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刘彻:噫,朕赢了?!廷议真有趣!
刚才,韩安国下拜的时候,特意往左边偏了几步,刚好在中间让出了一个位置一一正是特意给窦婴留下的。
「老臣丞相窦婴附议韩安国之奏,」窦婴顿了顿,接着再次补道,「樊千秋虽然破了巫蛊之案,但不守忠恕,不宜记功。」
「...」窦婴的声音不算太响亮,但却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当然也被背对群臣站着的皇帝听得一清二楚。
「满朝的百官公卿,当真只有张汤一人认为樊千秋应当记功?」刘彻的声音有一些感慨,
有一些愤怒,有一些悲凉。
「陛下,朝堂民心明矣,」窦婴再道,「不过樊千秋确实有为官的才干,日後,只要好好体察忠恕之道,立功机会甚多。」
「—」刘彻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既像是打断窦婴的说教,又像无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背影倒像是个垂垂老者。
「罢了,既然这是民心,樊千秋又还年轻,朕便—」刘彻说到此处停住了,他轻叹一口气,
才准备接着往下「认输」。
然而,就在此时,他的身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而後,便听到一人跪了下来。
刘彻听觉很敏锐,分辨出这轻微的声响是从右侧传来的:有人要附议廷尉张汤?
微臣太中大夫丶车骑将军卫青附议廷尉之奏。」卫青那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连同刘彻在内,所有人都有一些吃惊,他们没想到卫青竟然会站出来。
刘彻缓缓转过身,扫视殿中局面,果然看到卫青孤零零地跪在张汤身後一一左边的那些朝臣,
此刻全都侧脸,看向了他。
樊千秋破了这巫蛊之案,最大的受益者莫过於卫子夫和刚从边郡回长安的卫青。
按照常理来推论,他理应为樊千秋请功,可他为人谨慎小心,哪怕立了战功且任车骑将军,却从未养过土,亦未结过党。
所以,连同刘彻在内,都以为他今次仍会避嫌:今日至少不会在明面上为樊千秋请功,否则,
便有「公器私用」的嫌疑。
这是怎了?难道卫青变了?一一众人有了疑问。
「卫青,你要为樊千秋请功。」刘彻冷言问道,
「正是。」卫青不动声色道。
「你不怕别人说你公器私用,用朝廷之功偿还私人之恩?」刘彻似在责备地问。
「《吕氏春秋》有言:举亲不避亲仇。樊千秋查明巫蛊之案,不只救了微臣之亲,更解了朝堂之危,微臣不惧闲言。」卫青道。
「举亲不避亲仇-此话说得好啊!」刘彻不奢望靠卫青一人便能扭转眼前的局势,但看到对方与自己一条心,仍然甚感欣慰。
然而,刘彻想错了一件事情,今日愿为樊千秋仗义执言的,可不只卫青一个人。
「老臣未央卫尉丶骁骑将军李广附议廷尉之奏!」白发白须的李广在众人惊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撩起袍服,跪在张汤身後。
「老臣长乐卫尉丶游击将军程不识附议廷尉之奏!」同样银发苍苍的程不识起身走到李广的身边,示意後者挪了挪,亦拜下。
他们三人是军中新老势力的代表,他们挺身之後,身後的孙敖丶公孙弘丶李泪等武将也被带动了起来,纷纷起身,附议张汤。
这些武将附议张汤,也不仅仅是因为卫青等人的带动,更因为他们记得新用的马丶马鞍和马蹄铁是这樊千秋进献给皇帝的。
「微臣宗宗刘德附议廷尉之奏。」与樊千秋并无太多交集的刘德亦缓缓地起身,跪在了李广身边。
「阿兄,你这是—?」刘彻心中自是一阵激动,刘德可是宗亲之首,他的态度便是宗室的态度!
刘本身就是宗亲,连老刘家的人都觉得樊千秋杀得对,你们这些外人,又有什麽资格说三道四?
「樊千秋虽然行事唐突,可那只不过是小节而已,稳定後宫丶庇护皇嗣丶安定宗庙-乃大功!」刘德这宗亲首领便拜了下来。
果然,和刘彻想的一样,五六个宗亲出身的官员,纷纷跟进,来到殿中,二话不说,便下拜附议,这局势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
「老朽中大夫主父偃附议廷尉之奏,」主父偃下拜後再笑道,「宗正乃正论,樊之功千钧之重,樊之过一毛之轻,功过不抵。」
「微臣长安令义纵附议廷尉之奏,」义纵不甘在主父偃之後,亦连忙起身下拜道,「若樊千秋不能记功,何人还敢尽心用命?」
「微臣大长秋宁成附议廷尉之奏」
「微臣主爵都尉汲黯附议廷尉之奏——
「微臣侍御史减宣附议廷尉之奏——」
「微臣中大夫朱买臣—」
「微臣中大夫严助—」
在主父偃和义纵的的「领头」下,从来都是各自行事,甚至相互攀咬的酷吏文士一个个站了起来,而後齐刷刷地跪在张汤身後。
同为当今县官重用的人,他们这些酷吏文士平时可以「私斗」,但关键时刻,应该结成一块铁板!
否则,韩安国和窦婴这老吏循吏怎会将他们放在眼中:今日,他们能抹杀一个樊千秋;明日,
便可赶走所有的酷吏和贤良文学!
若是一味地退让和容忍,这偌大的朝堂,哪里还有他们这些後起之秀的容身之处呢?
随着这些酷吏和贤良文学的下拜,更多旁观的官员站了出来,附议张汤刚才的奏议。
与郑当时之流比起来,他们不仅胆小怕事,而且人微言轻,可是,本性却是良善的。
他们嫉妒樊千秋不假,但更对郑当时等人的「指鹿为马」感到不耻!刚才见他们以强攘弱,便感心寒,只是懦弱,不敢出头。
如今有卫青和李广等人冲锋在前,这些「边缘朝臣」便无所畏惧了,三三两两一窝蜂拜在了张汤等人身後,没有一个人落下。
未央殿虽然非常宽,可是正对着皇榻的殿中却不算特别宽,不足以让所有人拜下。
所以,拜得慢的官员,竟然抢不到位置了,只能走到殿外去,齐齐地跪在了那一尺高的大殿门槛之後。
此刻,天空更阴沉了,而且还刮起了寒风,吹动众人的衣襟,发出一阵阵「呼呼」的响动。
四周偏殿的门户也被这忽然吹起来的寒风吹得开开合合,传来一阵阵「乒桌球乓」的喧闹。
这些看尽了朝堂沉浮的门户,似乎也正在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樊千秋「鸣冤」啊。
待这阵寒风平息之後,未央殿中,便再没有官员坐在榻上了,所有人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毫无疑问,张汤和窦婴,六四开。
前者险胜!
刘彻险胜!
当然,说没有人坐着,也不对,那一百多张坐榻上,还坐一个人。
正是今日主角,樊千秋。
此刻,他已经抬起了头,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
这大汉的朝堂,还是好人多些啊。
他有些话想说,却又知道还不到自己开口的时候。
眼前这场大戏,主演是站在御阶上的刘彻,应该让他享受这胜利。
刘彻此刻仍然背手站在御阶之上,看起来,和刚才没有什麽区别。
可是,樊千秋从对方坚毅的脸上,搜寻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对方心中定然狂喜,为眼前这变故感到无比狂喜。
樊千秋看向刘彻时,刘彻竟也恰好看向了樊千秋。
君臣二人默契点头,再相视一笑,似乎心有灵犀。
「陛下,看你的了。」樊千秋在心中默默地念道。
「」..」刘彻收回了视线,看向跪在殿中的朝臣。
此情此景,倒和三年之前,百官商议该不该彻查「陈帐」的场面相似。
那一日,也是张汤和窦婴等人作对。
那一日,挑起事端的也是这樊千秋。
那一日,跪在张窦二人身後的朝臣构成,倒也和今日的构成相差无几。
也有不同:窦婴身後的朝臣还是那些人,张汤身後的朝臣则庞杂许多。
果然,前者已经结党,後者并未结党!
谁是奸臣,谁是忠臣,倒是昭然若是,一眼看穿了!
好啊,都站出来才好,省得日後一个一个地去找了!。
今日,不是收拾你们的日子,但快了!
「丞相,你先平身。」刘彻看着窦婴,寒气十足道,他看到对方明显晃了晃,才直起了身体,
脸色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动。
「丞相,回头看看,民心到底是什麽。」刘彻问道。
「」.——」窦婴回头看了一眼,便又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地说道,「看来,朝堂诸公,多数都认为这樊千秋应当记功啊。」
「丞相,如今的局面,你觉得当如何?」刘彻再问。
「既然—这是民心,当遵从民心,为樊千秋记功。」窦婴说道,虽然脸色不好看,却也说得很得体,丝毫不见挫败状。
果然是狡猾的老狐狸,如此轻轻揭过,倒是让刘彻不知该如何发力了。
「韩安国,你是御史大夫,你以为,樊千秋当记什麽功?」刘彻问着,便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直接站在了众朝臣的跟前。
「当——」·
韩安国直起身,沉默片刻,接着说道,「当记大功一次。」
「大功?不过是三百六十个劳日而已,破一群盗之案,便可记大功,巫蛊之案,事涉皇嗣宗庙,和群盗案相当吗?」刘彻反问。
「陛下,是微臣一时失言,巫蛊之案自然比群盗之案大,」韩安国倒也是能屈能伸,他接着道,「大功不够,便只能超迁了。」
「......」
又是好一阵沉默,不管是左翼还是右翼,两边的朝臣都把头抬了起来。
超迁?也不是不行。
但是,樊千秋两个月前才拔擢成千石,若再超迁,岂不是比二千石和二千石了?
哪怕是张汤和李广这几人,也觉得二十多岁的比二千石和二千石有些太夸张了。
「陛下,樊千秋已是千石,若再超迁,便是比二千石或者二千石,年岁太轻。」窦婴也说道。
他说的倒是真话,大汉有成文的成制,四十岁以上的官员才可以被擢为二千石。
虽然也可以放宽,可短短几个月之内,便从六百石到千石,又从千石到两千石,确实惊世骇俗「嗯?依你所见,那当如何处置呢?」刘彻似笑非笑问道,语气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诱导。
「他刚擢为千石,算提前完成了今年的大课,不如给他记三次大功,累积到三年之後的大课。」窦婴此言倒算是合情合理了。
「众卿先平身。」刘彻先说道「诺!」众朝臣答完便直起腰,但是仍然跪着,并没有坐回榻上去。
「..—」刘彻在御阶前着步,似乎还在斟酌,几个来回之後,才停下,并再次看向樊千秋。
樊千秋自然也是知道圣心所想,他终於才摆出了惶恐之色,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再穿过两排坐榻和方案,下拜在了刘彻面前。
他的左边是张汤,右边是窦婴,倒也算提前是「位列三公九卿」了。
「陛下,微臣樊千秋有话要说。」樊千秋故意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嗯?要说什麽?觉得三次大功不够?」刘彻假意冷漠地问了一句。
「恰恰相反,微臣觉得三次大功太重,微臣实在担不起,不敢受!」樊千秋连忙顿首再说道。
「丞相刚刚反对给你记功,如今他都说了你可记录三次大功,你还有何言可说?」刘彻问道。
「那自是窦丞相明镜高悬,但这功我万不敢领受的,」樊千秋未说旁言,只是一味拒绝。
劝皇帝承续大统都要三请三辞,他如今马上要被记功了,当然也要推辞几次,否则不成体统。
「丞相确实找了个好法子,但是朕觉得记三次大功,仍还少了些—」刘彻看向了窦婴。
「......」
窦婴自然是不悦,破一案便记三次大功已是罕见,皇帝却还说不够,不是觉得不够,
而是要藉此折损自己的脸面。
看来,皇帝已看穿了他的想法,还要将计就计,故使重演,让他「自食其果」!
皇帝,果然才思敏锐,且毒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