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脆弱的「盟友」

    伦敦，泰晤士河畔，MI6总部深处。

    代号「鹰巢」的指挥中心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来自「天眼」间谍卫星的高清画面占据着中心位置。

    画面中，正是那片刚刚经历过血洗的沙谷。尸骸遍地，焦烟袅袅，如同一个被精准标注的丶刚刚熄灭的微型火山口。

    旁边分屏上，一个闪烁的光点正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稳定地向北移动，目标直指地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库尔坦」的微小绿洲。

    M女士站在指挥台前，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後。

    她的面容依旧保持着惯常的冷硬，像一尊精心打磨的大理石雕像，只有镜片後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卫星画面切换到沙谷惨状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长官，多恩上尉的紧急通讯，最高优先级。」

    一名戴着耳机的年轻情报官报告。

    M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在屏幕上那个代表宋和平的光点上。

    「接过来。」

    扬声器里立刻传来多恩嘶哑丶压抑着狂暴的声音，背景是沙漠夜晚特有的风声：「『鹰巢』！目标刚刚屠戮了GNA武装将近三百名士兵，劫走了所有水源补给！坐标已发送！他现在正朝库尔坦绿洲方向逃窜！我要求立刻提供目标实时位置及周边动态！我部将全速追击！重复，要求实时卫星引导！」

    M拿起专用通话器，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多恩上尉，情报已接收并确认。目标动向正在持续追踪，信息会同步至你的战术终端。保持频道畅通，等待进一步指令。『断喉』行动尚未结束，但务必谨慎，目标极其危险且…狡诈。」

    她刻意在「狡诈」一词上加重了微不可察的停顿。

    「明白！等待引导！完毕！」

    多恩的声音带着强行压制的急迫，切断了通讯。

    指挥中心恢复了以电流低鸣为主的寂静。

    M放下通话器，指尖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轻轻敲击着。

    库尔坦…

    那是个陷阱？

    还是他真认为那里能获得喘息？

    她需要更广阔的视野。

    就在这时，一名中年情报主管快步穿过忙碌的操作台，径直走到M身边，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文件递了过去，同时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汇报：「长官，北达尔富尔，『夜莺』（潜伏在苏丹境内的MI6高级间谍代号）发回的紧急密电，最高等级验证。」

    M接过文件，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简短却触目惊心的密码译文：

    「音乐家」防务於北达尔富尔集结迹象显着。观测到大规模机械化部队（约营级规模先导）及大量武装人员（预估总数四千+）正沿传统越境通道向西北方向（即撒哈拉沙漠腹地）移动。装备精良，意图明确，疑似驰援「幽灵」。动向极具威胁。」

    「音乐家」防务！

    四千人！

    装备精良！

    驰援！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M的心头。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瞬间收紧，瞳孔开始缩小。『』屏幕上，代表宋和平的光点依旧在稳定地向库尔坦移动，而此刻在它的东南方向，靠近被达尔富尔地区的撒哈拉沙漠里，那四千多名没被卫星侦察到的雇佣兵也许就像一群兽人一样不顾疲惫地赶路，朝着宋和平靠拢！

    库尔坦绿洲很可能已经不是SBS小队的目标，它变成了一个预设的屠宰场中心！

    如果多恩那一千多号主要由皮卡和轻步兵组成的GNA武装，被宋和平的狼群拖在库尔坦绿洲，再被这四千如狼似虎的「音乐家」佣兵从侧翼甚至後方完成合围…

    那将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M毫不怀疑宋和平会这麽做。

    根据以往的对此人的战术思维分析，他一定会这麽做！

    假若在「夜莺」的情报属实，SBS小队那点人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SBS队员的阵亡已经是重大损失，如果再赔上整支GNA部队和更多SBS精锐，同时暴露出英国在列比亚扶持的力量如此不堪一击…

    这後果足以让唐宁街掀起海啸！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她引以为傲的冷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不行！

    绝对不能让多恩一头撞进去！

    侦察卫星的实时画面还在屏幕上，但它的过顶时间是有限的。

    要获得更准确的情报支援，定位出「音乐家」防务那几千名雇佣兵的动向和轨迹，她需要更有力的支持。

    M猛地抬头，声音斩钉截铁：「立刻给我接通兰利！CIA局长文森特专线！最高加密等级！快！」

    时间就是绞索，正在收紧。

    她需要美国人的眼睛！

    需要他们遍布全球丶尤其是非洲上空的庞大卫星星座，提供无间隙的监控！

    只有CIA的实时情报才能让她看清「音乐家」部队的确切位置和速度，才能判断是否还来得及让多恩撤出，或者…

    能否冒险在援兵抵达前，由SBS发动一次精准的斩首，解决掉宋和平这个核心。

    ……

    华盛顿，兰利，CIA总部局长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音效果极佳，将外界的喧嚣完全屏蔽。

    文森特局长靠在他那张宽大的高背皮椅上，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

    办公桌对面，坐着副局长西蒙。

    西蒙姿态放松，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神锐利而冷静，像一头评估着猎物的豹子。

    「英国人的请求…你怎麽看，西蒙？」

    文森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低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面前的加密通讯终端上，刚刚结束与M女士的通话，对方急切请求共享卫星侦察资源丶尤其是覆盖撒哈拉沙漠西北部及苏丹-列比亚边境区域实时画面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

    西蒙身体向後靠了靠，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嘲讽和忧虑的神情。

    「局长，恕我直言，M女士的请求…听起来更像是为了掩盖她自身行动的重大失误而向我们紧急求援。『断喉』行动显然出了大纰漏，否则她不会如此失态。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们在列比亚的利益，尤其是石油和未来政局的影响力，正被英国支持的列比亚民族团结政府（GNA）步步蚕食。这次『音乐家』防务如此大规模的异动，目标直指追击宋和平的GNA部队，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文森特的目光锐利起来：「好事？」

    「是的，局长。」

    西蒙的声音冷静而充满说服力。

    「如果GNA这支主力被『音乐家』重创，甚至…全歼，那就能有效平衡列比亚的力量对比，防止英国一家独大。而我们，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以更有利的姿态介入。把宝贵的卫星资源，尤其是实时的丶高价值的侦察通道，浪费在给英国人收拾烂摊子上？这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局长。」

    文森特沉默着，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变快了。

    西蒙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疑虑和对英国人贪得无厌的不满。

    列比亚的蛋糕，英国人确实切走了太大一块。

    利用宋和平这把刀去削弱英国人支持的GNA…

    这个想法带着一种冷酷的诱惑力。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急促地敲响，没等文森特回应，他的高级助理就略显慌张地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局长！您最好看看这个！CNN丶Fox丶MSNBC…几乎所有主流新闻台都在插播！事情闹大了！」

    文森特和西蒙同时抬头。

    助理迅速将平板电脑放在文森特面前，屏幕上正播放着CNN的一个紧急新闻访谈节目。

    主持人神情严肃，画面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一位头发花白丶看起来德高望重的国际关系分析师，另一半则是醒目的标题和几张模糊处理过的照片。

    「……独家消息源向我们证实。」

    那位「专家」语气沉重，带着揭露真相的正义感。

    「此前被列为KB分子头目通缉名单上的某位国际安保承包商（指宋和平）组织多次对美军特种部队的致命袭击，其背後情报支持，极有可能直接来自英国秘密情报局，也就是众所周知的MI6！更令人震惊的是，有证据显示，MI6涉嫌向该承包商秘密传递了本应共享给盟友的关键情报，导致我方（指美国）特种部队在行动中遭受了本可避免的重大损失！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对跨大西洋盟友关系的严重亵渎！」

    轰！

    文森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似乎都黑了一下。

    屏幕上那些模糊的照片，主持人义愤填膺的质问，以及「专家」言之凿凿的「证据」指控，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脸上和心上。

    背叛！

    背刺！

    重大损失！

    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疯狂回荡。

    「啪！」

    文森特一拳重重砸在红木桌面上，震得平板电脑都跳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对助理说道：「你先出去！」

    助理拿起平板电脑迅速退了出去。

    「该死！这事怎麽又炒作起来了！？」

    文森特用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之前不是下令要将这事低调封杀吗？！」

    西蒙看着文森特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心中冷笑，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同仇敌忾：「没错！也不知道是什麽途径再次泄露出了这件事的信息，看在上帝的份上，那些媒体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思忖片刻，文森特喘着粗气，猛地抓起桌上那部直通伦敦的红色加密电话。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但声音里的怒意如同沸腾的岩浆，根本无法压制：「M！是我，文森特！」

    他省去了所有寒暄，语气冰冷得能冻裂钢铁。

    「我刚看了一场非常『精彩』的电视访谈！你们与宋之间的肮脏合作现在已经在我们国内的电视台上到处播放，看来我们之间的事没那麽简单了！」

    电话那头，M女士显然没料到对方开场如此暴烈，沉默了一瞬，试图解释：「文森特，你听我说，那是无稽之谈！是目标宋和平的舆论战手段！他的『音乐家』防务控制着…」

    「我不管是谁的手段！」

    文森特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现在全美国都在看这场『无稽之谈』！都在看我们CIA的笑话！看我们是怎麽被所谓的『最亲密盟友』在背後捅刀子的！在这种舆论风暴下，你让我顶着国会的质询丶顶着国内民众的怒火，动用宝贵的国家侦察资源去支援你那个该死的丶漏洞百出的『断喉』行动？M，你觉得可能吗？！」

    M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强硬：「文森特，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是目标在离间！我们必须…」

    「没有『我们』！」

    文森特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子弹，「听着，M，卫星支援，现在丶立刻丶马上，绝无可能！在贵方就此次丑闻事件给出一个令我们满意丶令美国人民满意的解释和『诚意』之前，一切合作暂停！CIA不会再为MI6的行动提供任何实质性支持！就这样！」

    「文森特！局势危急！『音乐家』的部队…」

    M的声音透出一丝罕见的焦急。

    「那是你们的问题！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再见！」

    文森特根本不给对方再说的机会，狠狠将话筒砸回座机，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胸膛起伏，脸色依旧铁青，转向西蒙，眼神如同暴怒的狮子：「通知所有相关部门！暂停一切与MI6的情报共享！尤其是涉及卫星侦察和信号情报的！没有我的直接命令，1KB的数据都不准流向伦敦！让那群该死的约翰牛自己玩去！」

    「是，局长！」

    西蒙肃然领命，心中一片冰凉的快意。

    宋和平这步棋的作用远超预期。

    舆论这把刀，果然杀人不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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