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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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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msp;&emsp; 第141章 反杀

    &emsp;&emsp;沈府,议事堂。

    &emsp;&emsp;堂门半启,缁色门帘垂至地面,

    &emsp;&emsp;堂内三束烛焰并立,檀香从兽吻里吐出,拢住了整个屋子。

    &emsp;&emsp;四人分坐,彼此之间隔着桌案。

    &emsp;&emsp;落在首座的正是沈家家主沈君远。

    &emsp;&emsp;他的指节叩在扶手上,很轻却自有节律,“薛向已被拿下,诸位的进度如何?”

    &emsp;&emsp;坐在他对面的沈衡、沈南溯,齐齐点头。

    &emsp;&emsp;显然,他交办之事,皆已办妥。

    &emsp;&emsp;“如此,大事定矣。”

    &emsp;&emsp;沈君远略松一口气。

    &emsp;&emsp;沈家耆老沈守山将鸠杖斜倚案侧,灰白的发丝从鬓边垂下,“还不到松劲儿的时候。

    &emsp;&emsp;对薛向,必须严格控制,不许任何人探视。

    &emsp;&emsp;他仙符内的所有藏物,也必须检查一遍,不漏一件。”

    &emsp;&emsp;沈衡点头道,“已经查过,未见异常。

    &emsp;&emsp;连他的衣物都已全部更换,就防着他私藏储物类宝物。

    &emsp;&emsp;除此外,薛向被囚于一堂暗牢,派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看管。”

    &emsp;&emsp;沈南溯忍不住轻声笑道,“七爷爷未免太过紧张了吧?

    &emsp;&emsp;薛向再是不凡,说穿了,也不过是个刚起家的小吏,哪里用得着如此阵仗?”

    &emsp;&emsp;沈守山缓缓转头,“南溯,你可知薛向初出茅庐,已做成了多少事。

    &emsp;&emsp;连云梦城的老牌官僚苏眭然,都栽倒在他脚下。

    &emsp;&emsp;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小看他的,都没好下场。”

    &emsp;&emsp;沈衡点了点头,“七叔说得没错,薛向行事,确实不按常理出牌。”

    &emsp;&emsp;沈守山鸠杖轻轻一顿,低声道,“所以,我们不能给薛向留任何机会。

    &emsp;&emsp;不知你们看不看报,薛向舞弄的云间消息,我是每刊必看。

    &emsp;&emsp;薛向被关押的消息,报纸上已经登了,他这是在搅动舆论。

    &emsp;&emsp;所以,此案的审理,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慢。

    &emsp;&emsp;家主,当断则断。”

    &emsp;&emsp;沈君远点点头,“非是我不决断,而是在做最后准备。

    &emsp;&emsp;七叔不是一直说对待薛向,当学狮子搏兔,用尽全力么?

    &emsp;&emsp;我便再等这最后一块拼图达成,只要最后的拼图成了。

    &emsp;&emsp;薛向不仅官职不保,今后在儒林,也会臭大街。”

    &emsp;&emsp;沈守山、沈衡、沈南溯同时抬起头来。

    &emsp;&emsp;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涌入,正是沈家大管家沈图南。

    &emsp;&emsp;他冲众人行礼罢,并未说话,只是冲沈君远点点头。

    &emsp;&emsp;沈君远喜上眉梢,蹭地起身,高声道,“大事定矣,沈衡,南溯,你们速速去协调各方。

    &emsp;&emsp;薛向擅杀案,明日开审。”

    &emsp;&emsp;………………

    &emsp;&emsp;今晨的雍安城,不复往日的舒缓。

    &emsp;&emsp;辰时才过,从各条街巷涌来的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冷翠峰。

    &emsp;&emsp;一大早,雍安时报就报道了,薛向擅杀案,今日上午开审

    &emsp;&emsp;一个是新晋的郡考魁首,一个是世家的豪横管家。

    &emsp;&emsp;雍安城已经许多年,没有爆发如此轰动的大案了。

    &emsp;&emsp;不仅是云间消息做了报道,李少白主导的雍安时报也没少跟进。

    &emsp;&emsp;当然,两家报纸的倾向性完全不同。

    &emsp;&emsp;但在民间,沈傲积恶多年,让舆论天然站在薛向这边。

    &emsp;&emsp;而今次案件的审理地点,便在冷翠峰上的正一堂。

    &emsp;&emsp;正一堂,堂宇高阔,朱柱如林,金漆匾额在晨光下闪出森冷的光辉。

    &emsp;&emsp;它只为影响重大的案件开放,每一次开放,都足以在城中掀起舆论狂澜。

    &emsp;&emsp;一大早,来看热闹的百姓,便拥上了正一堂前的广场。

    &emsp;&emsp;嗅到商机的摊贩,也挑着担子,追上山来。

    &emsp;&emsp;执法队更是早早上衙,持戟列于广场两侧,戟锋映着白光。

    &emsp;&emsp;巳时一刻,山道上传来沉沉的鼓声。

    &emsp;&emsp;鼓声由远及近,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山脚一路流淌到正一堂前。

    &emsp;&emsp;人群的喧哗渐渐止息,所有目光都投向正朝这边走来的一队人马。

    &emsp;&emsp;走在最前方的是府君黄姚,他身着深黑色官袍,胸前绣着白鹇,腰系白玉佩,步伐沉稳而缓。

    &emsp;&emsp;在黄姚身后,是郡丞曹芳,他身着浅黑色官袍,手执象牙笏,神色冷峻。

    &emsp;&emsp;紧随其后的,是迦南郡各位掌印,他们亦穿浅黑色官袍,分列两队。

    &emsp;&emsp;其间一人,面容清癯,眼神如水,正是薛向的便宜老师魏央。

    &emsp;&emsp;在郡考结束后,魏央插手了薛向的人事档案走向。

    &emsp;&emsp;导致薛向坐到了现在的火山口。

    &emsp;&emsp;而主使之人也兑现了对魏央的承诺,调其担任了十一堂堂尊,这是个和云梦城令平级的职位。

    &emsp;&emsp;但魏央兼任了掌印寺掌印,如此,便等于提了一级,仙符由七品跃升至六品。

    &emsp;&emsp;此刻他一身浅黑色官袍,被健硕的身体撑起,整个人不怒自威。

    &emsp;&emsp;很快,一众迦南郡高官步入正一堂,和已在堂内等候的官员互相见礼后,众人各自落座。

    &emsp;&emsp;而今日的主审——掌印兼第一堂堂尊谢远游,缓缓走上主审位。

    &emsp;&emsp;谢远游,三十七岁,官袍宽大如云,鬓发微霜,眉目间却有不容置疑的锋锐。

    &emsp;&emsp;正一堂广大,内设数百座椅,排列如林。

    &emsp;&emsp;一众官员落座后,远处石阶上,各大世家高门的子弟、族老们相继出现。

    &emsp;&emsp;沈家、宁家、吕家、楼家的人皆在列,衣色各异,却无一人露出笑意。

    &emsp;&emsp;他们的到来,使得堂外的百姓屏住呼吸。

    &emsp;&emsp;这些人入堂来,堂内又是好一阵寒暄。

    &emsp;&emsp;趁着他们寒暄的档口,城中的大户,宗门领袖们,各家贵眷,从后方侧门进来,各自寻找座位安坐。

    &emsp;&emsp;阳光自天窗泻入,斜斜照在朱红柱身上,映得堂宇金光流动。

    &emsp;&emsp;鼓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emsp;&emsp;堂内忽然陷入诡异的宁静,无形中一股逼人威势油然而生,仿佛有千万斤重,静待薛向到来。

    &emsp;&emsp;东南角,立柱的阴影里,静静坐着一名绿裙女子。

    &emsp;&emsp;她腰身纤柔,身姿动感,衣料随风轻荡,面上覆着一层细白纱,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

    &emsp;&emsp;正是魏夫人。

    &emsp;&emsp;今日,她本不该来,毕竟人言可畏。

    &emsp;&emsp;但,她暗里询问自己无数次,还是忍不住来了。

    &emsp;&emsp;她隐在人群的角落,指尖轻轻攥着袖口,像是怕被人看见手心的颤意。

    &emsp;&emsp;牡丹会后分别那夜,她便再也忘不了薛向眉宇间的光。

    &emsp;&emsp;那光像一枚钉,嵌在她心底,越是想忘,越是清晰。

    &emsp;&emsp;她很清楚,自己和薛向绝无可能。

    &emsp;&emsp;她只能静静坐在在这里,隔着层层人影,静静望着堂门,像是在等一位远行多年、终于归来的亲人。

    &emsp;&emsp;距离魏夫人身后一丈远的距离,赵欢欢和苏丹青也早早进来,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

    &emsp;&emsp;素来光彩照人的赵宗主,今日换上一身素袍,不施粉黛,偏生眉目极美,带着与生俱来的勾人风情,引得不少人侧目。

    &emsp;&emsp;她神情凝重,轻轻转着嫩生生食指上的扳指,低声道,“是我害了他,若不是我让他去啃……”

    &emsp;&emsp;“宗主,说什么呢。”

    &emsp;&emsp;一身白袍的苏丹青做男人打扮,轻声喝止,“这里可不是说这个的地方,再说,他是聪明人,我相信他必有后手。

    &emsp;&emsp;“但愿吧。”

    &emsp;&emsp;赵欢欢终究不能轻易释怀。

    &emsp;&emsp;就在二人对话的档口,一名戴着斗笠的黄裙女,从侧后门进入。

    &emsp;&emsp;她乌发如瀑,鬓间插着一支凤形金钗,虽不露面容,浑身散发着一股逼人贵气。

    &emsp;&emsp;在她身旁,一个青衣俏婢紧紧跟随。

    &emsp;&emsp;两人也寻了左近无人的后排落座,青衣俏婢低声道,“元君,瞧瞧,这阵势。

    &emsp;&emsp;我看这些人只恨薛郎君不死。”

    &emsp;&emsp;无须说,黄裙女正是曾经在照夜坞教导薛向备考的“元君”。

    &emsp;&emsp;青衣俏婢,则是黄裙女的贴身侍婢雪剑姑娘。

    &emsp;&emsp;当初,黄裙女远赴剑南,感念薛向情意,便着人暗中关照他。

    &emsp;&emsp;薛向与地巫大战时,关键时刻来救场的屠老,便是黄裙女所派。

    &emsp;&emsp;薛向来到雍安后,黄裙女的耳目便更灵通了。

    &emsp;&emsp;薛向才被捕,她便收到了消息。

    &emsp;&emsp;她本来想运作一番,助薛向脱困,却没想到沈家下手极快,急速开审。

    &emsp;&emsp;黄裙女来不及运作,只能先来听审。

    &emsp;&emsp;“元君,您说薛郎君要是被判有罪,他的青云之路可就毁了。”

    &emsp;&emsp;雪剑俊眉微皱,“他郡考都能夺魁,定然能考上秀士公,登上铜麟榜的。

    &emsp;&emsp;再者,薛郎君诗才无敌,我是真想看他登上大夏的最高舞台。

    &emsp;&emsp;这些坏人,定然也是知道他的厉害,才处处阻拦,不肯放他成长。

    &emsp;&emsp;此案若败,薛郎君万劫不复。”

    &emsp;&emsp;黄裙女轻哼一声,“有我在,他永远不会万劫不复。”

    &emsp;&emsp;她抬手拨了拨额前垂落的发丝,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堂门深处,“天下学子千万,而我,只这一个学生。”

    &emsp;&emsp;鼓声三响,正一堂内外的空气仿佛凝固。

    &emsp;&emsp;“传——薛向!”

    &emsp;&emsp;传呼声如霆雷滚过山腰,穿堂而出,震得广场上一干百姓心头骤紧。

    &emsp;&emsp;十余息后,薛向缓步踏入大堂。

    &emsp;&emsp;他一身素服,并未佩戴镣铐,两名膀大腰圆的巡捕,紧紧跟在他身后。

    &emsp;&emsp;刹那间,数百道眼神皆汇聚于他身上,有怨毒,有惊讶,有惋惜,有幸灾乐祸……

    &emsp;&emsp;正一堂角落里,魏夫人曼妙的身子微微前倾,纱后那双清亮的眼眸轻颤。

    &emsp;&emsp;黄裙女轻轻拨开斗笠,远远注视着他,唇角抿成一线。

    &emsp;&emsp;高台侧席,魏央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掌中铁胆,本来从容的双眸,此刻多了一层难掩的复杂。

    &emsp;&emsp;堂下左列,沈南笙双手负在身后,唇角勾着冷笑。

    &emsp;&emsp;他像是在等猎物走入陷阱,等一切反抗都化为徒劳。

    &emsp;&emsp;紧挨着他的位置,吕温侯与楼长青并肩而坐。

    &emsp;&emsp;两人皆着素色长衫,气息内敛,却带着一股难言的锋锐。

    &emsp;&emsp;另一侧,王伯当双臂抱胸,整个人半倚在椅背上,神色凝重。

    &emsp;&emsp;第三院院尊赵朴则神情淡漠,眼皮微垂,似乎对堂上的阵仗毫无兴趣。

    &emsp;&emsp;可那微颤的指尖,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emsp;&emsp;薛向目光坚定,并未扫视全场,目光紧紧锁定堂前的明镜高悬的匾额。

    &emsp;&emsp;鼓声再响,三声即毕。

    &emsp;&emsp;谢远游高坐于主审席,重重一拍惊堂木,“现在开始问案,龙副堂。”

    &emsp;&emsp;“下官在。”

    &emsp;&emsp;坐在他下首的副堂尊龙正立刻起身。

    &emsp;&emsp;“你来陈述案情。”

    &emsp;&emsp;“遵令。”

    &emsp;&emsp;龙副堂才要开始陈述,堂外负责维护秩序的执事长宋阳,疾步入内,高声禀告,“沧澜州观风司,观风使宋庭芳大人到!”

    &emsp;&emsp;此话一出,全场如风席卷。

    &emsp;&emsp;人群齐齐转头,只见堂门外,晨光倾泻,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踏入。

    &emsp;&emsp;她着一袭深黑色官袍,外罩绣金祥云的披风,乌发高绾,鬓间簪着一枚鎏金凤钗。

    &emsp;&emsp;眉目清绝,眼神明亮如秋水,蕴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emsp;&emsp;此女正是宋庭芳,沧澜州观风司司尊,薛向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便宜师伯。

    &emsp;&emsp;在她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随行而入——柳知微。

    &emsp;&emsp;她着素色长裙,双臂微垂,绝美的玉颜像是抹了姜水,面色蜡黄。

    &emsp;&emsp;她怀中捧着一块长条令牌,令牌上书着“奉天景命”。

    &emsp;&emsp;“见过宋司尊。”

    &emsp;&emsp;“黄府君有礼了。”

    &emsp;&emsp;迦南郡府君黄姚率众离席,迎接宋庭芳。

    &emsp;&emsp;两人互相拱手一礼。

    &emsp;&emsp;按官品,两人皆是仙符五品。

    &emsp;&emsp;宋庭芳在州里核心衙门,但是荫官出身,上升空间有限。

    &emsp;&emsp;而黄姚在地方衙门,却是科道官员,前途无量。

    &emsp;&emsp;两人谁也不虚谁,按官位行礼即可。

    &emsp;&emsp;黄姚行礼罢,一众官员随后行礼。

    &emsp;&emsp;宋庭芳回礼罢,便在临时设好的贵宾席落座,“本官代州伯观风行宪,本意在春节过后,巡视迦南。

    &emsp;&emsp;惊闻冷翠峰出此大案,不敢不来与闻。

    &emsp;&emsp;谢堂尊,薛向擅杀案,报案人是谁?”

    &emsp;&emsp;谢远游一怔,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没有报案人。”

    &emsp;&emsp;宋庭芳的眼神,像是一柄薄刃,“没有报案人,案子是怎么来的?”

    &emsp;&emsp;谢远游的声音略沉,“一堂听说此事,便……”

    &emsp;&emsp;谢远游忽然发现这事儿还真不好细说。

    &emsp;&emsp;“哦?”宋庭芳抬眉,“一堂可以风闻抓人?”

    &emsp;&emsp;堂内气氛瞬间紧绷。

    &emsp;&emsp;谢远游的目光缓缓移向下首的副堂尊龙正。

    &emsp;&emsp;龙正只得硬着头皮出列,抱拳道,“此案紧急且重大,下官判断事态不可延误,所以先行捉拿,随后补齐材料。”

    &emsp;&emsp;宋庭芳的笑容更冷了,“什么时候,一堂可以先拿人,后补材料?

    &emsp;&emsp;这是依的金科玉律的哪一款,哪一条?”

    &emsp;&emsp;龙正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却不敢接话。

    &emsp;&emsp;宋庭芳移开视线,转向谢远游,“谢堂尊,你们一堂一直如此行事?”

    &emsp;&emsp;“这,这,这次是例外。”

    &emsp;&emsp;谢远游嘴巴发苦,“因为案发地就在冷翠峰,我们收到情况后,立时问了几名当事人。

    &emsp;&emsp;初步确定了基本事实后,就拿人了。

    &emsp;&emsp;程序确实有瑕疵,下官会向一司上书请求责罚。”

    &emsp;&emsp;宋庭芳轻“哦”一声,不再理会谢远游,眉眼悄悄夹了柳知微一下,示意她放心。

    &emsp;&emsp;见宋庭芳不再发难,谢远游暗舒一口气。

    &emsp;&emsp;龙正面色青白交替,硬生生冲宋庭芳行礼后,回到席位,开始陈述案情。

    &emsp;&emsp;在龙正的讲述中,沈傲是来造访灵产清理室,询问薛向下公文贴是何意,薛向被激怒,双方话赶话,薛向火起,尔后暴起杀人。

    &emsp;&emsp;龙正陈述罢,谢远游一拍惊堂木,“薛向,本官问你,龙正所言,是否属实。”

    &emsp;&emsp;薛向道,“不属实。如果动辄话赶话,下官就要杀人,下官身边早没人了。”

    &emsp;&emsp;“哈哈……”

    &emsp;&emsp;堂内,堂外,皆有笑声。

    &emsp;&emsp;“休要说俏皮话。”

    &emsp;&emsp;谢远游高声道,“你既不承认龙副堂所说,那你说说当时情况。”

    &emsp;&emsp;薛向道,“当时,王堂尊召集会议,沈傲撞破大门,入场后,开始大放厥词。

    &emsp;&emsp;沈傲以白身擅闯公衙,此乃藐视官体之罪。”

    &emsp;&emsp;他正视谢远游,声音更沉稳,“我明言其罪,其不肯接受处罚,反欲强行离开。

    &emsp;&emsp;此乃畏罪潜逃之罪。

    &emsp;&emsp;我阻之,他便拔戟向我攻来,致我受伤。

    &emsp;&emsp;此乃暴力抗法,殴伤朝廷命官之罪。

    &emsp;&emsp;此三罪并罚——”

    &emsp;&emsp;薛向目光陡然转厉,“其罪,当诛。”

    &emsp;&emsp;声音落下,正一堂内针落可闻。

    &emsp;&emsp;啪!

    &emsp;&emsp;惊堂木再响,谢远游冷声道,“你倒是好口才,敢问你适才所言,可有人证。”

    &emsp;&emsp;“当时,第九堂有官品的诸位大人俱在,他们可以证明。”

    &emsp;&emsp;薛向朗声道。

    &emsp;&emsp;他心里明镜一般,局面能发展到这等地步,指望王伯当等人站出来给自己佐证,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emsp;&emsp;谢远游的声音陡然凌厉,“巧言令色,狂傲无礼!

    &emsp;&emsp;本堂已调查过此案,事实根本非你所言!”

    &emsp;&emsp;他目光如刀,扫过堂下,“传证人!”

    &emsp;&emsp;堂外立刻应声,十余人被带入。

    &emsp;&emsp;薛向一眼便认出,这些人正是前日第九堂会议上,那批准备被安插进灵产清理室的歪瓜裂枣。

    &emsp;&emsp;“薛向,你可认得这些人?”

    &emsp;&emsp;“认得。”

    &emsp;&emsp;“他们是谁?”

    &emsp;&emsp;“姓甚名谁,我不知道。但当日开会,他们在场。这些人俱是王堂尊准备派入灵产清理室的新人。”

    &emsp;&emsp;“你承认认识就好。”

    &emsp;&emsp;谢远游扫视众人,朗声道,“尔等将当日之事,当众细说一遍,一个个来。”

    &emsp;&emsp;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他作揖行礼后,声音带着讨好,“回堂尊,当日沈傲进得偏厅,态度虽傲慢,但话语并无失当之处。

    &emsp;&emsp;更无蛮霸之举,反倒是薛副院似乎不喜我等进入灵产清理室,心情不悦,处处与沈傲针锋相对,言语激烈,屡屡相逼,才使气氛紧张。”

    &emsp;&emsp;第二人、第三人……证词如出一辙。

    &emsp;&emsp;“元君,薛郎君压根不是这样人,这,这些人分明说谎。”

    &emsp;&emsp;雪剑低声道。

    &emsp;&emsp;黄裙女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没什么好说的。”

    &emsp;&emsp;薛向同样震惊。

    &emsp;&emsp;他原以为对方至多找来一二人作证,没想到竟是全盘托来。

    &emsp;&emsp;要做到这个地步,背后得下多大工夫?

    &emsp;&emsp;这绝非一家一姓能轻易办到,必是世家形成合力,才能做成。

    &emsp;&emsp;堂上的谢远游,目光已重新压向他,“薛向,你可还有话说?”

    &emsp;&emsp;薛向微微一笑,神色坦然,“堂尊何必舍近求远,当日在场的,除了他们,还有诸位第九堂的官员。

    &emsp;&emsp;这些小人的话,还比得上王堂尊他们不成?”

    &emsp;&emsp;谢远游冷声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堂成全你。”

    &emsp;&emsp;他看向王伯当,“王堂尊,你来说。”

    &emsp;&emsp;众目之下,王伯当缓缓起身,他面色凝重,神色略微挣扎,忽地,一咬牙,“本堂当日所见,一如这些人所见,没什么要说的。”

    &emsp;&emsp;话出口来,他心倒是坚定了。

    &emsp;&emsp;他原本不愿掺和进这桩天大的麻烦中,奈何,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emsp;&emsp;“钱副堂。”

    &emsp;&emsp;谢远游再点钱少用名。

    &emsp;&emsp;钱少用亦朗声表态,说法与王伯当如出一辙。

    &emsp;&emsp;紧接着,一院、二院、三院的官员依次表态。

    &emsp;&emsp;除了两名副院尊因病未到外,余者说辞,皆无二样。

    &emsp;&emsp;一时间,堂上众声如一,沉沉压下,像是一块块万斤巨石,压向薛向。

    &emsp;&emsp;至此,堂内,堂外,一片哗然。

    &emsp;&emsp;一开始,百姓的舆论,完完全全站在薛向这边。

    &emsp;&emsp;毕竟,沈傲这些年在迦南郡风评极差。

    &emsp;&emsp;如今,众口一词,薛向擅杀之罪,似乎板上钉钉。

    &emsp;&emsp;柳知微眉心发冷,抱住观风令的双手掐得发白,宋庭芳悄悄在她大腿上轻掐一记,悄声道,“即便薛向真翻不了盘,我就强行带人离开,谁敢拦我?”

    &emsp;&emsp;柳知微稍稍放心。

    &emsp;&emsp;谢远游的手轻轻扣在惊堂木上,“薛向,你还有何话说?”

    &emsp;&emsp;“当时,那么多在场,薛某即便撒谎,也没必要撒一个立时就能被人戳穿的谎言。”

    &emsp;&emsp;“那你的意思是,大家一起串供,诬陷你?”

    &emsp;&emsp;谢远游声音轻快,以他多年问案的经验。

    &emsp;&emsp;局面走到这一步,薛向已然技穷。

    &emsp;&emsp;谢远游冷声高喝,“薛向,若不是看在你是新科郡考魁首,本堂绝不与你如此废话。

    &emsp;&emsp;你以为你只有擅杀这一桩罪名么?”

    &emsp;&emsp;说着,谢远游拿出厚厚一沓卷宗,重重摔在案上,“这是绥阳镇方面传过来的,关于你在绥阳镇任职时,贪污、霸权、横行一方,肆无忌惮的举报信。

    &emsp;&emsp;当真,要我一封封念与你听么?”

    &emsp;&emsp;薛向愣了一下,他真没想到对方的打击手段如此齐备,打击面如此宽广,还罗织了他在绥阳镇的黑材料。

    &emsp;&emsp;“所谓举报信,堂尊想要,我也能弄出一堆来。”

    &emsp;&emsp;薛向道,“要说下官在绥阳镇所为,是不是真如举报信中的不堪,不用大人念信,下官亦有证据呈上。”

    &emsp;&emsp;谢远游怔了怔,不知道薛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msp;&emsp;但当此之时,他也不能不让薛向呈交证据。

    &emsp;&emsp;“请大人归还下官的仙符,证据便藏于仙符之中。”

    &emsp;&emsp;“将仙符给他。”

    &emsp;&emsp;谢远游纳闷。

    &emsp;&emsp;薛向仙符里的东西,他们翻来覆去查了个遍,除了几枚灵石外,一些册子外,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emsp;&emsp;很快,薛向的仙符被拿了过来。

    &emsp;&emsp;薛向接过仙符,念头一动,一把大伞,落于他掌中。

    &emsp;&emsp;“万民伞!”

    &emsp;&emsp;谢远游皱眉,“谁知这是你从哪里……”

    &emsp;&emsp;他话音未落,薛向文宫震颤,文气放出,送入万民伞中。

    &emsp;&emsp;霎时,万民伞光芒大放。

    &emsp;&emsp;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万民伞非是法器。

    &emsp;&emsp;此刻,能出现如此异象,只能说明,这是一把曾经承载着纯我愿气的万民伞。

    &emsp;&emsp;纯我愿气,可是不用炼化,直接便可滋长文气。

    &emsp;&emsp;薛向早已吸收了纯我愿气,炼化为文气,此时,文气复归于万民伞,便可使得万民伞重现当时异象。

    &emsp;&emsp;轰!

    &emsp;&emsp;万民伞上流光如潮水般涌动,金线绽放,顿时弥散出一幅幅光影。

    &emsp;&emsp;绥阳镇上,万民簇拥;老妪拄杖送行,童子挥手喊着“薛大人”;

    &emsp;&emsp;人群之中,薛向立于高处,抱拳行礼;

    &emsp;&emsp;紧接着,薛向在绥阳镇的日常,聚成一幅幅画面。

    &emsp;&emsp;平反冤案,万民痛哭;

    &emsp;&emsp;重振渡口,商贾云集;

    &emsp;&emsp;冬日粥棚,贫弱老幼皆得一碗热汤。

    &emsp;&emsp;

    &emsp;&emsp;每一幕,都带着真切的人声、笑声、呼喊声,仿佛那一日的温热透过光影溢了出来。

    &emsp;&emsp;正一堂内外,鸦雀无声。

    &emsp;&emsp;雪剑紧紧抓着黄裙女玉手,“薛郎君真是个大好人诶。”

    &emsp;&emsp;黄裙女低声道,“这样的人,要在官场这酱缸里打滚,真难为他了。”

    &emsp;&emsp;“想不到此人真是个纯良君子。”

    &emsp;&emsp;苏丹青在赵欢欢耳畔低声道,“宗主,此生托付这样的良人,才不负生平。”

    &emsp;&emsp;赵欢欢眸光微凉,“休要胡言。”

    &emsp;&emsp;一干世家子弟,族老,皆面色铁青。

    &emsp;&emsp;沈家家主沈君远的神色尤其难看。

    &emsp;&emsp;往根上刨薛向,正是他的主意。

    &emsp;&emsp;沈守山劝过他,他没听。

    &emsp;&emsp;现在,弄巧成拙。

    &emsp;&emsp;万民伞上的光影尚未散尽,暖金的流辉扑出堂外,宛若晨曦般洒在每一张面孔上。

    &emsp;&emsp;广场上,原本低垂着眼的百姓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神色从木然转为惊讶,又渐渐浮起难以掩饰的激动。

    &emsp;&emsp;“薛大人是好人呐,我老婆子就是从绥阳镇连夜赶过来的,没有薛大人,我们全家早没了……”

    &emsp;&emsp;人群中,一名老妪扑出来,高声呼喊。

    &emsp;&emsp;不多时,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emsp;&emsp;眼见场面就要维持不住,谢远游连连挥手,执戟士出手,迅速将哭喊之人拉走。

    &emsp;&emsp;堂内,各人表情不一。

    &emsp;&emsp;钱少用渐渐焦躁不安;

    &emsp;&emsp;赵朴紧咬嘴唇,心中后悔;

    &emsp;&emsp;沈南笙眉峰紧锁,唇角的冷笑不知何时消失了;

    &emsp;&emsp;吕温侯与楼长青对视,二人皆沉默不语;

    &emsp;&emsp;王伯当挂在嘴角的讥笑早已僵硬,他背脊微凉;

    &emsp;&emsp;魏央夫人静坐角落,白纱后的双眸微微泛湿;

    &emsp;&emsp;黄裙女目光清而冷,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笃信与自豪;

    &emsp;&emsp;相比众人,赵欢欢参与其中,更知薛向和沈家的冲突,并非偶然,她的神情最是轻松;

    &emsp;&emsp;宋庭芳早不管案情了,眼神不停地在柳知微的健美的腿型和自己的腿型来回扫描,暗暗做着比较。

    &emsp;&emsp;谢远游和沈君远对视一眼,重重咳嗽一声,道,“本堂并不否认,你在绥阳渡时政绩斐然,百姓口碑亦在。

    &emsp;&emsp;然,功不掩过。

    &emsp;&emsp;功业再盛,也不能掩盖一个人私德的卑劣。”

    &emsp;&emsp;谢远游的声音陡然一沉,“本堂查明,你参加郡考以来,与世家子弟多有争端,自此心怀怨怼。

    &emsp;&emsp;今日枉杀沈傲,根本原因,便在于你对世家子弟的成见与仇怨!”

    &emsp;&emsp;此番诛心之论,如一块巨石抛入湖中,堂内立刻泛起一圈暗涌。

    &emsp;&emsp;薛向高声道,“堂尊断案,是原心论罪,还是以证据说话?

    &emsp;&emsp;下官乃是郡考魁首。

    &emsp;&emsp;向来只有成绩差的嫉恨成绩好的,哪有成绩好的嫉恨成绩差的。

    &emsp;&emsp;不知堂尊说我怨恨世家子弟,此论从何而来。”

    &emsp;&emsp;“本堂问案,决不出无根之言。”

    &emsp;&emsp;谢远游朗声道,“再传证人。”

    &emsp;&emsp;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被带上了堂来。

    &emsp;&emsp;“魏平。”

    &emsp;&emsp;魏夫人心神猛地抽紧。

    &emsp;&emsp;魏平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神色恭谨,腰背略弯。

    &emsp;&emsp;在众人注视下,他先躬身行礼,声音沉着而清晰,“回禀堂尊,草民魏平,乃是魏央大人的府中管家。”

    &emsp;&emsp;沈君远笑了,这正是他的终极杀招。

    &emsp;&emsp;在他看来,薛向便是牛上天,也须是一介儒生。

    &emsp;&emsp;既是儒生,就越不出天地君亲师的藩篱。

    &emsp;&emsp;打魏央这张牌,定让薛向有苦说不出。

    &emsp;&emsp;魏平继续道,“草民亲耳听见,薛副院与我家老爷交谈时,谈及世家子弟,言辞激烈,直斥世家为祸国家,若有可能,要尽数铲除。

    &emsp;&emsp;本来,草民不该在堂上说这些。

    &emsp;&emsp;但为了我家老爷,不被此等祸害带入歧途,草民也就顾不得了。”

    &emsp;&emsp;谢远游眉峰一挑,开口问道,“薛向为何与你家老爷说这些话?”

    &emsp;&emsp;魏平答,“我家老爷是薛向的座师,他与我老爷说话,自不会遮掩。”

    &emsp;&emsp;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emsp;&emsp;魏平对薛向的指控,自动被人视作,魏央对薛向的指控。

    &emsp;&emsp;此举等同于师生反目,有悖纲常。

    &emsp;&emsp;魏平话至此处,转身朝魏央所在席位深深一揖,“老爷,事关重大,老奴不敢隐瞒,还望老爷恕罪。”

    &emsp;&emsp;魏央冷哼一声,面色发青,仿佛他根本不知内情,自己也被魏平背刺一般。

    &emsp;&emsp;薛向面无表情,心中隐痛。

    &emsp;&emsp;他对魏央,始终是尊敬的。

    &emsp;&emsp;对魏夫人,更始终以礼相待。

    &emsp;&emsp;他也感激魏央曾经对自己的回护,即便魏央为了自己利益,将他塞进这灵产清理室。

    &emsp;&emsp;但此刻,魏央还来这一手。

    &emsp;&emsp;薛向心中,对魏央最后的一点情意,也被斩断。

    &emsp;&emsp;“魏堂尊,此事事关重大,本堂要一个清楚的回答。

    &emsp;&emsp;薛向,是否的确说过此话?”

    &emsp;&emsp;谢远游盯着魏央道,“魏堂尊,你身为师长,确有维护弟子之义。

    &emsp;&emsp;但公义与私义,何者为重,魏堂尊当分辨得明白。”

    &emsp;&emsp;魏央深吸一口气道,“那日,薛向饮了几杯酒。

    &emsp;&emsp;言语间有些过激,不过是气话。

    &emsp;&emsp;他出身江左薛家,怎会真与世家为敌?”

    &emsp;&emsp;此话一出,堂间又是一片嗡嗡。

    &emsp;&emsp;沈南笙、吕温侯、楼长青尤为震惊。

    &emsp;&emsp;他们在郡考中,与薛向针锋相对,谁都以为薛向是寒门素户。

    &emsp;&emsp;现在爆出,薛向竟是江左薛家子弟,那是比他们家世要更为显赫的高门。

    &emsp;&emsp;争来争去,薛向竟是更大的世家子。

    &emsp;&emsp;这岂非天大的玩笑。

    &emsp;&emsp;谢远游等的就是这一句,高声道,“速查薛向出身以来文字。”

    &emsp;&emsp;不多时,一位书办道,“禀堂尊,薛向生父在日便已与江左薛家分户,落籍云梦城。”

    &emsp;&emsp;这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炸在全堂众人心头。

    &emsp;&emsp;世家子弟与家族分户的有,可转籍的寥寥无几。

    &emsp;&emsp;一旦转籍,便等同叛出家族。

    &emsp;&emsp;显然,薛向父亲和江左薛家必有龃龉。

    &emsp;&emsp;而薛向本是堂堂世家子弟,如今成了云梦寒门,说他不恨世家,有谁会信?

    &emsp;&emsp;“这魏央是什么意思,他出言看似回护薛郎君,分明是句句往薛郎君胸口扎。”

    &emsp;&emsp;雪剑俏脸含煞。

    &emsp;&emsp;这一刻,所有人都在心中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薛向与世家有旧怨,恨意深植骨血,这才是他“枉杀沈傲”的真正缘由。

    &emsp;&emsp;“证人、证词、动机,皆明明白白摆着,薛向,你还要狡辩?”

    &emsp;&emsp;谢远游怒声如雷,气势急剧攀升,一拍惊堂木,便要宣判。

    &emsp;&emsp;却听一声喊道,“沧澜学宫倪宫观到!”

    &emsp;&emsp;众人循声看去,却见一个俊逸绝伦的中年帅哥从最后排起身,阔步向堂中走来。

    &emsp;&emsp;他身着玄青长衫,衣襟平整如裁,步履稳健,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emsp;&emsp;全场剧震。

    &emsp;&emsp;沧澜学宫宫观使,执掌全州举士以下学籍大权,皆归其管辖。

    &emsp;&emsp;其地位,某些程度,甚至超过沧澜州州牧。

    &emsp;&emsp;有官品在身着,无不起身整顿起身,迦南郡府君黄姚更是快步迎上,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宫观使。”

    &emsp;&emsp;他是五品,倪全文却是四品。

    &emsp;&emsp;众人皆拱手行礼。

    &emsp;&emsp;倪全文回礼罢,“薛向是郡考魁首,如此重案,既然事涉魁首,学宫不能不过问。

    &emsp;&emsp;谢堂尊,此案案情重大,学宫要复核,你暂且不要宣判。”

    &emsp;&emsp;当初,郡考结束,按惯例,薛向这位郡考魁首的人事档案,要直接转入沧澜学宫。

    &emsp;&emsp;由学宫来分派职务。

    &emsp;&emsp;魏央先一步操作薛向的档案直接转入迦南郡二堂,将生米煮成熟饭。

    &emsp;&emsp;事后,倪全文可是发了脾气的。

    &emsp;&emsp;他当时就知道,这背后必是世家家族动的手脚。

    &emsp;&emsp;就算薛向只是郡考魁首,倪全文也要罩住他。

    &emsp;&emsp;更何况,薛向似乎颇受明德洞玄之主看重。

    &emsp;&emsp;倪全文更是直言,要亲自盯着迦南郡这边。

    &emsp;&emsp;故而,薛向才出事,他便收到风声。

    &emsp;&emsp;若不是沈家下手快,倪全文都不会允许薛向被带上公堂。

    &emsp;&emsp;倪全文这一表态,让谢远游方寸大乱。

    &emsp;&emsp;倪全文给的压力太大了,远远超过宋庭芳。

    &emsp;&emsp;说穿了,他谢远游也只是个秀士,学籍还捏在倪全文手里。

    &emsp;&emsp;这下,他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僵在当场。

    &emsp;&emsp;“倪宫观使,即便学宫要复核案情,也不耽误一堂先行审结。审结在前,复核在后,理所当然。”

    &emsp;&emsp;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朝倪全文走来。

    &emsp;&emsp;倪全文定睛一看,赶忙拱手行礼,“见过沈老。”

    &emsp;&emsp;此老,大号沈放鹤,乃是沈家名下白水书院的老山长。

    &emsp;&emsp;沈放鹤担任白水书院山长超过一甲子,座下佳弟子遍布州郡。

    &emsp;&emsp;早年,倪全文也曾听过沈放鹤讲《正言》,故而再见沈放鹤,执礼甚恭。

    &emsp;&emsp;然,执礼是一回事,给面子又是另一回事。

    &emsp;&emsp;沈家吃相难看,倪全文并不打算给沈放鹤面子。

    &emsp;&emsp;他才要出声驳回,却听薛向道,“宫观容禀,学生之案,已审理到此等境地,若没个结果,必众说纷纭。

    &emsp;&emsp;还请宫观,允许谢堂尊审结此案。”

    &emsp;&emsp;此话一出,众人惊愕莫名,皆不知道薛向是不是被吓傻了,怎的自己主动往枪口上撞。

    &emsp;&emsp;谢远游怔怔盯着薛向,“薛向,你还有何话说?”

    &emsp;&emsp;薛向目光缓缓掠过堂上诸席,声音沉而不迫,“谢堂尊亮了许多证据,是否也容我再亮一回证据。”

    &emsp;&emsp;谢远游的眉峰微挑,略一权衡,终是吐出两个字,“准。”

    &emsp;&emsp;沈君远轻哼一声,在他看来,薛向不过是垂死挣扎。

    &emsp;&emsp;他们所布之局,天衣无缝,证据链、动机,皆已裁剪得严丝合缝,薛向怎么也不可能翻盘。

    &emsp;&emsp;却见薛向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到第九堂堂尊王伯当身前,“王堂尊,我诛杀沈傲之时,你就在左近。

    &emsp;&emsp;当日发生的一切,你看见了,老天爷也看见了。

    &emsp;&emsp;王堂尊,我希望你说出实情。”

    &emsp;&emsp;此话一出,雪剑险些原地跌倒。

    &emsp;&emsp;在他看来,薛郎君怎么能如此幼稚。

    &emsp;&emsp;都这档口了,就是天上下刀子,王伯当也不可能收回前面说的话呀。

    &emsp;&emsp;果然,王伯当嘴角一挑,“本官说的,就是实话。

    &emsp;&emsp;你还想诬陷本官不成?”

    &emsp;&emsp;赵朴等第九堂官员,皆纷纷表态,坚持前言不改。

    &emsp;&emsp;薛向冲谢远游拱手一礼,“请堂尊传我的证人。”

    &emsp;&emsp;“准!”

    &emsp;&emsp;“传薛向证人。”

    &emsp;&emsp;执戟士高声未落,一个圆头圆脑的胖子阔步走进堂来。

    &emsp;&emsp;正是薛向的专属书办,孟德。

    &emsp;&emsp;孟德心中打鼓,他在外面听了半晌,对薛向简直奉若神明。

    &emsp;&emsp;平素,他自诩是见过世面的。

    &emsp;&emsp;可今天的大场面,他觉得在外面旁听,都要鼓足莫大勇气。

    &emsp;&emsp;更何况,事涉其中,还要和这帮高官、世家,拼个有来有往。

    &emsp;&emsp;这一刻,他对薛向真是服的五体投地。

    &emsp;&emsp;才入堂来,孟德便麻了,只顾着转圈拱手行礼。

    &emsp;&emsp;他还未发一语,王伯当已冷声高呼,“此人名唤孟德,乃是薛向的专属书办!

    &emsp;&emsp;当日开会,他并不在场,怎能充作证人?

    &emsp;&emsp;此举分明是搅堂!”

    &emsp;&emsp;谢远游的脸色当即一沉,手掌重重拍在惊堂木上,“薛向,你是在戏弄本堂吗?!”

    &emsp;&emsp;“堂尊稍安勿躁,看完这个,再作评断。”

    &emsp;&emsp;薛向一伸手,孟德赶忙递上一枚玉色纽扣。

    &emsp;&emsp;那纽扣晶莹如凝脂,表面雕着细密的云纹,纹路间隐隐有光流转。

    &emsp;&emsp;薛向意念一动,玉色纽扣发出一道清亮的颤鸣。

    &emsp;&emsp;纽扣上骤然迸出一圈涟漪般的光华,宛如石落平湖,瞬间铺展到堂心。

    &emsp;&emsp;光影乍现。

    &emsp;&emsp;此玉色纽扣,正是薛向从参加郡考后,从武备堂兑换出的。

    &emsp;&emsp;那日参会,薛向一开始就开启了影声扣的摄入音像的奇能。

    &emsp;&emsp;他击杀沈傲之前,准备已经做到头里了。

    &emsp;&emsp;在从赵欢欢处,知道世家的动作后,他便将影声扣提前交给了孟德。

    &emsp;&emsp;如此,他便躲过了搜检,避免影声扣被敌人地去。

    &emsp;&emsp;这要命时刻,孟德不负众望,送回了影声扣。

    &emsp;&emsp;此刻,虚空中,桌椅、案卷、人影,逐渐勾勒成形,那是第九堂议事厅的景象,细致到连墙上的一缕线香都清晰可见。

    &emsp;&emsp;哗啦啦,世家子弟、族老们所坐的椅子,立时倒了一排。

    &emsp;&emsp;有人已惊呼出声,“影声扣!”

    &emsp;&emsp;光影在众人眼前迅速凝实,色泽由虚转真,宛若在虚空中打开一扇回溯过往的时空之门。

    &emsp;&emsp;画面之中,正是第九堂的议事厅。

    &emsp;&emsp;长案横列,卷宗成堆,薛向与诸院尊、堂尊分席而坐,神情各异。

    &emsp;&emsp;“轰!”

    &emsp;&emsp;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厅门被人一脚踹开,厚重的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闷声。

    &emsp;&emsp;随即,只见一人大步踏入,面带桀骜之色,腰悬长戟,眼中带着肆无忌惮的凌厉。

    &emsp;&emsp;正是沈傲。

    &emsp;&emsp;他步伐带风,靴跟在地上踏出清脆的回响,像是将整个厅堂当作自家后院般闯入。

    &emsp;&emsp;画面中的众人,或惊讶或恼怒,纷纷起身……

    &emsp;&emsp;这一幕,与王伯当等人口中的“沈傲只是来问事儿,并无出格之举”的口述,大相径庭。

    &emsp;&emsp;广场上的百姓席顿时爆发出如潮嘘声。

    &emsp;&emsp;画面继续推进。

    &emsp;&emsp;只见沈傲站在厅心,双手负后,对着薛向大放厥词,威逼之意,溢于言表。

    &emsp;&emsp;正一堂内,倪全文冷哼连连,“这便是你们说的没有逾矩的沈傲?”

    &emsp;&emsp;堂间,一众世家子弟、族老,在光影映照下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emsp;&emsp;有人下意识地移开目光,有人紧抿双唇,耳尖泛红。

    &emsp;&emsp;那是被真相当众揭穿的窘迫与恼羞。

    &emsp;&emsp;光影继续流转,厅内的情景一幕接一幕地推向前。

    &emsp;&emsp;只见沈傲把一通威逼与吹嘘尽数发泄完,转身便要离开。

    &emsp;&emsp;薛向起身拦阻,宣读律法,沈傲置若罔闻,准备离开,薛向拦阻,大战爆发。

    &emsp;&emsp;薛向率先负伤,随即,加特林出。

    &emsp;&emsp;即便是在光影中爆发,其独特造型,怪异攻击模式,恐怖威力,还是引发阵阵惊呼声。

    &emsp;&emsp;尤其是沈南笙、楼长青、吕温侯三人。

    &emsp;&emsp;薛向郡考夺魁以来,他们三人曾复盘过,讨论来讨论去,都将全部原因归结为薛向的运道。

    &emsp;&emsp;直到此刻,见识了加特林的恐怖威力。

    &emsp;&emsp;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死关,闭得似乎不够。

    &emsp;&emsp;沈傲被打成筛子后,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emsp;&emsp;光影在半空中慢慢消散,正一堂内,鸦雀无声。

    &emsp;&emsp;连堂中兽炉中檀香,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悬在半空,不敢升腾。

    &emsp;&emsp;王伯当的身子僵在椅上,连呼吸都显得沉重。

    &emsp;&emsp;他能感到背脊一阵阵发凉。

    &emsp;&emsp;他做梦也想不到,薛向竟会有影声扣这种鬼东西。

    &emsp;&emsp;影声扣里的光影篡改不得,这意味着,他方才在堂上的话语,成了笑谈,成了污蔑。

    &emsp;&emsp;他嘴角抽动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emsp;&emsp;赵朴的神情比王伯当更微妙。

    &emsp;&emsp;他本是想随众附和,没料到薛向竟能亮出这样一枚杀手锏。

    &emsp;&emsp;方才的振振有词,此刻像一根倒刺扎在舌尖,让他连动一动唇角都觉得灼痛。

    &emsp;&emsp;一干曾站出来指证的官员们,面色灰败,低垂着眼,额角渗出细汗。

    &emsp;&emsp;一干世家子弟、族老们个个面如土色,眼神在彼此之间闪烁,像是被人当众剥去了衣衫,尴尬与恼怒交织成一团。

    &emsp;&emsp;魏央呆若木鸡,眼神无比悲凉。

    &emsp;&emsp;魏夫人远远盯了魏央一眼,最后一缕温情也化作冰凉。

    &emsp;&emsp;“我早说了此人非比寻常。”

    &emsp;&emsp;苏丹青紧紧掐着赵欢欢的玉手,喜不自胜。

    &emsp;&emsp;赵欢欢抿嘴轻笑,心中快意。

    &emsp;&emsp;“看来咱又白来了。”

    &emsp;&emsp;雪剑的话语,遗憾中带着轻快。

    &emsp;&emsp;黄裙女道,“多精彩的一场大戏,怎么是白来呢?”

    &emsp;&emsp;倪全文面露微笑,眼底泛起一抹欣慰。

    &emsp;&emsp;他知薛向聪慧,却没想到竟有如此心机。

    &emsp;&emsp;他非但不厌恶这种心机,反倒觉得,此子正是天生的官道圣体。

    &emsp;&emsp;谢远游的手指紧紧扣在惊堂木上,指节微微发白。

    &emsp;&emsp;局面早已脱离预设,像一辆失控的车冲下山坡,任他如何用力,也无法刹住。

    &emsp;&emsp;他能感到无数道目光如刀般落在自己身上。

    &emsp;&emsp;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执意按原来的意图判案,那是痴心妄想。

    &emsp;&emsp;沉默良久,他的牙关一点点咬紧,最终缓缓吐出一句,“此案判明,薛向,无罪。”

    &emsp;&emsp;刹那间,场外一片喧腾。

    &emsp;&emsp;在万民伞冒出意象震动全场后,围观的百姓早将薛向当作了自己人。

    &emsp;&emsp;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一众百姓仿佛自己打了场大胜仗,自是肆意欢庆。

    &emsp;&emsp;宋庭芳脸色一沉,声音如刀锋劈开堂内的喧哗,“无罪?此案只涉及薛向么?那些做伪证的,又该如何判决?”

    &emsp;&emsp;谢远游的喉头微动,“可另作一案审理,下官……暂时判不了。”

    &emsp;&emsp;“判不了?”

    &emsp;&emsp;倪全文缓缓起身,目光如炬,直视谢远游,“你判不了——我来判。”

    &emsp;&emsp;他的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凡做伪证者,学宫自会将其名姓录入案簿,按律,必追毁其出身以来一切文字。”

    &emsp;&emsp;此言一出,宛若惊雷啸谷。

    &emsp;&emsp;王伯当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额上冷汗直流,嘴唇翕动几下,想说什么,忽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晕死过去。

    &emsp;&emsp;一众世家子弟,族老们火速离席,如潮水般朝外涌去。

    &emsp;&emsp;沈南笙,吕温侯,楼长青并肩而立,他们远远看向薛向。

    &emsp;&emsp;薛向也看到了他们。

    &emsp;&emsp;双方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emsp;&emsp;最终的胜负,终究要在二次试炼中分出。

    &emsp;&emsp;“老师,今日多亏您仗义执言,学生才幸免于含冤受屈。”

    &emsp;&emsp;薛向来到魏央身前,躬身行礼。

    &emsp;&emsp;“你很好。”

    &emsp;&emsp;魏央拍拍他肩膀,“没让我失望。”

    &emsp;&emsp;说着,阔步离开。

    &emsp;&emsp;………………

    &emsp;&emsp;月色如水,江面铺着一层细碎的银光。

    &emsp;&emsp;微风带着江潮的腥湿气息,拂过长堤,也吹动了黄裙女鬓边的凤形金钗。

    &emsp;&emsp;堤岸上,薛向与黄裙女并肩而立,脚下江水缓缓拍打着石阶。

    &emsp;&emsp;尚在正一堂时,薛向便发现了黄裙女和雪剑。

    &emsp;&emsp;散堂后,他和倪全文、宋庭芳见礼后,便想去找黄裙女说话。

    &emsp;&emsp;黄裙女似乎多有不便,留下纸条,约他于此时,会于湘水之畔。

    &emsp;&emsp;两人谈诗论文片刻后,话题便被黄裙女转上了云间消息正在连载的《上错花轿嫁对郎》。

    &emsp;&emsp;这本小说,在女性读者中的受欢迎程度,远远超过了《凡间》。

    &emsp;&emsp;黄裙女更是忠实读者,问出的许多问题,连薛向也无法作答。

    &emsp;&emsp;两人聊了一个多时辰,雪剑数次来催,黄裙女不得不告辞。

    &emsp;&emsp;感谢的话,薛向已经说了许多。

    &emsp;&emsp;临别,他唯余目送。

    &emsp;&emsp;画舫远去,江风卷起黄裙女的裙角,也吹乱了雪剑鬓前的几缕发丝。

    &emsp;&emsp;“今日一别,再会遥遥无期。”

    &emsp;&emsp;雪剑喃声道,“下次再见薛郎君,也不知他娶亲没有。”

    &emsp;&emsp;黄裙女道,“应该没有。”

    &emsp;&emsp;“元君怎么这么笃定?”

    &emsp;&emsp;“魔障之地,最多开年不久便会开禁,我也有意入内一探。

    &emsp;&emsp;薛郎君自也会去,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他不至于娶亲。

    &emsp;&emsp;怎的,你有意薛郎君?

    &emsp;&emsp;我可以替你说和。”

    &emsp;&emsp;黄裙女难得开起了雪剑的玩笑。

    &emsp;&emsp;雪剑不依,一主一仆笑闹一团。

    &emsp;&emsp;(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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