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欢又夹起一块腰花细细品尝,边咀嚼边分析:
「调味料麽,该是用了酱油丶醋丶酒丶盐丶芡汁和姜葱蒜。做法和师父的肝腰合炒有些相似,只不过,腰花的口感略微偏老,火候掌控不如师父;酱油给的有点过多,调味也不如师父——」
谢清欢将腰花嚼吧嚼吧咽下,看着师父眨眨眼说:「总而言之,这位掌勺铛头不如师父远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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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麽没瞧出来你这麽会拍马屁呢!
吴铭正色道:「你觉得这位掌勺铛头的火候掌握得不好?不对,在我看来,他的火候掌握得极好。」
「这……」
谢清欢轻轻蹙眉,又夹起一块腰花放入口中:「额麽麽……和师父做的肝腰合炒比,确实偏老啊!」
「你再想想。」
「额麽麽……」
谢清欢细细咀嚼着,忽然灵光一闪:「不是人的问题,是灶台的问题!师父的灶台乃是天工秘宝,其火力不仅可控,威力亦远甚凡人的灶台!」
凡人的灶台……这用词怎麽怪怪的?
吴铭懂她的意思:「不错。」
确实如此,腰花不管拿什麽配料炒,都得用大火猛火快速烹炒,对火候的要求非常高。这位掌勺铛头用宋朝的土灶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相当了得了。
而且,谢清欢所说的偏老,只是相对吴铭而言,若是和同时代的厨师比——谁说这腰花老?这腰花可太嫩了!
吴铭接着问:「你说他酱油给的有点过多,你觉得是为何?」
谢清欢略一思索,答道:「因为他不曾预先码味上浆,所以只能烹炒时多加酱油调味,即便如此,味道仍然只停留在表面。」
「孺子可教!」
吴铭露出欣慰的笑容,谢厨娘的天赋真心不错,够格当他的开山大弟子。
谢清欢搁下竹箸,目光灼灼道:「终究比不上师父的肝腰合炒!」
吴铭笑起来,扭头问某个正埋头扒饭的家伙:「二郎,你觉得这道荔枝腰子香不香?」
「香!」
李二郎鼓着腮帮子吐词含混不清。生平头一回来正店,闲聊是不可能闲聊的,乾饭才是正道。
「你瞧二郎吃得多香。」吴铭看向谢清欢,「我做的肝腰合炒和这道荔枝腰子并非同一个味型,不应拿来比较。所谓食无定味,适口者珍,做菜从来没有固定的标准,更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食无定味,适口者珍……」
谢清欢眼睫低垂,凝神咀嚼着这八个字,忽然起身郑重行礼:「师父此句道尽庖厨真味,实乃醍醐之论,弟子受教了。」
我能说这话其实是宋人说的麽……
胡思乱想间,肉鮓也已呈上桌。
「鮓」这种烹饪方法,最初指的是腌鱼,後来逐渐演变成腌酵食品,肉鮓说白了就是腌肉,并非什麽特色,只是一道家常菜,民间多以猪腿肉为原料,状元楼用的是羊腿肉。
这道菜的分量比吴铭以为的少太多了,不过巴掌大的碟子,生肉够呛能有二两,这就敢卖他一百文!
得亏用的是羊肉不是猪肉,稍微显得没那麽黑。
看起来中规中矩,不过是把羊腿肉切成小块,入沸水汆熟而已,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醋的酸香,闻之令人口齿生津。
尝一小块。
不禁轻轻挑眉。
别看卖相平平无奇,味道竟然相当丰富。
这显然是一道酸咸口的开胃菜和下酒菜,但在酸味和咸味之外,还有川椒的麻味和……
吴铭夹起一根黄褐色的丝状物,他本以为这是姜丝,尝了之後发现不是。
「你可知这是何物?」
继续拷打,啊不,考校徒弟。
谢清欢蹙着眉头连尝了好几根,她能尝出辛味和微微的涩味,非是姜丝,至於是什麽……
「弟子愚钝。」
她羞愧地垂下头。
「这是草果,撕开外皮,取出籽粒,研碎後使用可去腥增香。」
除了草果,调味料里还有研碎的砂仁,起同样的作用。醋用的应该是上等的老陈醋,入口是醇厚的酸,回口又带出丝丝的鲜甜,层次非常丰富。
当然最妙的还得是川椒油。
吴铭以为这只是一道寻常的腌菜,不料竟是一道拌菜:羊肉汆水後放凉至室温,再用川椒油丶草果丶砂仁丶盐和醋凉拌而成。
说起来并不复杂,但是……
筷子起落间已不知不觉地连吃了好几块。
果然,这种意料之外的惊喜才是品鉴美食最大的乐趣啊!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上菜的顺序,这种酸咸口的开胃菜难道不该第一个上麽?怎麽能先上荔枝腰子呢?
吴铭倒是无所谓,他又没有饮酒,可状元楼作为一家正店,竟然会犯这种错误,简直匪夷所思。
区区两个菜,眨眼即光。
吴铭是抱着探店的目的来的,没打算靠这个填饱肚子,因此吃的并不多。
谢清欢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小口吞食,闭口咀嚼,不发出一丁点声响,斯文且矜持。
唯独李二郎一点都不客气,吴铭怀疑他就是当正餐吃的,这麽点菜愣是让他干了三碗饭!
「嗝~」
李二郎心满意足地搁下碗筷,抬头一看,二人竟然连一碗饭都没吃完,诧异道:「吴掌柜,谢铛头,你们怎的吃得这般少?」
吴丶谢:「……」
幸亏状元楼的饭不另收钱,说实在的,状元楼的老板怕是也想不到真的会有人为了吃饭而来吃饭。
一顿点心三百文!
要说状元楼亲民吧,这价码还真不是平民百姓消费得起的。
结了帐,钱袋里仅剩一百六十文。
楼外仍风狂雨骤。
吴铭和李二郎戴上斗笠,谢清欢撑起油纸伞,三人踏溅着满地积水跑回吴记川饭。
「二郎,你径直回家吧。拿着,这是你今日的工钱。」吴铭数出一百五十文给他,「明早待头陀叫了五更再起,如今有谢铛头在,你稍微迟些来也无妨,我不会扣你工钱。」
李二郎大喜过望,连声道谢不止,若不是下着大雨,他恨不得跪下来磕两个响头。
如此体谅底下人的掌柜上哪儿找去?
「掌柜的大恩大德,某——」
「行了,快去吧!」
吴铭挥挥手,摘下斗笠,转身进了吴记川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