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两个点。
上官星月是一定有作用的。
罗彬并不会现在回到柜山里去,他不会去找死。
这需要时机,不说天时地利,他至少需要人和,也就是他自身有着足够实力後,才能进山,才能找袁印信复仇。
届时,上官星月就有作用。
此处,无疑就和戴志雄形成了矛盾。
另一个矛盾,就是黄莺。
黄莺被救了。
结果,黄莺还要跟着戴志雄一起离开?
这相当於……她失去了自由?
同样,胡进也失去了自由?
罗彬和胡进的关系,也算是出生入死,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从一个地方活下来,又套上另一人的枷锁。
胡进倒没有什麽异样神色,仿佛戴志雄的吩咐理所当然。
黄莺眼中分明闪过一抹不舍。
她深深注视着罗彬身上的衣衫,神色上又有一丝落寞感。
「先生保重。」
侧身,黄莺行了一礼。
戴志雄转身要走。
「戴先生且慢。」罗彬沉声开口。
夕阳的馀晖,此刻彻底消失,天色分外暗沉,夜晚正在一点点吞噬着天光。
戴志雄再次回头,他只回了一半,半张脸似是隐没在黑暗中。
「你,是有什麽意见吗?」
「你,想留下谁呢?」
戴志雄这话,仿佛窥探进了罗彬的内心深处,让罗彬心跳都落空了半拍。
气氛,变了。
一时间变得分外紧绷,安安静静,却剑拔弩张!
「不是想留下谁,我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和戴先生谈条件。」
「我们一家人在柜山呆了太久,如今是老弱病残,可否请戴先生给个机会,让我们同行,也好有个庇护之地。」
罗彬拱手抱拳,眼中透着一丝恳求。
张云溪脸色顿变,其馀人同样紧绷起来。
「为什麽?」戴志雄摇摇头,说:「你没有价值。我不庇护任何我不需要的人。」
「还有,你很拙劣。」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麽?」
罗彬心跳顿落空半拍。
再然後,戴志雄转身离去了。
上官星月纵然不愿,却也不敢反抗。
黄莺纵然不舍,却也不敢停步。
他们三人走在最前头,胡进稍稍落後一些,走在最後边儿。
张云溪的手顿压住罗彬肩头,是阻止罗彬接下来的举动。
这时胡进忽然回过头来,他显得一阵鬼鬼祟祟,嘴巴飞速动了几下,紧接着动作回正,匆匆离开。
罗彬眼皮猛地狂跳起来。
很快,戴志雄一行人走远了,消失在视线中。
「此人,绝对不可招惹。」
「罗先生……你太明显了,你忘了我先前说过,山医命相卜,是正常五术传承,阴阳术都被涵盖其中。这方士戴志雄……一眼就能看穿你在撒谎。」
「这和你之前与上官星月接触不同,你没有撒谎,只是选择性地说了一些事情,上官星月看不出来罢了,戴志雄只会觉得你很稚嫩……」
张云溪显得很无奈,说:「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那个姑娘,还有,袁印信大概活着,你不想上官星月就这样被带走,可没有用的,秦先生都对付不了他,我们更没有办法,你假意跟着对方走,他怎麽可能往身旁带一个隐患?」
「这戴志雄,不算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否则你刚才展露意图的那一瞬,他就可以杀了你。」
「很多时候,人有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我同情你的遭遇,却也要告诉你正确的选择。」
「暂时不要考虑回到柜山了,你依旧是袁印信想要的人,你回去了,甚至带着上官星月回去,反倒会促成袁印信的好事。」
「你拿到了先天算的传承,你应该仔细琢磨,让自己有绝对的实力之後,才能考虑回来。」
「至於黄莺,你们无缘,上官星月你同样无能为力。」
张云溪这番话,算是苦口婆心。
除了罗酆,尚琉璃能隐隐明白刚才一幕,其馀人完全不懂,通过张云溪这番话,也差不多理解清楚了。
「小杉……咱们一家人都好好的活下来了,不要再想着回来了,吃过苦头,没什麽,至少家人还在啊。」顾娅拉住了罗彬手腕。
「不要理会那个胡进给你的信息。我和你妈能接受过往的一些事情,一家人平平安安,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你妈经不起折腾了。」罗酆轻拍罗彬另一侧肩头。
招魂的事情罗酆知道,可罗酆并不知道关於罗雍的一切,顾娅就更不知晓了。
尚琉璃等人,算是目睹了罗彬和袁印信最後的接触。
张白胶和张韵灵太普通,有很多东西理解不了。
尚琉璃却隐隐有所揣测。
罗彬显得沉默。
这事情他不好解释。
「这样吧,你们都跟我去玉堂道场,经历那麽多波折,我总得回去清理清理门户,你们也得有个安身之地,我能确保那里安全。」张云溪再度开口,是想将话题拉开。
「那里有赤甲道观,并不算绝对的安全,会有一番争斗,我杀过他们很多道士。」罗彬这句话,算是变相拒绝了张云溪的好意。
张云溪再度扫过其馀人,补充一句:「我知道赤甲道观,他们的观主还不是真人,他可以趁玉堂道场空虚,占据护卫道观,但我回去之後,他们是不敢乱来的。退一万步说,你能放心得下他们麽?」
一时间,罗彬心里又微微滞带。
「伊人,你劝劝小杉。他这倔脾气和他爸年轻的时候有的一拼。」顾娅立马看向了顾伊人。
顾伊人稍稍低头,她走到罗彬身後,态度却不言而喻。
一时间,顾娅都不知道说什麽才好了。
天色愈来愈晚,月亮出来了。
罗彬仰头看了看天。
他清楚张云溪的好意。
其实,他已经明白过来,不是非要现在就去跟上戴志雄。
他没那个实力进柜山,同样也没实力计算到戴志雄头上。
他拒绝张云溪,其实是不想再牵连对方了。
张云溪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好人。
柜山一行,数次险死还生,完全没有必要再入局。
他的打算很简单。
的确,他应该琢磨先天算的传承,至少让自己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阴阳先生。
那之後,他才能考虑到报仇,考虑到将黄莺解救出来。
不去玉堂道场,他还有很多选择。
譬如最直接的一个,也是让顾娅和罗酆最放心的一个,去他们以前的家。
思绪落定,罗彬才看向张云溪。
「云溪先生,大恩不言谢了,我还是不太打算去玉堂道场,爸妈,你们也不要担心,我跟你们回家。」
罗彬这句话说完,场间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尤其是顾娅,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罗酆重重点头,脸上总算有了喜色。
「这样。」张云溪稍稍皱眉,他又道:「你要琢磨传承,我其实能帮到你不少。」
罗彬再度沉默。
张云溪,的确太好了一些。
「我并不会有什麽图谋的,罗先生你应该知道。」
「有些事情你总要做,我希望看到袁印信伏诛,我也吃过情花果,我知道这背後代表的一切。」
「有人会持续地受苦。」
张云溪如实说。
罗彬的眼神,逐渐多了一丝丝敬佩。
「这样吧,你随时可以来玉堂道场,总归你知道地址。老夫也不强要求你什麽,你总有自己的打算。如何?」
「多谢。」罗彬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张云溪笑了笑,神色放松许多了。
他没有给罗彬太紧的压迫力,总之,从面相神态来看,罗彬的确没有想过,要现在继续去找戴志雄,这已经够了。
罗彬是个绝对聪明的人,是不会去送死的。
当罗彬真的遇到难题的时候,应该也会去找他。
「山水有缘,终会再会,罗先生,老夫告辞了。」张云溪同样抱了抱拳,他转身,脚步略蹒跚,朝着远处走去。
「我和韵灵家在不远处,十来年都没回去了,哎,也不知道家中情况如何,如果不嫌弃,可以先跟我们回去,当是落脚休息,总不能这样满身是血地走吧?」张白胶看向罗彬:「你们这一大群人,也不像是云溪先生那样方便,他始终是个阴阳先生,想在哪儿落脚,换身衣服,都特别容易。」
罗酆和顾娅相视一眼,随後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罗彬。
无形之中,这一家人的主心骨已经变了,从罗酆,挪移到了罗彬的身上。
「好的。」罗彬点点头。
张白胶松了口气,老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再接着,他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
……
夜色幽深。
路上行驶着一辆四四方方的商务车,黑色的车身,晃眼一看像是口棺材。
胡进坐在驾驶室中,专心致志地看着前路,手紧握着方向盘。
後排座是上官星月和黄莺。
戴志雄在副驾驶。
「胡进,我救你,你可曾感谢我?」戴志雄突然问。
胡进稍稍一怔,才说:「戴先生何出此言?胡某感激涕零。」
「是吗?」戴志雄点点头。
「你感谢我的方式,是什麽?」戴志雄问。
「呃……」胡进稍顿,才说:「自然是随戴先生赴汤蹈火了。」
「其实你不是这种人,你只是怕上官星月,你怕自己被秋後算帐。」戴志雄说。
「这……」一时间,胡进脸色有些燥红。
「上官星月在我手里,她其实不会去杀你了,柜山那种情况,少则几十年,都不可能恢复正常,那时胡先生你或许早就驾鹤西去,你是怕死的,你还跟着我,你就不怕,我再进某些危险之地?」戴志雄再问。
「我……」胡进一时间,却说不出话来了。
「你对我的感谢,是出卖我,这种感谢,倒是别具一格。」戴志雄轻描淡写,他手中不知道什麽时候,捻着一把刀。
胡进脸色瞬间苍白,本能的反应,让他猛地想踩刹车。
「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和他暗度陈仓的,他一样有些不寻常。」
「你说,他会什麽时候来找你,什麽时候找到我呢?」戴志雄没有看胡进了,而是目视着窗外,月光映射在他的侧脸上。
一时间,胡进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之前从来没有敢这样直接地去看戴志雄的脸。
此刻,他馀光反倒是仔细清楚地瞥见了。
戴志雄脸上的汗毛好像都是倒立起来的,尤其是在月光映射下,有种异样的发青。
一时间,胡进有些想哭。
他自以为自己走在後边儿,那小动作是万无一失了,戴志雄不可能背後长眼睛吧。
可没想到……这居然都在戴志雄的掌控之中……
明明罗彬说了,想跟着戴志雄,戴志雄那麽明确地拒绝。
实际上,戴志雄却在等罗彬来?!
六术方士,心术居然可怕如斯!
戴志雄,想做什麽?
自己是想帮人,结果居然成了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