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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用舞乐害我者,皇帝刘彻也!

    第571章 用舞乐害我者,皇帝刘彻也!

    「刚才奏的是什麽乐?」樊千秋盯着太祝令田错问。

    「自丶自然是《肆夏》。」田错擦着脸上的汗不解地问,眼底有不解之色,似乎真不知错在何处。

    「呵呵,」樊千秋乾笑了两声,不再吓唬这替罪羔羊,冷道,「这不是《肆夏》,是《文武》!」

    这一次,田错的表情终於有了「大开大合」的变化,那双本就溜圆的眼睛瞪得凸起,如死鱼的眼。

    在大汉,为官之人可以不曾亲耳听过《文武》的乐调,但却绝对不可能没有听过《文武》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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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是由西周雅乐改成的,是专门用於迎送皇帝的「帝乐」,哪怕樊千秋是列侯和重号将军,奏用此乐曲,亦是僭越。

    「这丶这————这怎可能?本官看过文书,上面分明写着《肆夏》,怎可能?!」田错瞪大眼睛,手足无措道,汗滴更密了。

    「张公,你告诉此人,本将可有说错?」樊千秋看向一边的张骞。

    「樊将军所言不虚,刚才奏的正是皇帝之乐《文武》,僭越奏用,当判族灭!」张骞知晓樊千秋是何意,配合地板脸说道。

    「这丶这————」田错摊着手看了看张骞,又看了看樊千秋,脸上竟然露出哭相。

    「田使君,你用《文武》之乐迎接本官,这是何意啊,是你想死,还是想本官死?」樊千秋一脸恶相道。

    「噗通」一声,这太祝令跪倒在了地上,一拜而下顿首道,「将丶将军,下官确实不知奏的是《文武》,下官确实不知啊!」

    「————」樊千秋知道这田错是替罪羔羊,却也没有阻拦他,只是让他不停顿首,自己则阴着脸,不作声。

    那几个跟随田错来此的太常寺属官亦不知晓发生了什麽事,看见前者下拜顿首,连忙也在远处跪了下来,只当冒犯了卫将军。

    樊千秋任由这田错一连顿首十几次之後,才出言让对方从地上站了起来。

    经此一番敲打,他已确定这个被匆忙拔擢起来的田错真不知晓此事内幕。

    「本将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樊千秋仍冷着一张脸问。

    「将军只管问,下官绝不敢瞒。」田错忙不迭地点头答道。

    「你可记得立在桥头的乐器数目各有几何?」樊千秋问道。

    「记丶记得,下官刚刚履新职,很是上心,不敢有纰漏。」田错忙道。

    「有编钟几只?」樊千秋问道。

    「有二十四只。」田错忽一惊,才颤声道。

    「编磬有几只?」樊千秋皱眉。

    「共有十四只。」田错有惊色。

    「建鼓为何数?」樊千秋再问。

    「共丶共三十。」田错迟疑道,汗水更多。

    「单面或双面?」樊千秋又问。

    「均为双面鼓。」田错越发慌乱失措,他忽然发现自己上任太仓促了,虽然平日听过这些事物,却只是涉猎,并不知真正面貌。

    他一直在偏僻寡陋的蜀地当属官县令,极少有机会接触到朝堂的祭祀,更未参与迎送皇帝诸侯,哪知「礼制」会有这麽多曲折。

    此刻被卫将军接连不断地发问,他才想起刚刚出仕时学过的典章制度,进而又意识到自己刚犯下的是一个足以「弃市」的大罪。

    他只觉得脑袋有些发胀有些晕,怎麽都想不明白「近日无雠,往日无怨」,为何手下的属官要合夥来坑害他,而且损人不利己。

    毕竟,此事若是被深究,灞桥上那大大小小的乐官和舞官也逃不脱啊。田错越想越觉得後脖子发凉,甚至恨自己来长安当官了。

    「是否有舞佾?」樊千秋四问,他一直关注着田错的表情变化,心中不禁感叹,又是一颗棋子,还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有丶有舞佾。」田错麻木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看淡了生死,看到了自己躺在铡刀下的那一幕。

    「共有多少人?」樊千秋脸色越发暗沉,对方给自己挖的坑可真不小,还是一个接一个的连环坑。

    「有六十四人。」田错已顾不得擦汗了,任凭满头的汗滴从脸颊滑落,不像是汗水,倒像是泪水。

    「呵呵呵,」樊千秋连着冷笑几声,忽而切齿说道,「二十四编钟,十四编磬,三十双面建鼓,舞八佾————都是皇帝的舞乐!」

    「将丶将军————我丶我————」田错哽咽,很想要争辩,却又开不了口。

    「看来,你是想害本将啊!」樊千秋冷哼着,再吓道。

    「将军,下官冤枉啊!我与将军无冤无仇啊,更对将军敬重有加,巴结都来不及,怎丶怎会起祸害之心啊!」田错又连忙顿首。

    「你是品秩六百石的太祝令,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旁人若看到了,还要说本官跋扈!」樊千秋铁青着张脸斥道,又看了看张骞。

    「田公,你快快起身,莫让将军难做。」张骞立刻心领神会唱红脸道。

    「这————」田错却不敢起身,只是望向了樊千秋。

    「起来回话。」樊千秋点头,脸色稍稍和缓了些。

    「诺丶诺————」已晕头转向的田错连忙站起身来。

    「将军,只怕这其中有误会,田公看着老实本分,不像奸邪之徒啊。」张骞故意行礼劝道。

    「正是丶正是,我甚是良善,连续几年考课得优,才被举为廉吏啊。」田错一擤鼻涕再道,他也许是个实诚人,却又太实诚了。

    「你是不是主谋,一试便知!」樊千秋看向郑衮,「告诉那几个属官,便说所奏乐曲僭越,本将不能下马上桥,让他们换一曲。」

    「将军,要换成《肆夏》吗?」郑衮倒是听懂了。

    「不!换成《安世房中曲》!」樊千秋颇为神秘地说,田错仍不明所以,张骞却似乎懂了。

    「诺!」郑衮立刻便跑到那几个属官的身边传令,那些属官也一阵慌乱,纷纷起誓告饶,最後才有一人翻身上马,飞奔向灞桥。

    「这几个属官,是不是也是新到太常寺就职的?」樊千秋朝他们指去。

    「我等都是今年刚到任的,以前未在长安任官。」田错嚅嗫地回答道。

    「为何会让你们来迎送?」樊千秋又问,心中的疑惑渐渐又明了几分,他不弄清楚这原委,是万万不敢进城的,谁知有何阴谋。

    「县官刚下令,过几日要去祭拜高庙,太常他忙不来,便派我等来,还丶还说————这是结交将军的好机会。」田错犹豫说道。

    「————」樊千秋杀意骤然而起,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看来,这郑当时就是此事的马前卒了!

    去年,关中漕渠按期开通,太常卿张鸥恰好病重,郑当时便凭藉自己的功劳越过了其他几个九卿,直升为「九卿之首」太常了。

    【前文写郑当时仍是大司农有误,特此订正,拖欠钱粮的是丞相窦婴】

    至於接替大司农之职的人,也是樊千秋的老熟人,正是他当年在河南郡的「上官」,郡守庄青翟——此子不可小看,亦是人精。

    樊千秋当然记得当年正是自己提议让郑当时去修漕渠的,因为历史上本就是此子修的漕渠。

    只是没想到这郑当时「恩将仇报」,处处跟自己对着干。

    不过,也是那时的樊千秋识人不明,没想到在历史上名声不佳的郑当时竟然如此善於钻营,直接拜在了窦婴的门下,充当爪牙。

    可是,今日这个小阴谋,却不是窦婴布的,还另有其人。

    「真是太常郑当时让你来的?」樊千秋冷笑着又问一次。

    「是郑使君让我等来的,但————」田错犹豫片刻道,「但命令文书却是从尚书台下发的。」

    「尚书台?」樊千秋眼角跳了跳,先前的猜测更笃定了。

    「正是,而且————」田错似乎是想为自己开脱,忙补道,「而且丶而且还有陛下的朱批。」

    「哦?陛下朱批?」樊千秋眯眼,脸色很平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这个结果,他猜到了!

    如今,在尚书台里说了算的人,可不是丞相窦婴和御史大夫韩安国,也不是名义上的领尚书主父偃,而是另有其人:皇帝刘彻!

    「陛下批了什麽?」樊千秋再问,语气倒是和缓了一些。

    「大意说将军和张公是有功之臣,定要礼数备至,切不可怠慢,方能体现大汉厚待功臣良将。」田错如实说道,不敢隐瞒分毫。

    「大汉厚待功臣?你刘彻自己都不信吧?被杀的功臣,难道还少?」樊千秋心中冷笑又腹诽。

    此刻,他已经确认了,今日构陷他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高高在上的千古一帝刘彻!

    也许是为抓住一个樊千秋的把柄,日後再大做文章;也许是想试一试樊千秋的性子,看他有没有包藏祸心。

    前者重,後者轻:目的却差不多,刘彻仍对几年不见的樊千秋有猜忌,想要用一些手段来「敲打」樊千秋。

    「陛下,好手段,当真巨细无遗,既然如此他,本将陪你演上一演。」樊千秋对着长安方向深深地看了看。

    这时候,一里之外又传来了乐声,樊千秋和张骞相视一眼,侧耳倾听,脸色先是平静,很快却又渐渐凝重。

    「————」田错听不出端倪,却看到了樊千秋的脸色,他试探地说道,「将丶

    将军,奏的确是安世房中曲。」

    安世房中曲乃是太祖高皇帝后妃唐夫人所做,原名《房中祠乐》,融合了西周《房中乐》与秦代《寿人》,还用了「楚声」。

    在汉初时,这是祭祀宗庙的雅乐,有「颂扬汉德丶礼制教化丶褒奖文武」的寓意。

    如今,不仅祭祀宗庙之时会演奏,迎接有功之臣亦可奏用一倒符合此刻的情景。

    可是,这乐曲虽然是《房中安世曲》,但却仍然藏着猫腻,藏得极深极阴的猫腻。

    「田错!你可听出了杀机?」樊千秋又冷笑几声问道。

    「下丶下官愚钝,听不出有何杀机。」田错无奈答道。

    「当真听不出?」樊千秋又继续质问。

    「下官出身寒微,确实不通音律啊。」田错皱着脸道。

    「呵呵呵,这乐曲中用的是变徵调!」樊千秋再冷笑。

    「变丶变徵?!」田错满脸都是疑惑,听不懂这二字。

    「张公!你来与他说!」樊千秋佯装有怒,拂袖昂首,似乎不愿再看见这田错了。

    「五行为金木水火土,五音为宫商角徵羽,一一对应,变徵属火德。大汉乃土德,用变徵便有变天」之意,实乃癫悖恶行。」

    「这丶这————」田错又想起了过往的一些记忆,更不能发一言来辩驳了,这可不是胡搅蛮缠,而是清清楚楚写在汉官仪当中的。

    「而且,《安世曲》乃祭祀宗庙之雅乐,当协於锺徵,用俗乐中的变徵,亦不符合宗庙雅乐「平和之意」,有扰乱宗庙之嫌。」

    「啊?这————」田错默黑的脸又白了些,那匪夷所思丶难以置信的表情让他的五官聚到一起,乍一看去,倒像是峨眉山的老猴。

    「如何,你还能怎样狡辩?」樊千秋问。

    「将军,乐官当中有歹人,他丶他们想陷害本官啊!」田错终於找到了一个理由,但他的猜测只对了一半,今日他可不是主角。

    「陷害的不是你这千石小吏,是本将军!」樊千秋未宣之於口,只是冷看对方,许久才道,「谁是歹人,查一查,便晓得了。」

    「将军————」田错还想再求,樊千秋却没给他这机会。

    「屠个夸吕!」樊千秋将身後的匈奴人叫到了身前,他刚刚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面无表情,眼中却是戏谑。

    他实在有些搞不明白,乐曲歌舞本就是用来愉悦耳目的,汉人何必这般斤斤计较,何止好笑,简直不可理喻。

    不过,来汉地几年了,他心中虽然不认可,却也不多说,他只晓得一件事一一毫不犹豫地执行卫将军的命令。

    「带一屯人,押着他,劝离灞桥上的黔首,把在场的乐官舞官统统绑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走!」樊千秋冷道。

    「诺!」屠各夸吕收起戏谑,叉手回答道。

    「将丶将军!我冤啊!」田错又想跪下了,但屠各夸吕的刀却拔了出来,从马上刺出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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