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推门出来时,正看见老爸窝在前台捧着手机斗地主,对此他早就见怪不怪。
吴建军同志这辈子就俩爱好:下棋和打牌。
早年间老吴也在网络棋坛上叱咤过一阵子,後来环境变差了,开着象棋软体虐菜的挂逼越来越多,虐菜不够还要骑脸嘲讽,经常把他干破防。
再後来,吴建军同志就只玩斗地主了,平时打打话费赛,每个赛季末冲冲段位啥的,乐此不疲。
吴铭摸出手机给老爸拍照,故意将快门声拉满。
「咔嚓!」
吴建军吓一跳:「你干什麽?」
「我妈问我你在不在店里,她怀疑你压根没来,我不得发个证据给她看?」
「别别别!」
吴建军连忙收起手机,因这游戏老俩口没少闹别扭,这要让陈萍知道了那还了得。
「发了吗?」
「没呢,我妈还没问,等她问了我再发。」
「……」
吴铭将一碗蒜放桌上:「你要是没事做,不如帮我把蒜剥了。来客人了就喊我,喊大点声。」
「你干嘛去?」
「卖盒饭!」
……
酉时二刻,也就是下午五点半,21世纪的打工人尚未下班,11世纪的小商小贩早已开餐。
好饭不怕晚。
麦秸巷内飘起炊烟,吴记川饭的布幌子迎风招展。
两口大锅四个大铁盆在店门前一字排开,掀开盖子的刹那,蒸腾的热气裹着油香直冲街面,引得路过的脚夫丶货郎纷纷驻足。
吴铭将写有「吴记盒饭」字样的木牌往摊前一戳,李二郎拿起饭勺往铁盆上哐当这麽一敲,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南来北往歇歇脚,街坊邻居听我言:
吴记盒饭香满街,豆腐滑嫩鸡杂鲜。
萝卜白菜脆生生,肉沫茄条软绵绵。
十文一份准饱肚,自备碗筷再减钱!」
彩!
二郎这张口就来的本事,得亏是没上过学,若让他识得文墨,北宋文坛恐无苏子瞻立锥之地。
「十文一份?」
青布围裙的妇人牵着小儿凑近,盯着铁盆里油亮亮的肉菜直咽唾沫。
「一荤一素带米饭,只卖十文一份,自备碗筷再减一文。」
李二郎作答时,吴铭已认出这对母子,笑问:「二位晨间可曾用过小店的肉粥?」
母亲还没开口,小孩抢先喊道:「皮蛋瘦肉粥!好吃!」
吴铭脸上的笑容更盛,指着盆里的菜说:「这个更好吃。」
「娘!我要吃这个!」
「你这孩子……」
「给我来一份!」
妇人迟疑间,已被身後的脚夫抢了先。
十文一份,有肉有菜有饭油水还这麽足,这有什麽可想的?闭着眼睛买就是了!
「一荤一素十文,鸡杂和肉沫茄子是荤菜,另两个是素菜。」
「我要豆腐和茄子!」
「好嘞!」
李二郎揭开锅,取一个大碗,舀半碗饭,又分别舀一勺肉沫茄子和豆腐。
脚夫将饭钱扔进钱箱里,接过碗筷後也不进店,径直蹲在路边呼哧呼哧地炫起来,吃得贼香,连吴铭看了都流口水。
现场吃播的宣传效果可比顺口溜强太多了。
货郎立刻放下货担,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急道:「给俺盛一碗!俺要这个和这个!」
对面屋的王大娘捧着碗筷夺门而出,在巷子里避难的灾民也都闻声而动。
「娘!」
小孩急了。
妇人尚在犹豫买几份,对母子二人来说,一份太少,两份又太多,那就……
「我要一份半!」
吴铭笑了起来:「你可以要一荤两素,再加份饭,收你十五文。」
「依你!」
话音刚落,大部队便已杀到,人群霎时围作一团,这场面,和寺庙施粥时有得一拼。
「我是行脚僧,我吃素!」
「两个素菜收你八文。」
「俺要两个荤菜,怎麽算钱?」
「两个荤菜卖十五文。」
「店家,给我加碗饭!」
「加饭两文!」
「店家,给俺浇勺汤汁!」
「咣!」
吴铭拿铁勺使劲敲了敲锅沿,试图维持秩序:「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然而并没有什麽用,宋人压根没有排队的习惯,兀自挤作一团,七嘴八舌地吵得人脑瓜子疼。
李二郎早已司空见惯,麻利地将饭菜往碗里扣,不忘朝路过的行人喊话:「十文一份准饱肚,自备碗筷再减钱!」
吴铭紧盯着钱箱,李二郎不会算数,管帐这事还得他亲自来。
忽的眉毛一挑:「你站住!」
一把将面前的小子揪住,另一只手抄起钱箱里的十枚钱币,冷声道:「敢拿铁钱蒙混?当我眼瞎?!」
历朝历代都缺铜,宋朝尤其缺。东京还好,毕竟天子脚下,一些偏远且没有铜矿的地区就只好拿铁钱代替铜钱,可铁钱不值钱,按官方的汇率,十枚铁钱才抵得上一枚铜钱。
「我没有……嗷!」
吴铭稍一使劲,便将对方的胳膊反拧,再一加力,便疼得他嗷嗷直叫。
也不瞧瞧你面前站的是谁,厨子你也敢惹!他苦练颠锅的时候,这小兔崽子怕是还在地上爬呢!
「我错了!我给!我给!」
小泼皮从衣兜里摸出十枚铜钱,颤巍巍递上。
吴铭拿了钱,却没松手,冷笑道:「不够!还差十文!」
「你你你丶你休要讹人!」
「讹人?你晨间拿着铁钱买粥时,怎不知是讹人?!」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吴铭之所以能一眼看出铁钱和铜钱的差别,纯粹是因为早晨上过当,当时只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教这小子蒙混了过去,事後清点时才发现。
不料这厮竟敢故技重施,当真嚣张至极!
周围的人群里响起议论:
「这不是东郊老王家的三郎吗?」
「是他,这小泼皮前些天才挨了板子,真是死性不改!」
看样子还是个惯犯。
王三郎还待狡辩,吴铭懒得同他废话,径直加大手上的力度。
「嗷——我给!我给!」
又摸出十个铜板,颤巍巍递上。
吴铭这才松开手,一脚踢他屁股上,厉声呵斥道:「滚远点!」
「嗷——」
王三郎接连滚出去好几圈,前些天刚挨了板子,屁股尚未复原,这一脚疼得他死去活来。
他好一会儿才爬将起来,恶狠狠地瞪吴铭一眼,朝地上吐口唾沫,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