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老头没有家人。</p>
他这间老宅连个继承人也没有。</p>
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守灵。</p>
三天来，都是一些向老头生前的朋友和杨五爷请来的和尚老道分列两旁，陪着他度过最后在家的时间。</p>
崔九阳跟九姑娘进去参了灵。</p>
九姑娘站在一旁，崔九阳蹲下，从旁边厚厚一沓火纸里捻出三张，借着棺材头前摆着的长明灯点燃，放在灵前火盆里。</p>
棺材不错，陈年阴干的老柏木制作，新刷了木油清漆，基本上是平民老百姓最大的尺寸，向老头干干巴巴，躺在里面颇为宽敞。</p>
这种规格的棺材于城西贫民巷子里，已经是相当好的长眠之所。</p>
向老头的朋友过来跟崔九阳道谢寒暄，大家都是向老头的朋友，便免了磕头之类的繁琐丧事礼节，说的话也无非是“您来了”“您也来送他”“可怜呦，除了咱们这些朋友，也没个送他的家里人。”</p>
很多人互相都认识，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认识崔九阳。</p>
有些人见九姑娘跟这个面生的后生一起来的，便询问几句。</p>
九姑娘也一一应付。</p>
向老头是怎么死的——这件事三日来总有人问起，随后便会在其他一些人讳莫如深的眼神中不再问。</p>
其实，没有人知道向老头怎么死的。</p>
大家讳莫如深，只是因为杨五爷派来主管丧事的老把式说日本人杀了向老头。</p>
众人便根据各自的想法，脑补了各种各样的情节，互相之间说的若有其事。</p>
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向老头死前，用一种狠烈决绝的方式报了仇。</p>
毕竟日本人确实厉害。</p>
这年头被日本人杀掉，是断然不可能求个公道的。</p>
而这个公道，向老头亲手拿到了。</p>
这超出了大家的想象范围。</p>
不过崔九阳是知情的，九姑娘更是亲手剑斩了安倍。</p>
他们两个听见那些人煞有介事说起向老头死得如何惨，日本人如何凶残的时候，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安倍头颅在地上乱滚时，她脸上挂着的那一抹恐惧。</p>
她恐惧的不是九姑娘的剑，也不是崔九阳的逆五行神光，而是向老头须发皆张，目眦欲裂的愤怒。</p>
那愤怒燃烧了向老头，也用燃烧着的死亡灼烫了安倍，将她从疯狂中惊醒——你必死无疑。</p>
…………</p>
中午吃的是八小碟八大碗。</p>
盛德隆参股的大饭庄子派来三个顶好的厨子，细心操办这场席宴。</p>
从席前精致小点心，到最后满满一碗冒了尖的过油厚片大五花，无不令人交口称赞，都说是用了心的好菜。</p>
宴席是男女分桌，一样的菜，每桌也都是一样的人数。</p>
九姑娘只吃了些鱼和几样点心，然后就震惊的看到斜对面桌子上的崔九阳又是一阵风卷残云。</p>
“你早晨吃下去的东西呢，怎么又吃那么多？”离席之后，九姑娘问崔九阳。</p>
崔九阳摸着滚圆的肚子，道：“悲伤是很消耗力气的，我为向老头无比悲伤，那六个包子提供的力气还不够呢，幸亏还溜缝了两碗豆浆冲鸡蛋。”</p>
九姑娘哭笑不得，捶了他一下，嫌他不够严肃。</p>
其实很多人都像崔九阳一样，人们在丧事上并不总是沉痛万分的。</p>
相反，只要不是正在灵前参拜，大多时候，来此的宾客更像是在参与一场聚会。</p>
特别是在上菜的时候。</p>
后世网友们常常调侃玩笑——“板一躺，被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p>
其实未尝不是一种精准的刻画与表达。</p>
死者已矣，今时今刻我们来送他，这顿丰盛的宴席，既是我们之间聊天玩笑的助兴。</p>
也是我们与他同进的最后一餐。</p>
也许吃这一片肘花和那一块红烧鱼的时候，我们没有在心里想起他，可因为他的离开，我们坐在一起。</p>
杯盘狼藉之时，那个离开的人，想来也会得到一些来自亲朋们的陪伴安慰。</p>
酒足饭饱，抬杠子的八个汉子已经就位。</p>
总管丧事的老把式手里拿着一根麻绳鞭子，站在四梁八柱扎好了的抬棺杠架前。</p>
他凌空抽响鞭子，鞭梢儿在空气中炸出一声脆响，好似放了个急辣椒一般的炮仗。</p>
“起灵！前后搭肩，稳~~~~~！”他喊着唱着号子。</p>
八个抬棺的汉子便同时将自己肩头上的杠子抬起，棺材稳稳当当起在杠架正中。</p>
老把式踩着最前面的横杠，站在杠子架上，他一手扶着棺材头，又抽响鞭子，拉着长音高声喝道：“头顶乾坤~~脚踩莲花，步步登高呦——！逝者升天，生者平安！送——喽！”</p>
抬棺的汉子们便步步前行，将向老头抬去坟地。</p>
“左拐青龙避，右转白虎开——大道在前，脚下留神呦吼——！”</p>
在老把式的一声声鞭响和号子中，向老头的朋友们簇拥着那具棺材，向前行进。</p>
鞭响驱散了晦气与来捣乱的孤魂野鬼，虽然人们并看不见这些来伤害棺中之人的邪祟，但他们相信簇拥着棺材显出来的人多势众能为新鬼撑腰。</p>
“桥是桥来，路是路，你看清去路莫回头，亡人请走呦吼——！”</p>
拐过一座青石小桥，是向老头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坟地。</p>
他的那个傻儿子就埋在这里——此时他那傻儿子坟头旁边又起来一个小土堆，崔九阳看见的时候就明白了，里面葬着那只会说话的八哥。</p>
杠架直接架在提前挖好了的葬坑上，抬棺的汉子们放下肩上的杠子，便分列葬坑两旁。八人用四道绳子前后勒过棺材底，其他人上前七手八脚将杠架拆掉。</p>
棺材仅靠这四道绳子凌空在葬坑上，老把式抽响鞭子：“金棺入土，生人得福！慢——喽！”</p>
八人缓缓的将绳子往下松，棺材轻轻的落在葬坑底部，等绳子抽出来，抬棺的汉子撤开，其余所有人便都围了上来。</p>
——这是最后一眼了。</p>
“莫悲伤，莫停留，土厚心安——封——土——喽！”老把式一声令下，人们转着圈，从地上捧起土撒入坑中。</p>
崔九阳跟九姑娘也在人群中，不时的撒土，崔九阳想了想，觉得向老头应该没什么遗憾。</p>
也许有，那也没用了——剜心之卜，魂飞魄散，向老头没有来世，他永远躺在这个坑里了。</p>
用手撒土只是个怀念的形式，真正填土起坟还要靠工具，铁锨铲土填平，埋上个土堆，人们在坟前又都说了会儿话。</p>
向老头就此才算入土为安。</p>
众人不约而同转身，老把式领着头往回走，不时有人回头看那新坟，眼中也会有些追思与怀念。</p>
不过，终究是都离开了。</p>
人们离开坟地，坟地里又重归安静。</p>
良久，一只八哥不知从哪里飞来，扑棱棱落在向老头坟尖上。</p>
“爹爹，爹爹。”</p>
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