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谈笑品肴之际,吴铭馀光忽然瞥见远处人丛中闪过几道身影,颇为眼熟。
定睛望去,原来是上回在店里包席的那六个寄应生。
苏轼丶苏辙,你们跑什麽!还不快来拜见令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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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六人慌里慌张地转过身去,如游鱼般钻入人流,径往另一头去了。
「店家,来两串鹌鹑蛋!」
「可否拼一份?鸡心丶鸡胗丶鸡腰子各来一些罢!」
「要六个鸡脚,包紧实些!」
食客渐次聚拢来。
欧阳修见状笑道:「吴掌柜生意红火,我等不便叨扰,先行一步。」
三人各包了几样卤味,又问王安石:「介甫可要同游?」
王安石拱手道:「携眷缓缓而行,恐扰诸公雅兴,且请先行。」
待欧阳修三人走远,王安石转而问吴铭:「不知贵店开在何处?」
「朱雀门外,麦秸巷中。」
抢在父亲开口之前,王蘅叉腰挺胸道:「我可记住啦!往後馋肉了定去寻你!」
众人都笑了起来。
吴铭忍不住摸摸她的头,笑道:「小店日夜备着灶火,恭候七娘大驾!」
适才听吴琼唤她七娘,吴铭便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夫妻俩最宠爱的小女儿,也即是历史上有名的七夫人。
瞧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怪不得婚後把夫君治得服服帖帖的。
吴琼指着油亮莹润的鹌鹑蛋探问:「吴掌柜,此物当真养颜?」
吴铭正色道:「吴某家乡有句老话:养颜须心宽,遍身绮罗衫,也抵不过笑眉弯!品尝美食总教人心情愉悦,说是最有效的养颜术也不为过。
「吴掌柜此言通透!」
王安石拊掌而笑,深以为然。
吴琼轻轻颔首:「既如此,便烦劳吴掌柜包十串。」
待王安石一家走远,谢清欢冷不丁说:「师父,你适才摸那个小女娃的头了。」
吴铭一愣,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是有这麽回事。
纯属情不自禁,毕竟对现代人来说,摸小孩子的头不过是顺手的事。
「可是不妥?」
「岂会不妥?幸得师父摸头,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
她说的每个字吴铭都能听懂,怎麽连在一起就听不明白了呢?
「弟子……」谢清欢忽然红了脸,忸怩起来,「弟子也想被师父摸头。」
「???」
什麽迷惑发言!
吴铭一头雾水,却见徒弟已经将脑袋瓜子送到了自己眼皮底下,瞧她摇头晃脑那样,分明在说:师父,摸一个嘛!
他顿时释然了。
怪不得烹饪天赋这麽高,敢情是用智商换的!
吴铭勉为其难地伸手在她头顶一摸。
谢清欢立时乐开了花:「多谢师父!」
心里暗忖:我这几日吃了不少蟠桃,如今又得仙人抚顶,不说长生不死,至少也该像彭祖一样高寿了……
一念及此,唇角更是扬上了天。
忽见师父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神色越发不善。
心里咯噔一下,忙问:「怎麽了师父?可是法力不足……」
「你多久没洗头了?」吴铭没好气,「头发油得能当卤菜卖了!」
捻着黏腻的指头直往黄麻纸上蹭,说不出的嫌弃。
谢清欢登时臊得耳根通红,辩解道:「非是弟子不爱乾净,实在是洗头多有不便,且每日打烊後都困倦已极……清欢今晚定拿皂角使劲搓洗三遍……」
声音越说越低,倒似蚊蝇哼唧,说到最後完全被李二郎的声量盖过:「一串提神醒脑,两串金枪不倒,三串永不疲劳!」
方才碍着欧公等人在旁,李二郎没好意思大声吆喝,此刻人已走远,他再度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三声未落,远近游人尽皆侧目,纷纷上前探看。
青衫文士嗅香探颈,黄衣行商举钱急呼,更有妇人拽着夫君直往摊前拱,叠声儿嚷着:「鹌鹑蛋!给我家相公来两串!」
摊前笑声一片。
男人涨红了脸大声辩称:「我用不着!」
笑声更响亮了。
李二郎卖力招徕客人,吴铭熟练地卷起荷叶打包吃食,铜板在谢清欢的清点下叮当落进钱箱,三人配合默契,客人虽多却并不混乱。
「当——」
相国寺浑厚的钟声再度响起,巳时已至,早上九点。
吴铭看一眼剩下的菜品,照这趋势,他们备的这些吃食中午便能卖完。
正好,下午还能逛一逛大相国寺,好不容易来一趟,若只做买卖不游玩,岂不是白来了?
话分两头。
却说苏轼六人进入相国寺後,几乎是循着老苏走过的路线来到了第二丶三门之间。
王汾个子高眼睛尖,一眼便看到了吴记川饭的布招,以手指道:「诸君且看——」
不看则已,一看惊人。
二苏瞬间吓得脸都白了,扭头便往人流密集处钻。
四人紧随其後。
王汾和胡宗愈不识苏洵,但见二苏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逃离现场,立时醒悟:其父定在那三位老丈之中。
六人跑得肺叶生疼,直躲到寺角钟楼後,林希扶着石柱喊道:「得了得了,够远了!」
苏辙靠在墙壁上喘息,瞪向苏轼:「全赖哥哥这张嘴!说什麽撞见爹爹堪比海中捞针,教你一说,再细小的针也一准捞起来!」
苏轼浑不在意,笑道:「这是好事,既已探得爹爹去处,之後便可绕道而行。这回定当——」
话未出口已被苏辙一把捂住嘴:「这定当二字切莫再说!我害怕!」
「省得省得!」苏轼挣开弟弟的手,略显无奈,「总而言之,信我便是!」
林希终於喘匀了气,岔开话头道:「没想到吴掌柜竟也来大相国寺支摊……」
苏辙一听「吴掌柜」三字,喉咙便不自觉滚动:「此刻若能吃一块西瓜,饮一杯凉茶……」
转念间又露出愁容:「奈何爹爹他……」
「令尊不会守着摊子的,眼下多半逛庙去了!咱们放轻脚步,多加留意,只须慢慢走回去,便能吃上冰镇西瓜了。」
苏辙咽了口唾沫,心想子中兄所言自然比哥哥靠谱,於是点头应下。
六人沿原路返回,径往吴记川饭的摊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