑容。
这个时空里,韩毅的确存在。
但此刻的他,还没有经历那场改变命运的车祸,更没有燃起凤凰涅的决心。
2001年底的韩毅,还只是一个在山区崎岖公路上奔驰丶为了养活奶奶和妹妹而耗尽心力的大货车司机!
即使他现在找到韩毅,能做什麽?
知识丶经验丶眼界丶格局与前世那个叱咤风云的「金融元帅」相差何止云泥?
强行拔苗助长,可能会毁了这个未来的传奇。
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遗憾和无力感。
重生的信息差,在这一刻,面对至亲至信之人的时空错位,显得如此苍白和讽刺。
他守着金山,却无法交给那个最有能力也最值得信任的人去开启。
而最烦的是,此刻的自己,却带着重生的先知先觉,站在了这个改变韩毅人生的路口之前!
是尊重他人命运,还是抓住这个机会?
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般在他心中轰然燃烧起来。
干预!
特麽的必须干预!
抓住这次事件,抓住韩毅!
投行,讲基本学科理论素养,但更讲天赋和实践!
将这位未来的「金融元帅」,提前引入轨道!
但该怎麽干预?
如何操作?
仅仅是阻止那场车祸吗?
那样固然能让韩毅保住积蓄,但也可能失去了那点醒他丶让他破釜沉舟的剧痛契机!
一个没有经历过涅痛苦考验的韩毅,还是不是那个他熟悉的丶意志如钢丶杀伐果断丶能最终攀上金融之巅的导师?
而且,如何让一个素不相识的货车司机,在三天之内,对自已这个远在燕京的「陌生人」产生信任,并愿意接受命运的改变安排?
重生者的信息差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更让他背脊发凉的是,这件事操作起来,无异於在命运的长河上投下巨石!
任何微小的偏差,都可能掀起无法预知的惊涛骇浪。
稍有不慎,不仅得不到未来的「金融元帅」,反而可能彻底毁掉韩毅!
风险!巨大的丶难以估量的风险!
兴奋丶激动丶渴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顾虑所覆盖。
吴楚之的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在光滑的桌面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那声音仿佛是他内心剧烈挣扎丶天人交战的心跳擂鼓。
雪茄的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丶激烈碰撞的思绪。
「狗子?怎麽这副样子?真被我说中了?」
一道香风裹挟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忽然弥漫在因烟雾缭绕而有些凝滞的空气中。
这道香气独特而熟悉,是刘蒙蒙惯用的丶带着果核清香但尾调悠长绵密的香水。
吴楚之猛地回过神来,所有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脸上瞬间切换出一种混杂着茫然丶错愣和被突然打扰的错位感。
他抬眼望去。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歇了,夕阳的馀晖透过落地窗,在办公室内投下暖橙色的光柱,金色的光尘在其中舞动。
就在这片暖金色的光芒中,他的大师姐刘蒙蒙亭亭玉立。
她上身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羊绒衫,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下身则是一条修身的深色牛仔裤,外套那件讽爽的风衣被她随意地搭在臂弯。
此刻,她双手叉在自己挺直的腰间,微微偏着头,那双水润明亮的荔枝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有清晰的担忧,但嘴角却着一丝似乎看穿了什麽的丶促狭的笑意。
俏生生的模样,如同雪後初晴的阳光,带着强烈的生机和暖意,突兀又自然地闯入了这间刚刚还被沉重战略阴霾笼罩的办公室。
她是什麽时候进来的?
刚才想得太入神,竟完全没有察觉!
百叶窗不知何时被她悄悄拉上了,遮住了外面可能的窥探视线,
「看你心情不好一样。」
刘蒙蒙见他回神,但眼神依旧有些游离,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察结论,语气更笃定了些。
她说着,脚步轻巧地走到他身後,双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太阳穴,指腹带着温热的力度,熟稳地丶温柔地按压揉捏起来,试图驱散他眉宇间那抹沉郁。
指尖适中的力道落在穴位上,舒服得让吴楚之几乎要胃叹出来。
当然,最重要的是,只是大师姐刘蒙蒙,何曾见过这样温柔的刘蒙蒙?
去特麽的干预他人命运!
便宜师父哪有香香软软的大师姐好!
他顺势放松了身体,将沉重的头颅後仰,完全交付给她那双带有魔力的手。
但大脑却在飞速转动。
大师姐突然而来的温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师姐,」
他半闭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叹息,语调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一心虚?
「你说冰冰现在是那个情况,我心情怎麽好得起来?」
他搬出了王冰冰受伤住院这个无可辩驳的理由,这也是这段时间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乌云。
刘蒙蒙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着动作,力道不变,但声音里却带上了几分洞悉一切的无奈和轻微的责备,
「少来!你少拿冰冰说事!昨天莞莞妈妈亲口说的,冰冰第三次手术非常非常成功!
她说甚至都不需要第四次手术了,後期只要康复做得好,和正常人没什麽区别,最多是左臂的精细动作可能稍弱一点点!
你少拿她当你心事的挡箭牌!」
她的指腹稍微用力在他太阳穴上压了一下,以示小小的惩戒,
「恐怕—根本就不是冰冰的事吧?而且别以为能瞒过我哈,」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亲昵的丶如同分享秘密般的耳语,
「你刚刚坐在这儿,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手里的雪茄都拿歪了菸灰掉桌上烧了个点。
我进来这麽大动静,你半天没反应!
这状态,哪是在琢磨『事」?这是在琢磨『人』!我可太了解你了!」
她身体微微前倾,红唇几乎贴着他微凉的耳廓,
「我虽然不如莞莞和小月牙儿是你肚子里的虫,但认识你这麽多年,你那些小习惯骗不了人真想正事丶规划战略丶想着怎麽挣钱的时候,」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吴楚之面前那个摊开却只写了几个词丶几乎空白的笔记本,
「你会像在学校图书馆备考那样,在笔记本上勾勾画画丶列框架丶算数据丶写满了各种计划!
而绝不会像刚才那样,像个—-嗯,像个担心暗恋对象跟别人跑了的傻小子,坐在那里发呆!
手里笔都不动一下!」
这番分析精准丶直接丶犀利,点到了吴楚之自以为隐秘的角落。
特别是「琢磨人」这三个字,让吴楚之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她窥探到了关於韩毅的秘密!
但他瞬间稳住心神,绝不可能!
重生是他藏在心脏最深处丶准备带进坟墓丶连最亲近的女人都不能分享的终极秘密,任何人都不可触碰!
他迅速调整情绪,强行压下心头关於韩毅的惊涛骇浪,脸上扯出一个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笑容,
配合地顺着她的话锋引导下去。
「哦?」
吴楚之微微侧过头,避开一点她灼热的呼吸,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半张脸暴露在窗外投入的光线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故意逗弄的慵懒,
「那·你说说看,我刚才在琢磨谁?」
他想听听刘蒙蒙的「洞察」能歪到哪里去。
刘蒙蒙见他这副样子,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顺势撑着桌沿,将他半圈在自己身体和桌子之间。
灯光下,她细腻如瓷的肌肤染上了一层健康的红晕,微微扬起下巴,神情间满是「这还用猜?」的了然和笃定,甚至还带着点「看透不说透」的得意。
「还用说吗?」
刘蒙蒙轻哼一声,荔枝眼亮晶晶的,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现在能让你露出这副模样的,除了莞莞,就只有那只小月牙儿了!
狗子,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发愁让她们俩谁先怀上你儿子的破事?!说中了就乖乖跟我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石破天惊,炸响在吴楚之的耳边。
不是惊於她的敏锐,而是惊愣於她的—完全歪到了另一个方向!
歪得如此离谱却又如此合乎情理,歪得让吴楚之都差点绷不住表情!
吴楚之闻言,内心几乎要狂笑出声。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肌肉的平静,只有微微抽搐的眼角泄露了一丝内心的巨大荒谬感。
他努力住那股翻腾的笑意,让它转化成眼底深处一丝几乎看不到的丶极其复杂的亮光。
他为难个屁啊!
什麽莞莞和月牙儿谁先怀上?
谁先生儿子?
这特麽的谁说得清楚?
老天爷都未必管得过来!
他的内心在疯狂吐槽:这群傻女人啊他知道她们的想法,非常清楚。
不光是秦莞和萧玥珈自己,包括眼前这个刘蒙蒙,还有叶小米丶姜素素丶王冰冰!
她们都隐隐形成了一种共识,或许除了王冰冰稍稍抽离但也参与其中,都认为无论秦莞和萧玥珈是谁先怀上,谁肚子里生下的儿子,那必然就是果核集团未来的太子!
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
而太子的生母,自然就会是他吴楚之明媒正娶的「皇后」!
这才是後宫真正地位的象徵,
所以,这个「谁先怀上」丶「谁先生儿子」的问题,几乎成了水晶宫水面下最汹涌的暗流!
关乎排位!
关乎地位!
关乎未来的名分!
这逻辑吴楚之简直想给她们颁个「最佳想像力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