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樊千秋又猜对了。</p>
可是，陈家阿嫂弄出那么大的动静，难道仅仅只是为了逼自己就范入赘陈家，给那死去的周武顶缺？</p>
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了吧？</p>
“陈小嫂，此事干系重大，可不兴信口开河，传出去恐怕会影响小嫂的清誉的？”樊千秋笑着婉拒道</p>
“清誉？”陈舒婷嗤笑了一声，似乎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樊小兄倒是很会说笑，这清誉和我何干？”</p>
这时，樊千秋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错误。</p>
现在是大汉，可不是大宋。</p>
儒学还停留在经学版本，距离理学版本还远着呢。</p>
程朱几位大儒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说法，放在现在可完全不适用。</p>
至于那什么男女大防、守贞守节、从一而终极端糟粕也还远远没有出现。</p>
说得更直白具体一些，大汉的女子改个嫁、休个夫，那都完全不是事儿。</p>
别说在北城郭的乡里民间，就是长安城南的尚冠里、戚里，乃至未央宫和长乐宫里，改嫁过的女子也不少。</p>
旁人不说，和孝武皇帝关系最密切的一个女人，就曾大大方方大改过嫁。</p>
这个女人就是住在长乐宫里的当朝太后——王娡。</p>
王太后年轻的时候，先被母亲安排嫁给了长安槐里的一个普通黔首金王孙。</p>
后来有相士说王太后有富贵之相，于是其母又将其从金王孙家中抢了回来，并疏通关系将其送入了太子宫。</p>
就此，也就开启了王娡从皇后到太后的显赫之路。</p>
若不是王娡的母亲令其改嫁，刘彻恐怕不会来到这世上。</p>
除了当朝太后之外，还有许多女子也都改嫁过。</p>
比如说卓文君，就是在头一个夫君死了之后，才嫁给司马相如，成就一段姻缘佳话的。</p>
还有平阳公主，在其一生当中，前后总共嫁了三次，最后一嫁更是嫁给了自己昔日的骑奴、当时的大将军卫青！</p>
大汉女子勇于改嫁，这是黄老道学“无为而治”对人们思想观念的影响。</p>
秦汉之交，战争频繁惨烈，人口凋敝稀疏。</p>
朝廷为恢复人口，自然就会鼓励女子改嫁。</p>
毕竟，在统治者看来，人口才是天下最重要的财富，育龄女子更不可浪费。</p>
如今，在征收算赋的时候，仍会对该嫁而未嫁的女子，多征收两算的算赋。</p>
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之后，大汉人口短缺的问题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p>
但移风易俗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因此这改嫁之风仍然风行于天下。</p>
所以，樊千秋听到陈安君说出这略带嘲弄的话之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p>
此女竟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打算把自己招为赘婿。</p>
这个有些突如其来的意外情况，让樊千秋不免有些尴尬。</p>
结婚生子、开枝散叶，此事当然也在樊千秋的计划表上。</p>
如果没有这个想法，樊千秋何必想方设法地出仕为官呢？</p>
若只是为了满足获得权力的欲望，而没有别的欲望，那不如裆下来一刀，进宫当个“赵高”，这样掌权还更快一些。</p>
不过，樊千秋现在还不打算考虑这男女之事，更没有想过当赘婿，而且还是给一个黑道阿嫂当顶门的赘婿。</p>
陈安君从外表上看，也算是一个佳人，可终究不是良配……</p>
有一个市籍的身份，樊千秋想要出仕就困难重重了；若再加上一个赘婿的身份，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当古惑仔？</p>
思前想后，樊千秋打定了主意，此事万万不能答应。</p>
“承蒙陈小嫂错爱，鄙人未考虑过婚配之事……”樊千秋再一次拒绝道。</p>
“以前若没有考虑过，那现在就可以考虑了。”陈安君收起了少女的娇俏，流露果断和决绝。</p>
“小嫂莫要再提此事了，入赘之事，绝不可行。”樊千秋仍然不为所动。</p>
“你莫不是嫌我人老珠黄，以为我配不上你吧？”陈安君的脸都红了些。</p>
单说长相，陈安君并无太多可挑剔的地方，年长几岁，其实也无伤大雅。</p>
但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入赘之后，出仕为官之路几乎会被彻底断绝。</p>
“小嫂哪里的话，我何德何能，岂敢有这样的想法，樊家几代单传，若我入赘，实在是不孝子孙。”</p>
在大汉的诸多伦理道德当中，孝一定是排在第一位的。</p>
你可以背地里不孝，但不能明面上不孝。</p>
樊千秋搬出孝字作为挡箭牌，自认为可以彻底打消对方的念头。</p>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陈安君这奇女子，给出了一个让樊千秋瞠目结舌的答案。</p>
“此事无妨，入赘之后，生下的第二子，可恢复樊姓，只要……”</p>
“且慢！”樊千秋很是头痛，他连忙抬手阻止陈安君继续往下说。</p>
此时已经是酉时二刻了，日头正歪歪斜斜地挂在了东边的城墙上。</p>
虽然夕阳投下的晚霞将清明河照得波光粼粼、金碧辉煌，但晚间的凉意正越来越逼人。</p>
樊千秋看着河对岸逐渐散去的客商，心中盘算了许久之后，才又重新开始审视身边的这个女子。</p>
这一次，他在陈安君的眼底，搜寻到了一缕忧虑和焦急。</p>
樊千秋突然回过神来了，自己虽然万分小心，但还是差点就着了陈安君的道！</p>
今日，自己是专门来打探富昌社幕后的黑手是何人的，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p>
怎么说着说着，就与这黑社会阿嫂谈婚论嫁起来了，甚至还说到生子的事情。</p>
若是再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说，恐怕今夜就要到富昌社入洞房了。</p>
这主动权，得抢回来，不能被再对方带着往下走！</p>
“小嫂，入赘之事暂且先放在一边，我今日不是为此事来的。”樊千秋正色道。</p>
“……”陈安君轻叹一口气，眼眸黯淡了下去，尽是谋划未能成功的失望之色。</p>
“富昌社今日到底为何对万永社动手，究竟是寻仇，还是求财？”樊千秋问道。</p>
“你们这些男人啊，总觉得自己的才智高人一等，殊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陈安君嘲笑道。</p>
“哦？还请小嫂指教一二。”樊千秋问道。</p>
“哼，你当真以为我是来与你谈情说爱的？让你入赘陈家，是为了救你我的性命。”</p>
“嗯？此话又从何说起？”樊千秋更加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