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爷的声音低沉浑厚，人如其名，好似说话间真有虎啸之声：“老样子，每人一碗。”</p>
那摊主便忙活起来。</p>
虎爷带着众人入座，那些缉拿队的队员好似变了个精神面貌，一个个端正坐在羊汤摊子内，没有吆五喝六也没有交头接耳，竟有了几分令行禁止的意思。</p>
崔九阳一时看的起兴，便没有再回身去画符，而是一直在窗边看。</p>
突然，身后有人拽动他的衣服，他回头看去，竟然是店小二。</p>
此时店小二将热水放在桌子上，一手示意崔九阳别说话，另一只手抢上前来将窗户关上了。</p>
“啧啧，这位爷，您是不是看对面羊汤摊呢？”店小二确认关严实了窗子，这才开口说话，一脸的心有余悸。</p>
崔九阳好奇道：“怎么着？羊汤摊都不让看？”</p>
店小二道：“您一看也不是本地人，羊汤摊子当然能看，只是在那吃汤的人看不得。”</p>
“您是不是看缉拿队在那里喝汤了？”</p>
崔九阳坐下，道：“是啊，缉拿队也不能看？”</p>
店小二撇撇嘴：“要我说啊，最好别看。”</p>
“缉拿队看了也没什么，无非是对上眼神了，他过来找您要点除妖安民的钱。”</p>
“可您要是被虎爷盯上……那可就难说了。”</p>
“虎爷问话，从来没有人敢说谎……”</p>
“连妖怪都不能。”</p>
“除非这辈子什么亏心事都没干过，不然小时候偷过邻居家一根葱都能自己供出来。”</p>
崔九阳哈哈一乐：“巧了不是，我还真就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p>
店小二闻言，往他靠在墙上那杆幡上瞅，大体那心理活动应该是，你个算命的江湖先生，没干过亏心事……？</p>
崔九阳觉得这店小二挺有意思的，便逗他：“那叫你说，这虎爷岂不是神了？”</p>
店小二见这位客人有聊天的兴致，便多说了几句：“虎爷确实神了。您看缉拿队其他人都拿着火器，只有虎爷带着一把大刀。”</p>
“我天天在这看店，没亲眼见过。</p>
不过我们掌柜的亲眼见过，虎爷在路上走着好好的，突然拔刀砍死个擦肩而过的路人。</p>
刀从那人肩膀斜着劈到大胯，把个人劈成了两半，心肝胆肠泄了一地。”</p>
“路上其他人都吓疯了，虎爷嘿嘿冷笑，众人再去看地上的尸首，才发现是个已经两半的狗头妖怪。”</p>
崔九阳开始好奇了：“他能分辩妖怪？”</p>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道：“小道消息都说，虎爷不是能分辩妖怪，他本身就是半个妖怪。”</p>
崔九阳挑挑眉，前两天在密林深处火符炸酒杯的时候，他被炸掉了半条眉毛，此时一挑眉让他显得有些滑稽。</p>
他说：“半个妖怪？怎么能是半个？”</p>
店小二点点头：“是啊……都说他爹当年是个山君化成人形……”</p>
崔九阳点点头：“那还真是……稀奇。”</p>
店小二这边转头走了，崔九阳笑着摇摇头。</p>
哪有什么妖怪跟人生孩子的事儿，都是谣言。</p>
说不好的是那大汉从哪里学来些辨识妖怪的法门。</p>
不过……拔出刀来活劈妖怪，这真真是个猛人啊。</p>
崔九阳将窗子半开，又看向对面羊汤摊。</p>
那虎爷已经吃完，拿着一长杆烟枪在抽烟。</p>
他坐在摊子外的暗处，灯笼昏黄，烟锅一明一暗，烟雾缭绕。</p>
他好像察觉有人在看他。</p>
他抬起头来，挥手驱散了烟气，一双虎眼径直看向半扇窗后的崔九阳。</p>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p>
崔九阳眼神平静，虎爷的眼神中却满是凶色……</p>
他无论看谁，都好像在看猎物啊……</p>
崔九阳没有移开眼神，而是与虎爷一直对视。</p>
直到……三个倒霉蛋哎呦着从城门那边喊门：“开门，我们是缉拿队的，我是赵二龙。”</p>
叫门的声音闷闷的，好像喊话的人嘴里舌头有顶门杠那么粗。</p>
虎爷最后看了崔九阳一眼，起身走向城门。</p>
这虎爷原名齐担山，其实只能算半个本地人，在外出生，在外成长，十多岁的时候才跟着他爷爷回到老家阳山县。</p>
他爷爷是个前清的宫中侍卫，清朝御前侍卫大多由满清贵族子弟担任，普通侍卫起码也得是满族。</p>
不过到了清末，已经卡的不那么严，汉人中武艺不错的人也能被选入皇宫当侍卫。</p>
齐担山的爷爷，便是退养回乡的宫中侍卫。</p>
不过那老头回乡之后向来绝口不提皇宫中的事儿，后来前清完蛋，老头每月领的奉老银子也没了。</p>
好在虎爷已经长成响当当一条好汉，武艺更是齐老头打小调教出来，整个县里没人是他一合之敌。</p>
他便被县里选成治安队员，后来甭管是捉贼还是拿逃犯，立下功劳不少。</p>
于是他又从治安队被转入了专门处理大案要案的缉拿队。</p>
后来这阳山县闹妖怪，缉拿队的业务里多了一条对付妖魔鬼怪。</p>
虎爷更显露能耐，也不知他有什么神异，寻常妖怪见了他当时就现原形，几刀就被他劈死。</p>
县知事大人提拔虎爷做缉拿队副队长，上头只有个老资历的队长管管人员安排和调度工作，反而缉拿队最重要办案除妖工作，都由虎爷负责。</p>
崔九阳看虎爷去城门接那三个被自己戏耍的缉拿队队员，便关上了窗。</p>
刚才跟这壮汉对视，明明崔九阳居高临下，却被一股猛虎下山的气势冲击了心神，好像他才是在地面上，那虎爷是在半山坡上俯视一般。</p>
不过，崔九阳已经看出一些门道，这虎爷啊……人如其名，是个人物！</p>
他自己在这自顾自画符。</p>
那边城门开了角门将三个缉拿队的人放进来，虎爷瞥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个人不是妖怪冒充。</p>
只是怎么这三个货倒比妖怪还不像人？</p>
赵二龙肿的比猪妖还像猪妖，背后长街上有灯笼的光斜照过来，照的他浮肿脸皮锃亮，好似透着明。</p>
剩下那俩更奇怪，一天不见怎么长了这么多红麻子？</p>
“你们三个怎么了？”虎爷发问。</p>
三个人颠三倒四将事情说完，说有个假扮算命先生的白莲教妖人，在路上用法术偷袭他们如何如何，话里话外虽没撒谎，但真话没说全倒比假话还能骗人。。</p>
虎爷自然是全然不信的，他手底下这帮人什么货色他最清楚。</p>
不过说到算命先生。</p>
虎爷眼前闪过一双藏在半扇窗户后的眼睛。</p>
那对眼睛古井无波，被自己瞪过去都没有丝毫畏惧。</p>
那人，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