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9章 和平万岁
进入西利亚境内,战争的创伤以最赤裸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公路两侧的村庄和小镇,大多已成废墟。
残垣断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孔,巨大的炮击窟窿触目惊心。
许多房屋被完全摧毁,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筋指向天空。
窗户大多成了黑洞,像骷髅的眼窝。
被焚毁丶炸碎的汽车残骸随处可见,锈迹斑斑地散落在田野里丶路沟中,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西利亚政府军的检查站更加密集,几乎每隔几公里就有一道。
沙袋工事丶水泥路障丶坦克掩体构成了主要的风景。
士兵们的表情不再是警惕,而是一种混合了紧张丶凶狠和麻木的复杂神情。
他们检查车辆和人员的动作更加粗暴,充满了不信任感。除了政府军,还能看到一些穿着混杂制服丶隶属不同民兵组织的武装人员,以及偶尔出现的丶穿着现代俄式装备丶神色冷峻的华格纳雇佣兵——宋和平能从他们的装备和特有的气质上辨认出来。
难民潮依旧存在,战争不断向西部沿海地区逼近让这些流离失所的人们方向更加散乱和无助。
他们大多盲目地向大马士革等尚未完全被战火吞噬的大城市郊区移动,或者寻找着传闻中的难民营。
他们的脸上,绝望的神色更加浓重。
天空中,不时有西利亚政府军的米格战机或直升机呼啸着低空掠过,发出巨大的噪音。
远方地平线上,时不时会腾起一股股黑烟,随之而来的是隐约可闻的丶闷雷般的爆炸声。
每一次爆炸声传来,地面上的人群就会发生一阵不安的骚动,孩子们会惊恐地哭喊着扑进母亲的怀里。
宋和平沉默地看着窗外这片破碎的土地。
虽然身经百战,也见识过各种惨烈的战场,但如此大规模丶全方位的国家崩溃和人间惨剧,依然带给他巨大的心灵冲击。
这就是被战争机器彻底碾过的土地,是滋生1515这种极端组织的温床,也是大国地缘政治博弈下最血淋淋的祭品。
车辆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一路向着大马士革方向疾驰。
司机对路况极其熟悉,经常会突然拐下主干道,绕行一些颠簸不堪丶荒无人烟的土路,以避开被认为高风险或经常发生伏击的路段。
不时能听到不远处街区传来激烈的交火声,清脆的步枪对射声丶机枪的咆哮声丶火箭弹爆炸的巨响清晰可辨,提醒着人们,死亡近在咫尺。
1515和反对派自由军的胜利鼓动了一些仍在政府军控制区内的异见分子,也许觉得时机到来,这些一直蠢蠢欲动的家伙合流之後成为小股的破坏力量,在各处展开烧杀抢。
当一个政权失去绝对控制权,崩溃就像洪水堤坝下不声不响出现的管涌,在不知不觉中就会令大坝溃堤。
宋和平似乎理解了厨子的焦虑。
他很少会这样向自己求助。
一个当年为了面子可以放弃创建的佣兵团队离开重回俄国的家伙是骄傲并且要脸的。
主动打电话来请求自己过来帮忙并许诺「任何条件都可答应」,显然情况已经大大不妙。
在前往大马士革途中,宋和平经历了一次有惊无险的遭遇。
前方主干道突然被一辆燃烧的卡车残骸堵死,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
车队立刻急停。
司机和特工们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抄起武器,子弹上膛,紧张地透过车窗观察四周地形,寻找可能的伏击点和撤退路线。
幸运的是,交火似乎发生在几百米外的一处建筑群内,并未直接针对他们。
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了将近二十分钟後,政府军士兵赶到,终於清除了建筑物中的暴乱分子。
前方道路被清理出一条通道,车子才得以小心翼翼地绕过燃烧的残骸,加速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越靠近大马士革,军事存在的密度呈指数级增长。
层层迭迭的检查站丶路障丶坦克丶装甲车构成了一道道钢铁防线。
许多进入市区的路口被完全封死,或用混凝土障碍物构成复杂的之字形通道。
街道两旁的建筑墙上堆满了沙袋,窗户大多用砖块或木板封死。
街上的行人稀少,个别出现的人每一个毫无例外都是神色匆匆,几乎看不到笑容,每一个人的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和焦虑。
整座城市,虽然尚未陷落,却已被战争的铁箍紧紧束缚,喘息艰难。
历经数小时的颠簸丶绕行和紧张等待,皮卡最终驶入了大马士革东郊一个戒备森严至极的区域。
这里似乎是西利亚共和国卫队某支精锐部队的驻地,同时也能看到大量华格纳军事承包商活动的痕迹。
高墙丶铁丝网丶了望塔丶重机枪阵地随处可见,气氛比路上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凝重。
经过至少五道严苛到极点的盘查——核对口令丶检查文件丶甚至需要车内所有人下车接受搜身和面部核对——皮卡才最终获准驶入一栋外观极其普通丶低矮但墙体异常厚实的钢筋混凝土大楼院内。
「到了。跟我来。」
那名小头目特工看到宋和平,似乎也松了口气。
宋和平拎着那个帆布包下车,跟着他走进大楼。
内部走廊狭窄丶昏暗,墙壁是未经粉刷的粗糙混凝土,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
无线电通话的静电噪音丶急促的俄语和阿拉伯语指令声丶键盘敲击声丶地图翻动声从走廊两侧紧闭的铁门後不断传来,营造出一种高度紧张丶高速运转的战时指挥氛围。
特工将宋和平带到一扇厚重的丶带有电子密码锁的铁门前,输入密码後,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後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个宽敞但拥挤的地下指挥中心映入眼帘。
墙壁上挂满了大幅的西利亚详细军事地图丶卫星照片和实时态势图,上面用红蓝两色以及各种箭头丶符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部队番号丶控制区域丶推进方向和交战热点,形势看起来岌岌可危,大片区域被刺目的红色所覆盖。
中央是数排摆满了先进通讯设备丶电脑终端和加密电话的长条桌,十几名俄国人和西利亚军官正在忙碌地接打电话丶操作电脑丶激烈地讨论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焦虑。
空气中有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压力。
而在这片忙碌景象的正中央,一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格外醒目——一个身材壮硕如熊丶穿着俄式数码迷彩作战服丶却滑稽地围着一条沾着些许油渍的白色厨用围裙的男人。
他正对着一个战术平板电脑屏幕破口大骂,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然後,他似乎感应到了什麽,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刚进门的宋和平。
正是这人正是叶甫根尼,绰号「厨子」的老朋友。
他那张愁容密布的脸瞬间如同乌云破开阳光般,绽放出一个巨大丶炽热丶无比真诚的笑容。
他用最快的速度扔下平板,张开粗壮的双臂,迈着大步穿过指挥室,几乎撞开挡路的人,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室内的嘈杂:
「宋!哈哈!送!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我的老朋友!你这该死的家伙总算到了!这一路怎麽样?没遇到什麽大麻烦吧?」
他结结实实地给了宋和平一个熊抱,用力拍打着他的後背,力量大得足以让普通人窒息。
「还好,厨子。就是你的『迎宾路线』越来越刺激了。」
宋和平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轻轻地回拍了拍这个俄国老友坚硬如铁的臂膀。
「妈的,现在这鬼地方,能活着进来就是胜利!」
厨子松开他,双手抓住宋和平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着。
「没变!还是像一把出了鞘的刀一样杀气逼人!好!太好了!」
他的喜悦之情溢於言表,似乎宋和平的到来,本身就给他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忽然想起什麽,扯了扯自己身上那条可笑的围裙,带着几分尴尬又刻意道:「看!我没骗你吧!我说了要给你露一手,我都穿上围裙在厨房里张罗了!正宗的罗宋汤!牛肉丶红菜头丶土豆丶洋葱……他妈的为了凑齐这些新鲜材料,我的人几乎跑遍了半个大马士革的黑市。」
「还记得吗?当年在巴格达绿区,咱们经常坐在自己的帐篷外吃饭,你,白熊丶灰狼丶女王……那味道,一辈子忘不了!之後我再没煮出过那种味道的罗宋汤了!」
宋和平看着厨子这身突兀又充满人情味的打扮,看着他在如此令人窒息的压力和危局之中还固执地惦记着为自己做一顿饭,饶是他心硬如铁,此刻胸腔中也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和难以言喻的感动。
这种在血与火丶生与死之间淬炼出的情谊,远比任何利益交换都更加牢固和珍贵。
「记得。」
宋和平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谢谢,叶甫根尼。」
但他的目光随即就越过厨子的肩膀,投向了墙上那幅最巨大的丶标注得最详细的战场态势图。
他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锐利:「不过,汤可以等会儿再喝。我来这里可不是单纯为了吃你做的俄餐,现在最需要的是信息——最新的丶全部的信息。」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几处最大的丶仍在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这里的情况,看起来比你在电话里描述的还要恶劣。」
厨子脸上的笑容迅速消退,被沉重的阴霾所取代。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沙哑:「是啊,他妈的……每一分钟,形势都在变得更糟,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他一把扯下围裙,随手扔给旁边一名一脸错愕的副官。
「去,看着锅,火候到了立刻叫我,不许糊了!」
然後他转向宋和平,「宋,来,我让你看看,现在这口锅到底烂成了什麽样子……」
宋和平却抬手制止了他:「不用你现在口述。把所有的情报汇总丶敌我详细部署图丶过去72小时的所有战报丶空中侦察和信号情报摘要全部拿给我。给我点时间,我需要自己看,自己判断。」
厨子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宋和平——永远直奔核心,效率至上,只相信自己的分析和判断。
他立刻冲旁边一位俄军参谋吼道:「快!按宋说的!把所有资料,最高权限的,全部拿到旁边的绝密情报分析室去!立刻!」
他转回头对宋和平说:「那间屋子最安静,隔音最好,设备也最全。你先看,我去把食物给你端过来?咱们可以边吃边聊?」
宋和平已经迈开脚步,径直走向那间分析室,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东西放在门口就行。在我彻底弄清楚情况之前,别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他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防爆门後,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严密合上。
厨子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疲惫和焦虑似乎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丝,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火光。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祈祷:「该死的……希望你这家伙真能像在伊利哥创造奇迹那样,再变一次不可能为可能的魔术……」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脚步似乎都变得轻快了一些,仿佛那锅罗宋汤,承载着他此刻最大的期待。
而在那间冰冷丶布满屏幕和电子地图的分析室内,宋和平已经站在了巨大的主屏幕前,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速地扫描丶吸收丶解析着屏幕上浩如烟海却又混乱不堪的数据和信息流,试图从这片燃烧的土地和无尽的混乱中,理出头绪,找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破局点。
西利亚的战局,已然因为他的到来,悄然掀开了新的一页。
门外的世界依旧炮火连天,门内宋和平的思考却将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寂静的分析室里,只有宋和平手指划过触控萤幕的细微声响和平稳的呼吸声。
一场无声的战役,已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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