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切。」吴铭将切瓜的任务交给徒弟,「把瓜瓤剔下,莫要切得太碎,份量你自个儿掂量。」
「弟子省得!」
谢清欢接替师父将瓜瓤切小装盘,有时不小心切得太碎,说不得,只能由她自己吃掉。
真甜!
仙家瓜果亦远非凡俗可比!
又见师父拎出一袋桃子,不禁暗暗点头,这个她识得,定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只不过……
「师父,以此招待客人,会不会过於贵重了?」
她听闻蟠桃有延年益寿之效,便是神仙也难得吃上一回。
「不过是寻常的桃子,何来贵重一说?」吴铭莫名其妙,「你可会削桃?」
「会!」
「待会把桃子削了,和西瓜一样切成小块。」
谢清欢壮着胆子问:「万一切得太碎,弟子可否吃掉?」
吴铭失笑道:「你若是想吃桃,挑个好的削来吃便是,我还会短了你的不成?」
一边说,一边将乾果丶蜜饯和咸酸装盘。
乾果备的是桂圆和花生——桂圆和龙眼是现代的叫法,宋人称之圆眼,不管是新鲜的还是晒乾後的都这麽叫。
花生是坚果,亦属於乾果类,原产於南美,要等几百年後才传入中国。
宋时常见的坚果有榛子丶松子丶银杏丶榧子等,现代的品类就更多了,吴铭之所以选择花生,纯粹是因为店里有现成的。
蜜饯备的是宋朝便有的冬瓜和金橘,只不过,正店通常还会给蜜饯雕花,比如蜜冬瓜鱼儿,便是将冬瓜蜜饯雕成鱼形。
吴铭买回来的冬瓜条仅食指粗细,雕不了一点,也不愿费这个劲。
咸酸倒是费了他一番工夫,市面上所售的腌制品,腌菜腌肉都比较常见,腌水果却不多,好在最後找到两样:腌梨和腌李子。
吴铭这边备好乾货,谢清欢那边也已将新鲜水果切出装盘。
吴铭将十二根牙签分别插在十二碟鲜果的果肉上,李二郎觉得分外新奇,却并未多问,想也知道这些小木签的作用。
「二郎,倘若客人问起,你便这般作答……」
李二郎牢牢记住吴掌柜的交代,将鲜果丶乾果丶蜜饯和咸酸依次端出,上菜时不忘报名:「两鲜果:西瓜丶水蜜桃——」
并非水蜜桃,只是搁在宋朝,说是水蜜桃也不为过。
在场的六人都是识货的,闻言皆是一惊。
林希惊讶的同时稍稍松口气。
大宋物产丰富,单是桃子便有金丶银丶水蜜丶红穰丶细叶丶红饼子等多种,其中水蜜是最好的桃子品种之一。
今日毕竟由他做东,倘若店家端上来的俱是廉价货,他自是颜面无光。既然吴掌柜敢以水蜜桃作鲜果,想必席面的规格不会太低。
然则,这西瓜却是何物?饶是他见闻广博,此前也从未听闻。
李二郎奉上六碟西瓜,众人的目光俱是一凝。
但见碟中红瓤如玛瑙,黑籽似墨玉,此等异色实属罕见。
王汾坦诚道:「王某孤陋,诸位可识得此物?」
在座尽皆摇头。
见二苏亦摇头不止,林希奇道:「西瓜莫不是蜀中特产?」
苏轼断然道:「蜀中绝无此瓜。」
李二郎不禁暗叹掌柜的料事如神,遂依其嘱咐解释道:「此瓜为辽地所产,小店选用的乃是上上之品,其清甜多浆,远非寻常瓜果可比。」
六人相视恍然:原是异邦之物,无怪中原少见。
心里更是暗暗吃惊:此等小店,竟能弄来辽地的瓜,这位吴掌柜的身份怕是非同一般!
一念及此,林希四人立时收起了小觑之心。
二苏却未多想,既见北地奇瓜,那便先吃为敬!
木签轻取瓜片入口,霎时间,只觉瓜肉沁凉如冰。
这西瓜竟也是冰镇过的!
不等二人咀嚼,果肉竟是入口即化,化作冰凉甜水滑入喉间,顿觉清甜沁脾,暑热尽消!
兄弟俩不约而同低呼:「快哉!」
众人见状,皆举签取食。
一尝之下,方知掌柜的所言不虚,此瓜当真清甜多浆,冰镇之後尤为甘冽消暑,便是大宋最上品的甜瓜,亦远远不如!
苏辙碟中的瓜片顷刻而尽,转头对二郎道:「烦请再添一碟。」
「某亦同求!」
「此处再续!」
见众人纷纷求续,林希朗声道:「且为诸君各续一碟!」
吴铭早就料到会以这种方式展开,买了一整个西瓜呢,管够!
当然不是免费续,得加钱!
拿出小本本记上帐:西瓜+6。
两分钟後,改成:西瓜+12。
复又改成:西瓜+18。
不是哥们,虽然一碟的分量并不多,连吃四碟是不是有点离谱了?後面还有十六道正菜呢!
不多时,李二郎又来报:「西瓜再续一碟!」
一碟?
看来大多数人是懂得节制的。
所以到底是谁还要吃瓜?!
「是哪位相公要续?」
「是小苏相公。」
好嘛,吴铭算是看出来了,小苏爱喝的不是王老吉,而是甜口的冷饮。得亏生在宋朝,这要是生在奶茶汽水冰淇淋泛滥的现代,怕不是要活成一个肥宅。
谢清欢正待切瓜,吴铭制止道:「不必切了。」
又吩咐李二郎说:「走菜吧,顺带捎句话给小苏相公:此瓜性寒,不宜多食。」
头两道菜肉鮓和蒜泥黄瓜已经备好,仍然分六碟盛装。
李二郎先取出六只琉璃杯为六人斟酒。
免不了又是一番啧啧称奇。
此等无名小店,竟也用一等琉璃待客,但看杯盏的品质,较之状元楼竟犹有过之!
无怪二苏对这家小店的推崇备至,原是我看走了眼……
林希想到适才苏轼对吴掌柜的评价,不禁对後续的菜品生出些许期待,且不说和正店比肩,只要能得其七分滋味,便算不虚此行了。
李二郎将吴掌柜的话转告给苏辙:「掌柜的还说,西瓜乃夏日所产,小苏相公下回光顾,若仍想吃冰镇西瓜,还望预先知会,以便小店提前准备。」
夏日所产……
苏辙执杯的手微顿,怅然若失。
待此宴毕,他定当闭门苦读,潜心备考,绝不再踏出客院半步。
下回再来得等到秋闱之後了,可是秋闱之後,便没有冰镇西瓜可吃了……
一念及此,连杯中的凉茶也似忽然没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