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月下伏杀,人赃并获,血流一地!
一个荒唐念头从田有道脑海中升了起来:他想抛下这支车队,调转马头,纵马奔回自已宅院,把宅门紧闭,不再过问此间的事。
可是,他又想起了偏院中那几张凶神恶煞的匈奴人的面庞,气势和决心便顿时烟消云散。
只要偏院的那几个匈奴人还在,他便没了回头路。
此刻,月亮恰好从一片厚厚的乌云中钻了出来,清白的月光铺洒在田有道的眼晴上,非常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这月亮,仿佛一只瞪大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惊恐失措。
「丁府君啊,莫盯着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下官想活啊,下官想要亲眷活啊!」由有道鼻头发酸,忍不住抬起手擦了擦。
大约又行了一刻多钟,云中城的南门终於出现在了田有道眼前,他立刻在马上直起腰,伸头往那边看去。
城上城下,都未看到火光,亦没有喧哗声,守备比平时松许多:田有道悬着的那颗心,总算稍稍安定了。
这是他与桑弘羊约定好的,为了掩人耳目,子初的半个时辰里,城南的巡城卒和郡国兵会调走至少七成,剩下的都是他的亲信。
所以,一路走来,田有道他们这支队伍才未遇到盘查,否则倒也是不好糊弄。
田有道不敢再胡思乱想了,沉声朝身後呵斥了几句,催促车队莫在此时停下。
很快,车队便来到南城门後十几步之外处,他抬起手,让身後车队暂且停住。
这时候,一个人影从城门下匆忙跑了过来,站在田有道的面前,行了一个礼。
「上吏,桑使君让我引你出城。」此人带着一个宽沿的大斗笠,田有道一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你是何人?」田有道问,他只留意到此人的腰间并没有组绶。
「呵呵,上吏,是我,淳于赘。」此人把斗笠摘下来,露出一张极俊俏的脸。
「谈呀,是淳于公啊,失敬了。」田有道连忙便下马,向淳于赘回了一个礼,而後才开口问道,「淳于公,你为何会在此处?」
「桑使君与我是旧识,今晚事大,不便让府衙的人知晓,所以命我带家奴来接应。」淳于赘面色如常,又往田有道身後看了看。
「原来如此,使君考虑得周到啊。」田有道知道淳于赘是从长安迁到云中郡的,想来早就与桑弘羊相熟了,心中并没有太起疑。
「桑使君最谨慎不过,做事向来如此。」淳于赘答道,「镇守此间的李军侯也被桑使君藉故调到别处去了。」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田有道神情更缓。
「事关紧要,不得不慎。」淳于赘敷衍地说。
「.—」田有道未动身,而是有些讨好地提起一件琐事,「淳于公,之前听你提过想在郡中立一私社祭拜社神,此事如何了?」
「此事啊,已与乡里各望族的诸公疏通好了,他们愿与我一起结社,只是还未上报县寺,如今————」淳于赘面露为难之色摇头。
「是有·什麽苦衷?」田有道明知故问道。
「如今匈奴围城,县令县尉战死,哪怕城池不破,此事亦无人理会,只怕还要等许久。」淳于赘苦笑着说道。
「淳于公且宽心,匈奴人马上便要退兵了,」田有道往身後看了看,意有所指,而後再说,「届时,我替淳于公谋划此事。」
「」—」淳于赘夸张地点了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再道,「晓得了,田公立下了大功,会被擢为云中县令。」
「不敢不敢,此事要看樊使君和桑使君拔擢。」田有道终於面露喜色地推辞道。
「田公,此事日後再议,先送你出城是正道。」淳于赘忙道。
「是是是,此事最紧要,先要出城,还要派人去—」田有道往黑默的城上看了看,声音发颤道:「还要派人去寻匈奴人。」
「正是,」淳于赘答完,便只身返回了南门後,他与门前那几个晃动的人影说了几句,後者立刻将厚重的南城门缓缓地打开了。
田有道见状,心中大喜,回头向身後众人吆喝了一声,领着他们朝洞开的大门行过去。
「有劳淳于公了。」田有道牵马走到了门前,再向淳于赘拱了拱手。
「这便客气了,我带田公穿过月城。」淳于赘再说道,「如此甚好!」田有道连忙答道,便跟在淳于赘身後,一起指引运送恤赋的车队穿过了南门。
在几个月之前,当樊千秋带着桑弘羊从南门进入云中城的时候,此处仅仅建有一道城墙而已。
匈奴人来袭的烽火燃起之後,樊千秋为加强云中城的防御能力,下令让人在东南西北这四座大城门外各修建了一座「月城」。
因为时间仓促,这「月城」的城墙形制小,不过两丈高,一步多宽,横纵不过三四十步,用料只是土砖,城墙和角楼亦未修建。
说是「月城」,不如说是一道普通的桓墙。并不利於守军驻兵防守,至多只能稍稍迟滞延缓匈奴人进攻的脚步,多给他们杀伤。
这座「月城」不只城墙简陋,城门亦不甚结实,只是用普通木料仓促钉合而成的,不堪一击。
除了南城之外,其馀三座月城的城门早已经被匈奴人烧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一丈高的门洞。
田有道出了南城门,进入月城之後,一眼便看到对面的月城门开着,亦无人把守,心中更松。
他抬头又往身後的城墙上看了几眼,虽然有兵卒把守,人数却不多,亦无人向城下张望,想来确实得过桑使君的交代嘱托了。
「桑使君果然谨慎!」田有道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前走,一边将自己的老奴田帮叫到了身边来。
「老郎君!」田帮躬身行礼。
「出城後,立刻骑马去匈奴东大营,将信和匈奴符交给右贤王。」田有道将两物交给了田帮。
「诺!老郎君放心!」田帮忙行礼。
「事成後,帮你脱去奴籍,你的小女嫁给得禄当妾室。」田有道低声道。
「老奴谢过老郎君的大恩大德啊!」田帮面有戚然之色,声音有些发颤,若不是二人并肩走,他定然已经跪下磕头了。
让自家的小女嫁给少郎君当妾室,这可是他此生的愿望啊,今日若能实现,便是死而无憾了。
「放心,她嫁入之後,本官还会—」田有道说到此处,忽然就停下了,因为他看到十步之外的那扇月城门被关上了。
「当」又一声闷响从身後传了过来,惊得主仆二人连忙回头张望:他们身後十几步之外的南城门也严丝合缝关上了。
「老郎君,这丶这是—」田帮手足无措地东张西望,其馀那七八十个各家的子弟亦愣在原地,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城墙上忽然多了几道晃动的人影,在飘摇的灯光的照耀下,人影投到了月城中,立刻平添几分诡异的气氛。
紧接着,惶恐不安的「喻喻喻」的议论声从身後的车队中传了出来。
「淳于公,为丶为何这门关了?」田有道仍不明所以地问淳于赘道,又指了指远处的那城门。
「?怪了,把守此门的是我的家奴,为何把门关了?这些该死的贱奴!当真是只会坏事!」淳于赘骂道。
「那—」田有道觉得有些不妙,连连往身後张望着,生怕有人从城里追出来。若此时被捉,百口莫辩啊!
「走,田使君与我去开门,我非将这些懒货打死几个!」淳于赘大骂着,拽起田有道往前走,後者来不及多想,麻木地往前走。
田帮倒也护主,立刻便像一只老狗一样跟在两人身後,往月城门走过去。
相隔不过十步,眨眼便到,淳于赘忽然在门洞前停下,田帮收不住脚步,一头撞在了田有道的後背上,主仆二人险些栽倒在地。
「瞎了你狗眼!」田有道怒斥道,直起身便找淳于赘,「淳于公,怎的没人?」
「矣呀,田公,有一件要事忘记与你说了!」背对门洞站着的淳于赘故作惊讶。
「何丶何事啊?」田有道直愣愣地问道,他此刻只觉得脑袋很重,仿佛饮了酒。
「你来,我说与你听。」淳于赘招招手,俊俏的脸庞在月光下非常柔和,笑意更是澄澈明媚,露出来的两排牙齿,也熠熠发光。
「好好!」田有道原本就心神不定,此刻更是六神无主,连忙往前几步,走到了淳于赘身前,二人相距不过一臂。
「还请淳于公—」田有道这句话还未说完,胸前忽然传来了一阵剧痛,他不解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把匕首扎进了自己的胸口。
「这丶这丶这—」田有道瞪大双眼,惊恐万分地盯着淳于赘,嘴巴微张,说不出第二个字。
「樊使君说过,汉奸都得死!」淳于赘冷漠地切齿道,把匕首拔了出来,几道人影从门洞中冲出,扑到田有道身前,挥刀猛戳。
「噗噗噗!」短短一瞬,田有道身上便被扎了十几刀,血一下子涌出来,他跟跎几步,栽倒在地。
「老郎君!」田帮惊呼一声,便要过来,还没有挪步,一道人影冲到了他身边,横过匕首,乾净利落抹了他的脖子。
「嘘.」这忠心的老奴完全不知眼前是何变故,只能捂着自己喉咙上的豁口,不停地吸气—最终,倒在由有道的身旁。
田帮此时估计还做着「脱籍」的美梦,瞪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伸出沾满血的手,想去够田有道——..—.可还未碰到,便彻底咽气了。
反倒是先倒下去的田有道一时还未断气,在一片血红之中,他看到四周的墙上忽然亮起了火光,更有人影晃动。
接着,传来了一阵箭簇射出的声音;随後,耳边又响起可怜的求饶声和惨叫声在这复杂的声音洪流中,押送「恤赋」的各家子弟纷纷中箭,倒在了血泊当中:到死的那一刻,他们恐怕都不晓得因何事而死。
思绪越来越模糊的田有道嘴角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淳于赘先前的那句话如黄钟大吕之声在他的耳边回响:汉奸,都得死!
是啊,自己若不是汉奸,又是什麽?救人救城,不过是藉口。他其实是被匈奴人杀破了肝胆,才想出了「赎城」的主意。
这钱,是数以万计的燧卒们的买命钱啊,尤其是这场大战後,有多少失去男丁的家宅需要这笔钱?别人不知,他这户曹最清楚。
何止是怕死?更是卑鄙!
「精明一世,临了糊涂—终究错了,丁公,此罪,来世再谢了。」田有道心中闪过这句话,轻叹一声,终於咽了气。
南城外的惨叫声持续了一刻多钟,终於才停下。场间已无一人站着,人的尸体和牛马的尸体躺得处处都是,惨不忍睹。
城墙上的兵卒们停了手,愤怒地盯着这些尸体,小声地议论咒骂着。「汉奸」「通敌」「该杀」之类的话,层出不穷。
在他们眼中,死去的这些人都是「通匈奴」的贼人,无人是白死的。
片刻之後,紧紧关合着的南城门「嘎吱」一声开了。
两个略显单薄的人影从漆黑的城洞中走了出来,在黑暗中,透露着一股森森鬼气。
不是别人,正是今晚这场伏杀的始作俑者一一桑弘羊和司马迁!
他们走到了月城门前,与淳于赘相互见了礼,而後沉默了下来,盯着田有道的尸体看了许久。
「桑使君,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来的书信,还有匈奴人的符传。」淳于赘将带血的两物交到了桑弘羊手中。
「—」桑弘羊接过来看了看,叹气道,「田有道倒是有分寸,只说了用钱赎城,并未提及这钱的来历。」
「如此也好办了,我等不必过多地遮掩。」司马迁接过来看看,点头说道。
「嗯,暂且收好,日後结案时作为物证。」桑弘羊说道。
「诺!」司马迁收入怀中,面色并不好看。
「淳于公,有劳你看看此间有没有活口。」桑弘羊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