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桥不宽敞，只有一丈多宽，窦家门客几百人不可能全部冲过去。</p>
所以，最先冲上桥去的是墨和社与墨胜社的剑社游侠儿。</p>
他们号称游侠，但与后世“路见不平一声吼”“为国为民”的侠义精神毫不沾边。</p>
从春秋战国到如今的游侠，所看重的只有三点：重承诺、讲义气、轻生死。</p>
至于承诺是否正当，义气是否正确，生死是否正义，并不在考虑的范围内。</p>
归根结底，这些游侠儿追求的不是义，而是能“以成其私”和“以显其名”。</p>
说得直白一些，他们是想要跳出律法之外，为自己牟利图名的社会不安定分子。</p>
有名有姓的大游侠尚且难有正确的是非观，就更别说这些混私社的假游侠了。</p>
除了腰间多挂了一把长剑，剑术比旁人高明一些，他们也就没有别的本事了。</p>
当然，因为不务农商之事，逞强斗狠的脾气也要更盛一些。</p>
此刻，几十个剑社子弟作为窦家门客的先锋，一马当先，就冲过了清明北河。</p>
他们原以为桥头和岸边的万永社子弟被强敌偷袭，定会阵脚大乱，望风而逃。</p>
可实际上，这些万永社子弟迅速聚在一起，排成紧凑的阵型，堵住了游侠儿。</p>
双方像钱塘江上的两股浪潮，“砰”地一下就碰撞在了一起。</p>
一时之间，刀剑出鞘，打杀声顿时就暴起在清明河北岸上空。</p>
热衷于讨价还价的行商旅客，凑在清明河岸边卖呆的闲人，偶尔路过的乡里黔首……被这变故惊到了。</p>
他们呆愣了片刻之后，终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轰”地一声作鸟兽散，四处逃窜。</p>
转眼之间，这整个清明河北岸就陷入了一片乱局。</p>
哭闹呼喊之声不绝于耳，鸡飞狗跳之景处处可见。</p>
本就热闹的清明市里如同突然烧沸的鼎一样，瞬间开了盖。</p>
财货少的人直接弃物四散而逃，财货多的人只得呼喊求援。</p>
望楼上的樊千秋看着繁荣之景突然变成乱局，心中冷得像一坨冰。</p>
和气生财不好吗？活着赚钱不好吗？偏要打打杀杀！</p>
转瞬间，这万永社子弟和剑社子弟就都有人见了血。</p>
不过双方刚动手，都还有些顾忌，所以并未下死手。</p>
刀剑都是从上往下地劈砍，看着骇人，不至于死人。</p>
但是，等会杀红了眼，从劈砍变戳刺，那就要命了。</p>
樊千秋不怕死人，但是他可不想死的是万永社的人。</p>
他眯着眼睛观察片刻，猛地吹起了衔在口中的竹哨。</p>
三短三长的哨声急促地响了好几遍，望楼下就传来相同的哨声作为回应。</p>
他又拿起那面三角小旗，连续交叉着用力挥舞了好几次，向子弟们发令。</p>
埋伏好的传卒跑到前方传令，拖住剑社游侠儿的万永社子弟得到命令立刻后撤，没有任何犹豫。</p>
这突然而来的变化，反而让一盘散沙的游侠儿持剑愣在了原地，不知接下来是该进，还是该退。</p>
樊千秋没有犹豫，又吹出了一阵不间断的哨音，更连续举旗向下猛挥。</p>
身后的闾巷中先是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而后，三十多个身形壮硕的子弟举着一种半人高的竹盾涌了出来。</p>
大汉自然是不可以私藏铠甲的，但是对寻常的盾牌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p>
更何况，万永社子弟所举之物与大汉任何一种盾牌都不同，不过是常见的竹片晾干过桐油后拼起来的竹排。</p>
有人说此物是盾，那么自然也可以说此物是设肆用的板铺。</p>
这里是乡市，有些摆放货物的竹排铺板也是很正常的事吧。</p>
这几十个专门挑选出来的私社子弟铆足劲头一拥而上，撞向了那几十个还在发愣的剑社游侠儿。</p>
吃得好、长得壮的优势，此时就体现出来了。</p>
“砰”的一声，游侠儿们被撞得是晕头转向，东倒西歪，完全不能立稳脚跟！</p>
他们胡乱地举剑劈砍，但剑刃落在又硬又韧的竹盾上，除了手震得很麻之外，起不了丝毫作用。</p>
最关键的是，万永社的子弟排得很紧，不给任何一个游侠儿任何的可乘之机。</p>
游侠儿们单打独斗还可以逞凶，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打法，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p>
象征性地劈砍一阵之后，就没有了气势，很快就被万永社的这些子弟推回到桥头上。</p>
不到两丈宽的桥头更为狭窄，五六个近一人高的竹盾一排就堵住了桥头。</p>
游侠儿们又劈砍了一阵，很快就没有了力气，竟靠在石栏上喘起了粗气。</p>
此时，闾巷中跑出来十几个拿着素绸和药粉的乡梓，把先前受伤的万永社子弟抬入闾巷中救治。</p>
这一切，都是樊千秋提前布置好的，更在北边的大昌里偷偷演练了多次。</p>
万永社子弟确实没有窦家门客多，可若是加上同子弟的话，那人数上的优势彻底就颠倒过来了。</p>
今日，樊千秋就要让窦桑林这个勋贵子弟到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游上一游。</p>
经过这一刻钟时间的一攻一防，双方的人马暂时就在桥头上陷入了僵持之中。</p>
樊千秋并没有放松，他知道这才是第一轮较量。</p>
而在清明桥另一边，窦桑林也气得是咬牙切齿。</p>
他原以为靠剑社子弟就可以冲进清明北乡为所欲为，哪里想到竟然没有冲进去，反而被堵在桥上进退两难。</p>
窦桑林越来越气恼，那煞白的脸再次憋得通红。</p>
“一群没用的怂货，平日都说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如今连这破桥都过不去，真是养了一群废物！”</p>
两个剑社的社令就在窦桑林身边，听到这侮辱贬低之语，却不敢有任何怨言，只能假装听不见。</p>
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呢？</p>
一家剑社起码有上百号人要吃饭，没有窦桑林给他们活路，他们岂不是要像寻常黔首那样出去手提肩扛？</p>
“曹不疑，从你们四个社里挑一些精壮的子弟，冲过去将万永社的人推开，直接杀进去！”</p>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三次不行就四次！”</p>
“第一个冲进去的，赏千钱！”窦桑林癫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大声地喊了起来！</p>
“诺！”四个社令不敢有片刻的怠慢，连忙前去挑选子弟。</p>
已开出了千钱的赏格，自有莽夫应募，不多时人就凑够了。</p>
这些红了眼的私社子弟一拥而上，往万永社的盾墙上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