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被偷了？</p>
说不上来的，崔九阳竟然有点高兴。</p>
如果有人偷电动车，那不就说明有人嘛！</p>
有人就比没人强！</p>
崔九阳又点了一根烟，强迫自己不去想偷走电动车的那个……万一不是人怎么办。</p>
不能自己吓自己。</p>
这是夏天嘛。</p>
是不是村子南边的永河发大水了？</p>
全村迁移，这帮丧良心的把我忘了？</p>
我这不是才回家来没多少日子么。</p>
把我忘了很正常。</p>
我原谅他们。</p>
包括偷走我电动车的那位，我也原谅。</p>
电动车不用还回来，骑着玩吧，谁骑不是骑啊。</p>
崔九阳脑子乱极了，可眼前的家门到底还是要进。</p>
吱……嘎……</p>
铁合页生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p>
大门的转轴该上油了，我怎么老忘呢。</p>
没事，家里没人。</p>
看我，这都迷糊了，家里当然没人了。</p>
爹妈工伤，走得早。</p>
爷爷因病去世后，家里可不就没人了吗。</p>
进了屋子，崔九阳关上房门，门栓插上。</p>
他转身倚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p>
终于。</p>
回来了。</p>
他T恤已经湿透了。</p>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若无其事的用凉水泡了包方便面。</p>
想看会儿电视下饭，发现停电了。</p>
再看手机的时候，还剩百分之三电量。</p>
昨晚上忘了充电啊。</p>
倒也无所谓，反正没信号，手机也没啥用。</p>
面半硬不软，不好吃，可肚子实在饿，将就也就吃了。</p>
然后，天就黑了。</p>
天是突然黑的。</p>
就好像……就好像停电的时候灭掉的灯泡。</p>
黑的干脆利落。</p>
然后把崔九阳一个人留在黑暗里。</p>
他掏出打火机，勉强照着亮，在柜子里找到了蜡烛。</p>
这还是上次检修停电时，买了备用的……今天派上大用场。</p>
天黑了，雾气还没散。</p>
拿着蜡烛站在窗边，窗外的浓雾被微弱烛光照亮，于是蜡烛金黄色的光给雾气染上暖黄色。</p>
隔着玻璃，雾气有了形状。</p>
崔九阳发现雾气是在翻滚着的，就像炖豆腐时咕嘟的汤。</p>
雾没有要散的迹象。</p>
不能再出门了。</p>
手机已经关机。</p>
他只好站在窗边，就这么用蜡烛照着窗户，看雾气翻滚。</p>
然后。</p>
雾气中冒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p>
烛光给窗外这东西的下半张脸镶上了金边，却把上半张留在阴影里。</p>
它在笑。</p>
崔九阳猛地拉上了窗帘！</p>
拿着蜡烛的手忍不住的开始颤抖……</p>
刚才那是什么？</p>
还没来得及细想。</p>
邦邦邦！</p>
外面的那个，在敲门。</p>
还好还好，我拴上了门。</p>
邦邦邦！</p>
还在敲。</p>
我不会给他开门的。</p>
什么时候来电啊？</p>
我想开灯！</p>
邦邦邦！</p>
这次，外面开口了，声音模模糊糊，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p>
“走啊，快出来，跟我一起。”</p>
“这么大的事，你不来帮忙可不行啊！”</p>
崔九阳咬紧牙，盯着手中摇晃的烛火，汗水不停地在淌，他嘴唇有些发白。</p>
不听，我不听。</p>
不管他在说什么。</p>
“你真不去吗？那我先走，你随后跟上来！”</p>
这是外面响起的最后一句话。</p>
可是没有脚步声。</p>
崔九阳也不知道他走没走。</p>
他坐在地板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p>
他站不起来，握住蜡烛的手也僵住了，竟然想放下蜡烛都打不开手掌。</p>
崔九阳深呼吸，慢慢的吐着气。</p>
要冷静……</p>
无论今天遭遇了什么。</p>
总要面对，总要去承担。</p>
只是……如果没辞职回来就好了。</p>
崔九阳是个从不后悔的人，不过这一次，他允许自己后悔。</p>
而仅仅十秒钟后，他又后悔了。</p>
他想看看外面的东西走没走，就壮着胆子拉开窗帘。</p>
……一整张窗户，密密麻麻挤满了脸。</p>
他们都瞪着黝黑的眼珠，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紧紧盯着崔九阳。</p>
崔九阳猛地向后退，只想远远地离开那些脸。</p>
不小心被地上一双鞋绊倒了。</p>
蜡烛也熄灭了。</p>
回头再看，一片漆黑，也不知那些……那些东西还在不在。</p>
崔九阳靠墙坐在地上，心跳如鼓，太阳穴突突的跳。</p>
他浑身上下一点劲儿也没有，似乎是被之前那个场景抽干了所有力气。</p>
这时，灯滋啦闪了一下。</p>
来电了？</p>
刚才一瞬间的照亮让崔九阳看得清清楚楚，窗户外面那些脸不在了。</p>
灯滋啦又闪了一下。</p>
窗外雾气滚滚。</p>
灯全亮了。</p>
崔九阳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一心只想赞美光明重新回到人间。</p>
此时，外面又响起一个渺茫的声音，跟前面那个喊话的完全不同。</p>
他声音里非常急切。</p>
“小娃子，别怕！”</p>
崔九阳抬头看灯，没有回应。</p>
“我是你太爷啊！”</p>
灯真好啊，这灯可太灯了。</p>
“我叫崔成寿！老崔家成字辈年龄最小的男丁！”</p>
“你叫崔九阳，老崔家九字辈唯一的男丁！”</p>
“千顷地里一根苗，太爷还能害你吗？”</p>
外面那个声音越说越热乎，声音里循循善诱。</p>
“孩子，快开门啊，太爷带你逃出去。”</p>
“刚才那人肚子里有鬼主意，你得小心他。”</p>
崔九阳不看灯了，开始回忆过去每年上坟时，碑上的名字。</p>
从最东面开始，最前面第一排阳字辈是他父辈，往西第二排是他爷爷华字辈，再往西才是成字辈。</p>
成字辈那些名字，都是什么来着？</p>
他不去管外面说话的声音，抱着头竭力的回忆那些大理石墓碑上的名字。</p>
崔成茂、崔成林、崔成吉、崔成……寿！</p>
是，崔成寿是我太爷。</p>
可太爷的坟就在那里，今年清明节我还给烧过纸。</p>
坟里头埋的是崔成寿，我太爷。</p>
那门外面这个是什么？</p>
“亲孙哎，亲曾孙啊，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之前那家伙马上回来。”</p>
崔九阳觉得脑子都要炸了，抄起鞋来狠狠地扔在门上：“滚！快滚！你们都滚！”</p>
外面突然没声音了。</p>
过了好半天，又是一阵急切地敲门声。</p>
邦邦邦！</p>
第一次的那个模糊声音回来了。</p>
“你怎么还没出来，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p>
“快来啊，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去呢！”</p>
崔九阳看着窗外的大雾，又看看被敲的邦邦作响的门。</p>
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躲不过了。</p>
他站在门后，问道：“什么好事？”</p>
听见崔九阳发问，外面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你终于应声了，咱们去送旱鬼啊！送了旱鬼咱们村就下雨了！”</p>
这个问题回答完，外面天光大亮。</p>
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