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密谋 问路 杀人 鼓劲!
小青洲这场不期而至的劳军宴饮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才落下惟幕,四只肥羊丶几百斤肉,被饥肠的一百骑兵分食一空。
就连那十多个人犯也都分到了一小块,吃得满嘴流油,他们还不知,这是自己的最後一餐。
而後,便是饮马丶喝水丶歇息在午後的阵阵凉风之下,整个小青洲重新又恢复了安静。
只能听到那阵阵轻微的鼾声和断断续续的战马嘶鸣声。
申初时分,小憩了片刻的樊千秋让司马迁将张德一及本屯屯长叫到了溪边的几棵胡杨树下。
「使君,下官张德一敬问使君安。」张德一行礼问安,他身後的那个屯长也跟着行礼问安。
「.」背对着溪水站立的樊千秋只是点了点头,而後饶有趣味地看向那其貌不扬的屯长。
「你是河南郡人?」樊千秋笑问道,他刚刚听出了对方的口音,和荥阳人的口音如出一辙。
「正是。」这屯长有些兴奋地答道。
「荥阳人?」樊千秋再问,他在荥阳当了三年县令,自翊是半个荥阳人,听到了「乡音」,自然会倍感亲切。
「是,下吏是荥阳人。」屯长笑答。
「你—.叫什麽?」樊千秋接着问。
「下吏贱名郑衮。」这二十五六岁的屯长连忙答道。
「郑衮?」樊千秋在脑海中搜索着,并未找到与之相连的信息。
「下吏当时不在荥阳服役,未能记在使君心中。」郑衮忙解释。
「嗯?往下说。」樊千秋看出郑衮有话要讲,示意对方继续说。
「使君斗那些粮商的时候,下吏在阳城当巡城卒,隔年被征为郡国兵的骑士,而後便填补到边塞来了。」郑衮说道。
「你已服役一年,为何还不回荥阳?」樊千秋问道,
「」.—」郑衮憨厚地笑了笑才说道,「侥幸立了功,擢了屯长,便留下当募兵了,三年生了两个儿,种地不够吃哩。」
「原来如此,募兵倒也是一个出路。」樊千秋叹道,谁敢说农耕民族不尚武呢?只要给足钱粮,拿锄头的手也能拿剑。
「还过得去,与下吏一起来的乡梓,也都留下来了,他们说了,在使君魔下效力,当真有缘。」郑衮已经没有了局促。
「嗯?除了是荥阳人,你我何处还有缘分?」樊千秋笑着道。
「使君路过阳去荥阳赴任那一日,下吏正好带人把守在城门,那一日使君与王县尉并而出,很威武。」郑衮忙道。
「还有这等事?当真是巧了。」樊千秋忽然想起了什麽,他接着问道,「那一整年,都是你带人把守在阳东门的?」
「这自然是的,下吏值白班,每日寅初上哨,申初下哨,一日六个时辰。」郑衮也是一时激动,炫耀似地说了出来。
「如此说来,那年的动荡,你倒是目睹许多,本官有一事问你。」樊千秋忽然正色。
「使君尽管问,下吏知无不答。」郑衮忙道。
「元光四年十月二十九日破晓时,你可见过户曹陈出城?」樊千秋眼神忽锐道。
「—」郑衮的笑意忽然凝固了,他想起了那日晨间见到的事:陈与督邮夏侯不疑从东门离城。几日後,陈的户体被发现。
郑衮和一同值守的巡城卒都知道这意味什麽,所以才设法来到边塞当募卒,想要藉此躲过这桩会要了他们性命的祸事。
这几年,他们有家不敢回,便是怕被河南郡的那位庄府君「杀人灭口」,他哪里想得到,竟被眼前的樊使君「问破」。
荥阳大案已经过去许久了,就连陈家和长公主府都已经轰然倒塌,可郑衮这小小的屯长,仍然不愿与此事攀扯上关系。
樊使君以前在荥阳确实是一个好县令,而且还曾间接有恩於郑衮。
当年,荥阳城的粮价暴跌,他们这些巡城卒趁机买了不少低价粮。
按理,使君问到了这件事,他便应该如实上报。
可是,谁知道樊使君与陈之死有没有干系呢?
万一说出来,被灭口了呢?此事,定然不能说!
「使君,时间过得太久了,下吏实在记不清了。」郑衮行礼请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也是,日日有人要出入,又怎可能记得住呢?」樊千秋看出了郑衮的迟疑,但是并没有戳穿,只是看了一眼司马迁。
「」—」司马迁微微点头,便将此事记在了心中,他知道自己使君要问什麽:那装腔作势的庄青翟,也不能有好下场!
「罢了,以後日子还长着,我等有的是日子叙旧。」樊千秋笑着挥了挥手,将此事轻轻揭过去,郑衮明显是松了口气。
「」......」
张德一这时才看准了时机,上前半步道,「使君孤身犯险,是不是有什麽要事要办?」
「嗯,本官离府之前,特意查过尔等留下的文书,所以便得知了尔等今次巡的路线日期。」樊千秋并未把话全说完。
「使君是特意在此等候我等的?」张德一忙问道「正是,本官要二三子随我做件事。」樊千秋道。
「使君下令即可,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张德一这小老汉经过这几个月的适应之後,倒也是越来越会打官腔了。
「赴汤蹈火倒不至於,本官要尔等随我去一个地方。」樊千秋轻描淡写说道。
「使君要去何处?」张德一再问。
「...」樊千秋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来,看向已经近在尺的巍峨的阴山,平静说道,「与本官到阴山的北麓去。」
「啊?」张德一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这不符合比四百石官员身份的声响。
「嗯,阴山北麓。」樊千秋点头。
「使丶使君,那边可有匈奴人。」张德一生怕自家使君一时糊涂犯了失心疯,忙向前一步说道,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了。
「本官知道,若是没有匈奴人,过去作甚?」樊千秋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道。
「这一百人,恐怕—不够啊。」张德一此刻不再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吏了,而是以一个经年老卒的身份说出这话的。
「打仗不够,捉些人,够了的。」樊千秋仍波澜不惊。
「可—.—」
张德一还想再进言,却又闭上嘴,再多说下去,便显得自己怕了:承认害怕匈奴人,那还不如痛快地死了。
「阿叔,想好了吗,你若不去,我倒不勉强。」樊千秋笑着打趣道。
「使丶使君去作甚?」张德一问。
「此事你不必得知。」樊千秋道。
「那捉到的那十一个私贩如何处置?」张德一说到此事,便等同於是领命了。
「按律当斩,那便斩在此处吧,阴山脚下,是个长眠的好地方,他们这辈子值了。」樊千秋盯着山顶那苍白的积雪道。
「诺!」张德一还在迟疑的时候,郑衮已经朗声答了下来。
「拉到小青洲外头去杀,莫脏了此处。」樊千秋摆了摆手,郑衮立刻叉手领命,退了下去。
很快,树林里便传来了一阵哭喊的声音,这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午後的风声里。
「—」张德一不敢答话,背又佝偻了下去,不复原先「右司马丞」的官威了,还用那双小眼睛不停地打量着樊千秋。
今日的樊使君有些不同啊,说话倒是很和善,却好像不悦,举手投足之间,似乎有股杀意:他自己可得小心地应对着。
「张德一,这阴山的山道,你—熟不熟?」樊千秋问道。
「熟得很,下官来往阴山南北两麓几十年,各处关隘都熟,说句托大的话,没有哪条山道没走过的。」张德一忙答道。
「有没有」樊千秋这才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问道,「有没有能避人耳目的羊肠小道?本官并不想被旁人看到。」
「羊肠小道?」张德一的眼皮子跳了一下,心中更加疑惑。使君为何要避人耳目?难道是惹了祸事,要投靠匈奴人去?
「呵呵呵,你莫往歪处想,大汉如此富庶,本官不投匈。」樊千秋从张德一的眼中看到了惊恐和警惕,反而有些满意。
「是是是,是下官乱想了。」张德一忙低下了头,唯唯诺诺地擦汗道。
「如何?有没有这样的路?」樊千秋再问。
「不知使君要去何处?」张德一接着问道。
「杀虎燧,能不能去?」樊千秋笑着走到了张德一的面前。
「能,有这样的路。」张德一忙不迭地点头道。
「得选好,若行踪暴露,那便得死。」樊千秋笑呵呵地道。
「——」张德一的脖子如同大蔡一般往後缩了缩,迟疑地点了点头。
「好,把将士们聚起来,本官有话要对他们说。」樊千秋点头说道。
「诺!」张德一说完後,连忙就跑进了树林之中,接着,乱哄哄的号令声便从林子当中传来了。
「使君,这张德一靠得住吗?会不会走漏风声?」司马迁过来问道。
「纵使靠不住,他也没法把消息传出去,盯死他,若有异动,杀了!」樊千秋特意从此处调兵,为的便是保密。
「诺!」司马迁领命道。
「走,先去安定军心。」樊千秋说完,带着司马迁重新回到林子中。
此刻,这百名汉军骑士已聚在了林中,刚刚饱食了一顿羊肉,又小憩了一个时辰,他们的精气神比先前好多了。
缺席的一什骑士是派出去警戒的斥候,此处虽然是阴山南麓,但仍会有敌情出现,行军宿营,
都得派斥候警戒。
樊千秋在众目之下向人群中走去,时不时也会停下脚步,帮年轻的骑士们整一整铠甲上系绳,正一正负章。
有几个骑士的铠甲上粘有新鲜的血迹,当是来自於那些「有幸」长眠於此的行商。
当樊千秋来到人群之中时,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此刻,这些归心似箭的汉军骑士的内心也充满了疑惑和不解。
当然,还有敬重和钦佩。
不仅因为樊千秋是他们的领兵「主将」,更因为那四只肥羊。
「二三子今次离城多少个日子了?」樊千秋和煦地笑着问道。
「」」」一阵沉默,最终还是郑衮站出来答道,「四十日。」
「四十日,二三子辛苦了,应当回城歇口气,饮饮酒了。」樊千秋真心实意道。
「将军,我等不苦!」一个极健硕的队率站出来一本正经道。
「胡话!风餐露宿,吃囊咽饼,怎会不苦?若是不苦,刚才那四只肥羊,本官为何抢不到一口啊?」樊干秋先怒後笑道。
「....」
沉默片刻之後,仿佛一块铁板的人群终於松动了些,传来了小声的笑。
「将军,确实苦啊,吃不吃肉倒也不打紧,可这胡饼吃多了,把不出屎啊。」一个五旬老卒扯着嗓子道,引来一阵哄笑。
「是啊,日日晒着,我等都快和昆仑奴一样黑了,也不知能不能白回去。」一个年轻的什长打趣道,脸上的皮都晒裂了。
「你个软货,要那麽白作甚啊,难不成想回去勾引哪家小娘?」他身边的那个队率笑着挪输道,周围想起下流的笑闹声。
「其实,若有甜瓜,便不苦了,吃上一口,能把牙齿甜倒啊。」一个矮胖的伍长接着说道,便有人附和大喊「当冰镇」!
众骑士们吃饱喝足,又见樊千秋平易近人,话匣子便打开了,一个接一个喊话,七七八八,上不得台面,气氛倒是热络。
樊千秋不急着说话,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丶听着,让这些年龄不一的兵卒宣泄着心中的愿望:有话便该说,说了才能畅快。
大概闹了一刻多钟,兵卒们才逐渐安静了下来,重新把视线投向了樊千秋。他们其实知道,将军来此,不只是为了劳军。
「本将其实已经在城中为二三子备了新酿的酒,但是」樊千秋带着歉意笑了笑才说道,「但是,今日有军令下达。」
「」—」又是一阵沉默,兵卒们脸色渐渐低沉了下去,刚才的惊喜愉悦消失了。良久之後,人群中才重新多了议论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