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局

    指挥部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之前的质疑丶担忧丶恐惧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被一种巨大的丶带着眩晕感的冲击所覆盖。

    宋和平描绘的场景过於疯狂，却又……该死的充满诱惑力！

    不用自己动手，不用承担直接的风险，只需要撒出十亿美元（或者军火）的消息，就能让无数把刀替他们砍向美国人的命脉？

    风险似乎瞬间转移了。

    「操……十亿……」

    白熊喃喃自语，弯腰捡起地上的雪茄，手指微微颤抖，「这他妈的……真要是成了……赛义夫那狗杂种可就顶不过三个礼拜了……」

    猎手紧抿着嘴唇，抱着枪的手臂缓缓放松下来，眼神里虽然还有疑虑，但那份冰冷的抵触明显消融了。

    他缓缓点了点头，虽然幅度很小，却代表了一种态度上的松动。

    「理论上……」

    亨利的眼镜片反射着电子沙盘的光芒，他扶了扶镜框，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沙哑，「这的确是最具杠杆效应的策略。以最小的直接介入，撬动最大的混乱。只要消息散播得足够广丶足够快丶足够可信，必然会有组织动心。美国人在明，我们在暗，他们的压力会成几何级数增长。」

    「但风险也很大。」

    女王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那份技术性的否定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分析，「悬赏令的源头如何隐藏？如何确保不被追查到我们头上？巨额资金的来源和支付如何保证可信？还有，万一没有组织有能力成功……」

    「源头？」

    宋和平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自然有人能帮我们做到天衣无缝。至於钱和军火……」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宋和平说出去的话，就是钉在板上的钉子！只要船沉了，我砸锅卖铁也会兑现！至於有没有人成功……」

    他冷笑一声，「十亿美元，足够让懦夫变成勇士，让蠢货想出天才的主意。这艘船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寸海域，或者每一个码头，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会出现亡命之徒或者人肉炸弹，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第一块石头被扔出去。」

    江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只剩下兴奋的潮红：「干了！老班长！这他娘的才叫绝户计！让那帮孙子自己咬去吧！我们看戏！」

    他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地中海上的烟花。

    柯林斯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容：「我喜欢这个玩法。

    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

    让美国佬去头疼吧，猜猜是谁想弄死他们？」

    克莱恩平静地点点头：「突袭的本质就是打破常规思维。美国人绝不会想到有人敢这样悬赏他们的军船。这本身就是一次完美的心理突袭。我赞成。」

    法拉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复杂的表情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惊叹和一丝忧虑的苦笑：「宋，你这脑子……真他妈是魔鬼开的窍。风险是转嫁了，可这手笔……太大了。万一……」

    他终究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万一成了空头支票，或者惹来更疯狂的报复呢？

    「没有万一。」

    宋和平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路。要麽我们被耗死丶炸死，要麽就掀桌子，让大家都别想好过！现在，表决！」

    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虽然仍有疑虑的阴影在角落徘徊，但更多的是被那十亿美元悬赏所点燃的火焰。

    白熊狠狠嘬了一口重新点燃的雪茄，烟雾缭绕中，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猎手沉默地再次点头。

    女王的手指在平板上敲下了一个无形的确认。

    江峰丶柯林斯丶克莱恩丶亨利，都明确表示了同意。

    法拉利看着宋和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最终也缓缓举起了手。

    「好！」

    宋和平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肃杀，「计划通过。代号：『海啸悬赏』。」

    他目光如电，扫过法拉利和亨利。

    「立刻准备一份详尽的『马林鱼号』情报摘要，越详细越好，特别是它的航线丶弱点丶可能的武装配置。这是我们给『刀』准备的磨刀石。」

    「明白！」

    法拉利精神一振。

    宋和平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向指挥部角落那间通讯室，当门重重关上的时候，彻底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

    通讯室内，宋和平坐在桌子前，面前的手提电脑屏幕上是一片深蓝的界面。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加密键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无比的指令。

    屏幕闪烁几下，深蓝褪去，一个连接中的提示符开始跳动。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秒钟的等待，在死寂的通讯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宋和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合金扶手。

    列比亚沙漠的酷热丶指挥部的争吵丶萨温努的危局丶十亿美元悬赏带来的震撼与压力……

    所有的一切都沉淀下来，化作眼底深处一片冰冷的火焰。

    终於，屏幕上蓝光一闪，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显现出来。

    背景似乎是一个装饰着繁复波斯风格壁毯的书房，光线略显昏暗。

    人影的面容被技术手段处理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即使隔着屏幕和重重加密，也锐利得如同能穿透人心。

    「宋？」

    一个带着明显波斯口音丶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英语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熟稔，「真是稀客。我亲爱的老朋友，你已经很久没有联络我了，是什麽风把你吹到这条线上了？听说你在列比亚搞得文森特那头老狐狸最近有点上火？」

    声音的主人正是阿凡提，宋和平在波斯革命卫队内部位高权重的老朋友。

    宋和平脸上露出笑意：「阿凡提，我的老朋友。列比亚的风沙太大，吹得人眼睛疼，想找老朋友聊聊，听听不一样的声音。」

    他语气轻松，但那份沉重的压力却透过声音隐隐传递过去。

    「哈哈！」

    阿凡提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能让你的眼睛疼的风沙，恐怕不是寻常沙尘暴吧？是华盛顿刮来的飓风，还是特拉维夫吹来的毒气？」

    他话语直指核心，显然对宋和平近期的处境了如指掌。

    革命卫队的情报网络，绝非浪得虚名。

    「都有。」

    宋和平收敛了笑意，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老朋友，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这边，被逼到墙角了。文森特和戴胜鸟外加一个MI6联手，想用赛义夫这把钝刀子，一点一点放干我的血。」

    「哦？」

    阿凡提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但眼神却锐利起来，「这倒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温水煮青蛙。需要老朋友帮你在墙角挖个洞？」

    他主动问道，姿态摆得很足。

    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的盟友。

    「洞不够大。」

    宋和平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屏幕，锁定那个模糊的人影，「我需要一场地震，把他们的锅直接掀翻！」

    他不再绕弯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需要你动用你所有最隐秘丶最强大的渠道，在整个中东的地下世界，散播一道悬赏令。」

    「悬赏令？」

    阿凡提的语调微微上扬，显然被勾起了强烈的兴趣。

    能让宋和平如此郑重其事提出的悬赏，目标绝不会小。

    「目标：美国军事海运司令部所属的『马林鱼号』军火运输船。」

    宋和平的声音冰冷地吐出那个名字，「悬赏金额：十亿美元现金，或者等值的丶由我们『音乐家』防务提供的任何军火物资。」

    通讯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般的寂静。

    连加密信号那细微的底噪都仿佛消失了。

    屏幕上，阿凡提那个模糊的轮廓似乎也凝固了一瞬。即使以他的身份和见识，十亿美元这个数字，以及它所指向的目标——一艘挂着星条旗的现役军火船——所带来的冲击力，也足以让呼吸停滞。

    几秒钟後，阿凡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丶赞叹和极度兴奋的沙哑：「十亿美元……击沉『马林鱼号』……宋，我的老朋友……」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化为一声低沉的惊叹，「你这手笔……真是石破天惊！这哪里是挖洞，你这是要把整个地宫都炸上天！」

    他随即发出一阵压抑着亢奋的丶低沉的笑声：「哈哈哈！好！非常好！美国佬的船，沉一艘少一艘！这笔买卖，我喜欢！非常乐意效劳！」

    阿凡提的态度在宋和平意料之中。

    波斯与美国是死敌，能让美国人吃瘪丶损失惨重丶焦头烂额的事情，革命卫队绝对会不遗馀力地推波助澜，更何况还不用自己直接出手。

    「但是！」

    他变得谨慎起来：「释放悬赏令的时机至关重要。悬赏令必须在『马林鱼号』离开科威特舒韦赫港，进入公海之後，才能大规模散播出去。要让这艘船，带着它满舱的军火，像一个移动的丶价值十亿的肥美诱饵暴露在公海上，暴露在所有豺狼鬣狗的视野里！让它和美国佬都骑虎难下！」

    他的分析精准狠辣，瞬间抓住了计划的精髓。

    「没错，英雄所见略同。」

    宋和平点头，「船在港口，他们可以轻易加强防卫甚至取消航行。只有让它驶入茫茫大海，成为大洋上的孤岛，悬赏令的威力才能最大化。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船离港後再发布悬赏，美国人第一时间会怀疑什麽？」

    阿凡提立刻会意，接口道：「内鬼！泄密！他们会疯狂地审查科威特港口的所有环节，怀疑是内部有人泄露了船舶信息和航程！这会引发他们内部巨大的猜忌和混乱，牵扯他们大量的精力，反而能为真正动手的外部力量提供掩护！妙！非常妙！」

    他再次为宋和平计划的狠辣和缜密感到惊叹。

    「所以。」宋和平沉声道，「我需要你精确掌握『马林鱼号』的离港时间。它一离港，进入公海，悬赏令必须像病毒一样，在最短时间内，通过所有你能想到的丶最隐秘也最有效的暗网渠道丶地下掮客丶区域武装的秘密联络站……覆盖整个中东！要让这个消息，在二十四小时内，成为地下世界最炙手可热的移动宝藏船！」

    「放心，宋。」

    阿凡提的声音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我们的网络和渠道在中东影响力比你想像的更深。让一条消息像沙漠风暴一样席卷这片土地，正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十亿美元击沉美军军火船？这个饵，太香了。我保证，它会在不到半天时间内像野火一样烧遍每一条阴暗的缝隙。」

    「很好。」宋和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了解阿凡提背後那个庞大情报机器的能量。

    「另外，」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和郑重，「老朋友，在发布悬赏令的同时，替我办一件事。」

    屏幕那头，阿凡提模糊的轮廓似乎微微前倾了一些，显示出高度的专注：「你说。」

    宋和平压低了声音，嘴唇微动，对着加密麦克风快速而清晰地说了几句话。

    通讯室里只有他低沉的话语声和风扇的嗡鸣。

    屏幕上的阿凡提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

    宋和平交代的内容被完美的加密信号和通讯室的隔音层彻底封锁，没有一丝一毫泄露出去。

    两分钟後，宋和平说完，身体靠回椅背。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阿凡提似乎在消化宋和平最後交代的事情。

    随即，他带着一丝玩味和深意的低沉笑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笑声里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呵呵……原来如此。一环扣一环……宋，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阿凡提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的赞叹，「这件事……虽然有点麻烦，但并非做不到。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操作起来反而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放心，我会亲自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和悬赏令同步进行。」

    他没有询问宋和平这样做的具体目的，多年的默契和共同的利益立场让他们之间无需过多解释。

    他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对打击他们的共同敌人有利，并且是宋和平整个疯狂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那就拜托了，老朋友。」宋和平郑重地说，「『马林鱼号』离港的信号，就是行动开始的命令。」

    「静候佳音。」

    阿凡提的声音带着强大的信心和一丝即将掀起风暴的兴奋，「等着看地中海上的烟花吧。真主保佑……让这烟花足够灿烂。」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随即，屏幕上的影像闪烁了一下，通讯中断，重新恢复为一片深邃的幽蓝。

    通讯室里只剩下风扇的嗡鸣。

    宋和平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微光映亮他半张冷硬的脸。

    他最後交代给阿凡提的那件事，像一个沉入深海的锚，暂时隐没在黑暗之中，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掀起新的波澜。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闭上了眼睛。

    棋局已布下，风暴正在酝酿。

    现在，他需要等待，等待来自於科威特港口的消息，等待那艘名为「马林鱼」的死亡之船驶入它命中注定的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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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