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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插队者
  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直冲云霄。
  宣德楼上,赵祯闻声而起,陪宴的宰执重臣、宗室贵戚亦纷纷离座,簇拥官家行至楼前栏杆处。
  圣驾临轩,楼下百姓愈加激动难抑,“万岁”之声越发高涨。
  赵祯凭栏俯瞰,但见御街之上人头攒动,万民翘首,彩山巍峨,锦幡如林,欢腾之气充盈京师。
  今岁以来的诸般不顺,连日萦绕心头的种种烦忧,仿佛为之涤荡一空,顿觉心胸开阔,神清气爽。
  目光扫过御街两侧鳞次栉比的彩棚账设,最终落在正对宣德楼的摊位上,随口问道:“张供奉,潘楼近来可有应时新味?”
  张茂则躬身作答:“听闻潘楼新出了一道‘螃蟹羹’,取时令之鲜,颇得食客称赞。”
  “甚好。”赵祯微微颔首,“那便命人取来,与诸卿共尝此鲜。”
  赐酺之日,民间献肴乃成例,早已安排妥当。
  张茂则朝侍立一旁的小黄门使个眼色,后者立时领命下楼传旨。
  赵祯返回御座,众臣及宗室亦各归其位。
  此处视角绝佳,正可饱览高高搭起的乐棚,教坊司精心排演的乐舞正待开演。
  开宴!
  女使鱼贯而入,奉上一应鲜果、干果、蜜饯、咸酸……不必赘述。
  宣德楼下,一众京畿父老亦已入席。楼上的御宴珍馐出自禁中御厨之手,楼下的宴席则由内城正店供应。
  乐棚、露台之上,鼓乐齐鸣!
  另有四十乘方车骈列,其上彩楼耸立,承载着钧容直和民间乐班。更有二十四乘锦绣棚车紧随其后,每乘由十二头犍牛牵引,车身披锦挂彩,萦绕彩带,满载杂耍伎乐。
  一时间,丝竹管弦、锣鼓铙钹之声大作,舞袖翩跹,百戏纷呈,欢声雷动!
  吴铭所处位置无缘得见皇家乐舞的盛况,亦无暇他顾,沿街商贩俱已开市!
  此时,吴记摊前已排起十数人的队伍。排头者不是别人,正是欧阳发。
  论及抢食,他只要认真起来,京中鲜有敌手!
  欧阳发早被餐车上现烹现卖的新奇吃食迷住了眼。
  虽不知其名,但见案台上各色馅料琳琅满目,立有两块水牌,按“甜”“咸”分作两区,每种馅料的罐身上皆贴有标识名目,竟多达十种!
  他早已按捺不住,待到开市,张口便是:“给我来十个!每样馅料各一个!”
  何双双歉然一笑:“实在抱歉,蛋烘糕每人限购两个。小官人不妨甜、咸口味各择其一尝尝鲜。”
  为保出餐顺畅,不限购不行。
  “这……”
  欧阳发盯着面前各式各样的馅料,顿时犯了“选择困难症”。
  后头排队者不耐催促:“劳驾快些!”
  欧阳发一咬牙,选定两个带“秘制”字样的:秘制肉松、秘制果酱。
  又瞥了眼身后尚不算长的队伍,心想待会儿再排一次。
  何双双舀起一勺面浆,倒入锅中,摊匀。待表面均匀起泡,稀浆尽褪,她迅即铺上一勺蓝莓酱,将蛋烘糕铲起,利落地对折成扇形。
  欧阳发与身后的食客皆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
  不止食客,隔壁的刘保衡亦是目不转睛,脸色却隐隐发白。
  当真是现场制作!
  他虽非庖厨,却也知道现做现卖天然便更具吸引力,何况对方还摆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馅料,看着真真诱人,莫说旁人,连他都想尝尝鲜。
  见吴记定下“限购”的规矩,刘保衡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入行十余载,从未听闻哪家食肆限购,都是巴不得客人买得越多越好。
  更令他意外的是,这蛋烘糕的做法竟如此简单!
  只须将那黄糊糊倾入小锅,片刻即成,裹上馅料便是。辅以限购,何愁应付不过来?
  眼见吴记摊前的队伍越排越长,己方却只零星几个问津者,刘保衡心头一紧,急声催促:“都愣着作甚?!速速吆喝揽客!”
  何双双将烤好的蛋烘糕以油纸包裹,递给欧阳发:“此味宜趁热享用。”
  欧阳发接过,未及品尝,立刻转身至队末排队。
  这才拿起热气腾腾的肉松蛋烘糕,稍吹凉气,张口咬下。
  外层蛋饼焦香松软,面香中裹着丝丝蛋香,内里的秘制馅料酥松绵软,面皮的微甜与肉松的咸香交织混合,充盈齿颊。
  妙极!
  三两口吃尽,接着尝果酱馅的。
  入口酸甜馥郁,是前所未尝的新奇滋味,许是以某种鲜果制成,清新鲜活,教人唇齿一新!
  吴掌柜端的好手艺!这秘制馅料样样不凡,别处绝无此味!
  念及尚有八种馅料未尝,欧阳发突生懊悔:早知如此,便该带三个弟弟同来,各选两种,分而尝之。
  刚冒出这个念头,身后冷不丁传来清脆童音:“爹爹快看!吴川哥哥!”
  来者正是王安石一家。
  王蘅一马当先,小跑至欧阳发身后站定。
  王雱和王芷并未似妹妹那般火急火燎,出门在外,须得维持君子淑女的形象,只略微加快了脚步。
  王安石携夫人吴琼行至队尾时,欧阳发忙叉手行礼:“晚生欧阳发,见过临川先生、王夫人。”
  王蘅不识欧阳发,但这不妨碍她同对方攀谈:“这是什么?”
  她指向欧阳发手中仅剩一小块的蛋烘糕。
  “蛋烘糕。”
  “好吃么?”
  “美味至极!”
  “比炸鲜奶如何?”
  “唔……”
  欧阳发将仅剩的蛋烘糕送入口中细品,似在较量高低,末了道:“各有千秋,不相上下!”
  王蘅立刻扭头,眼巴巴望着王安石:“爹爹!我要吃这个!”
  王安石含笑应允。莫说女儿,便连他这等不重口腹之欲者,亦被吴掌柜推出的新奇吃食勾起了兴致。
  但更令他啧啧称奇的,当数那辆刻有“无名氏”三字的餐车,形制之奇,前所未见。
  当三苏父子终于寻见吴记川饭的摊位,摊前已排起二三十人的长队。
  苏轼立时挺直腰杆,为自己正名:“我早说过,吴掌柜必在此处!何来言出必反?”
  三人即刻排至队尾,见周遭食客手中的吃食热气升腾,皆有些惊讶:“今日竟有现烹热食!”
  话音未落,苏洵已瞧见熟人,扬声唤道:“介甫——”
  王安石驻足回望,笑道:“明允兄也来赴此盛会?”
  寒暄两句,目光落在苏轼、苏辙身上:“此二位定是令郎罢?端的仪表堂堂,只是……”
  越看越觉得眼熟:“颇有些面熟,可是在哪儿见过?”
  苏轼行礼道:“此前在吴记用饭,有幸得瞻临川先生风仪。”
  苏洵疑惑:“你二人何时去过吴记?”
  
  大小苏心头一紧,冷汗微沁。
  苏轼反应极快,解释道:“我与子由但凡外出,多在吴记用饭,爹爹应是知晓的。”
  他早忘了那天是否征得爹爹的许可,只求蒙混过关。
  见父翁未再追问,兄弟俩暗暗松一口气。
  适才,王安石一家购买吃食时,得知餐车来去自如,王蘅当即提议:“吴川哥哥!我家住清明坊,你以后常来呀!我把我朋友都叫来捧场!”
  吴铭未置可否,只微笑道:“得空便去。”
  一家五口各购蛋烘糕两个,恰好尝遍十种馅料,另买了麻团、卤味及许多香卤鹌鹑蛋。
  王蘅犹嫌不足,欲再排队,却被娘亲制止:“这些尽够你吃了,莫要贪多。”
  她梗起脖子辩解:“欧阳哥哥已排第三回了!”
  “……”
  这也能成“反面教材”欧阳发是没想到的,只得道:“我饭量大,一顿可食八枚炊饼,你比不了。”
  王蘅不服,挺起小肚子:“我也能吃!”
  “口气大是真,肚量未必!”
  吴琼拽起女儿胳膊,强制带离现场。
  没奈何,王蘅只能最后再嗷一嗓子:“吴川哥哥!定要来呀!”
  等了许久,三苏父子终于排至摊前。
  苏洵犹对餐车啧啧称奇时,苏轼和苏辙已被各色馅料迷了眼,一时难以抉择。
  兄弟俩略一商议,苏轼选了两样咸馅:秘制肉松、烂肉豇豆。
  苏辙则选了两样甜馅:秘制果酱、秘制奶油。
  “子由快尝!这秘制肉松真真妙绝!”
  “非也非也!这奶油方是至味!”
  兄弟俩互换品尝,霎时双眼生光。
  苏轼喜道:“咸甜二味同食,相得益彰!”
  解锁新吃法的二人如获至宝,连父翁也顾不上招呼,立刻跑至队尾重新排队。
  ……
  一如吴铭的预料,蛋烘糕果真大受欢迎。
  他此番精心备下十色馅料,取十全十美之意。
  其中奶油、肉松、蓝莓酱等馅料,皆非本朝产物,因此特意在名目之前,冠以“秘制”二字,省得食客刨根究底。
  别问,问就是庖厨秘辛。
  单看各种馅料的消耗速度,还真就数奶油、肉松和蓝莓酱卖得最好。一方面确实好吃,另一方面,食物的吸引力不仅来自色香味,新鲜感同样重要。
  蛋烘糕兼具新奇与美味,焉能不受追捧?
  甚至连刘保衡都来排队尝鲜,令吴铭大感意外。
  刘保衡实在是忍不住。
  眼看着吴记摊前的队伍越排越长,其中不乏高冠博带的士大夫,乃至锦衣华服的宗室外戚。相较之下,状元楼的生意虽不算差,人气却远远不及,更遑论宾客之显赫了。
  刘保衡旁观近半个时辰,各色新奇食物分外诱人不说,又见一众食客尝罢,皆一脸惊叹,赞不绝口,甚至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购。
  他既艳羡不已,又馋得不行。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是竞争,品鉴对家的竞品,理所应当。
  一念通达,他便坦然排入队尾。
  说来也是奇闻,东京食肆林立,买个吃食需久候排队的,恐怕只此一家。
  更何况,京中食客本是出了名的挑剔难缠,此间队伍却秩序井然,偶有一两个插队的,反遭众人齐声呵斥,当真稀奇。
  只是这队伍未免太长了!
  刘保衡不免嘀咕:究竟是何等美味,值得耗费这许多工夫苦候?
  尽管万般不愿承认,口中频频涌出的唾沫却骗不了人。
  他吸嗅着弥漫在空气里的香味,只觉津如泉涌,腹如鼓擂,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
  好不容易轮到他,偏生不巧,斜刺里忽地蹿出一道身影,竟欲插队!
  “上后头排队去!”众食客齐声呵斥。
  刘保衡本也想这般喊话,猛地瞧见对方的服饰,立时将嘴边的话咽回肚皮里。
  此人分明是宫里的内侍!
  来者名叫梁怀吉,此番是奉福康公主之命出宫采买。
  今日赐酺,京中名店名厨咸集于此,机会难得,公主命他出来寻觅此前未曾尝过的珍奇美味。
  他远远便瞧见此处人头攒动,人气之旺竟压过矾楼和潘楼,扫一眼布招上的店名,霎时愣住。
  他经常出宫为公主打包民间的市食小吃,京中但凡小有名气的食肆,他无有不晓。
  除了这吴记川饭。
  按理说,能紧挨正店设摊,不该是无名小店才对……
  近前一瞧,更觉惊异:此间的吃食他竟一样也不识!
  至于滋味如何,摊前能聚起这许多食客,想必不会差。
  他立刻上前,正欲询问,却遭众人呵阻。
  梁怀吉一怔,排队?
  他不知此家有排队的规矩,更没料到竟有人让自己排队。
  只道是众人未认出自己身份,梁怀吉当即亮出腰牌,朗声道:“替禁中办事!”
  “禁中又如何?”排在刘保衡身后的李玮不以为然,“我等排队近半个时辰,岂容你说插便插?后头去!”
  他原本在对面彩棚中享用赐酺宴,却越吃越惦念吴掌柜的手艺,宴会未尽,便寻了个由头溜出来,寻至此处,老老实实排至队尾。
  半个时辰虽是夸大之词,委实排了许久,眼看便要轮到自己,岂容他人捷足先登?
  一众食客纷纷应和,目光齐刷刷投向吴掌柜。
  吴铭心下了然,一边是禁中内侍,另一边不乏官宦贵胄,此番若是处置失当,怕是不好收场。
  京师食客之剽悍,他素有耳闻。
  当即叉手正色道:“小店自开张以来,便立下‘循序而市,士庶无别’之规。规矩既立,不可轻废,万望中使海涵,权且屈尊稍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