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蔡绦的脸色青红变幻。</p>
往日父亲大人一向喜欢他，并不吝啬对他的夸奖。</p>
只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却对他有挑不完的毛病。</p>
他出身高贵，又年少有为，自然不太服气。</p>
“爹爹，那道士不就是将官家捧上天了嘛，有什么了不起……”</p>
蔡京闻言冷笑：</p>
“那你以前的道人，为何不如他一般将陛下捧上天？</p>
而陛下的反应，你应该也能明白，此子所言其实就是陛下最需要的……</p>
可你想过没，为什么陛下会需要那个小道士的言论？”</p>
蔡绦闻言，认真思索。</p>
他是聪明人，有蔡京提点，顿时明白其中关窍。</p>
“天子岂可居于人下？”</p>
蔡京闻言，颔首：“老四，你终于想通了！”</p>
“陛下其实很别扭！”</p>
“历朝历代，虽有君王崇道，但大多数以方士视天下道人，所以无所谓自己在道门中的地位。</p>
而官家崇道，乃君王之前所未有，他越是信道，越是不满足自己位置的尴尬。</p>
从道门规矩而言，他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位信士。</p>
纵然身份尊贵，面对那些道人，毕竟低人一等。</p>
其实那些道人也觉察过皇帝的尴尬，刘混康、王老志皆有抬举陛下的行为。</p>
只是他们也不如那小道士胆大，也不曾真正觉察陛下的野心其实比他们想象中更大。</p>
所以白白让那小道士捡了便宜去……”</p>
蔡京想起这件事，并不吝啬对吴晔的赞赏：</p>
“其实为父也隐约觉察，提点过王仔昔，但他也不敢将陛下抬到如此的高度……”</p>
“陛下不仅仅想当人君，还想当道君！”</p>
蔡绦脸上满是嘲讽之色，他们蔡家虽然也陪着皇帝胡闹，但毕竟不是真的完全信了所谓的神仙之说。</p>
士大夫有士大夫的骄傲，奈何君王崇道，他们只能陪着。</p>
“难道，陛下以后还想染指科举不成？”</p>
蔡绦不过是随口说一句，却见蔡京回以沉默。</p>
“难道陛下真的？”</p>
“这何尝不是陛下，彰显威权的一种手段！</p>
虽然此事暂时不可能，但陛下入戏甚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p>
“可是……”</p>
蔡绦急了，如果皇帝真的这么做，对于他们这些士大夫而言，并不算什么好事。</p>
“没有什么可是的，陛下若是愿意胡闹，由他去了，只要……”</p>
蔡京没有将下边的话说下去，只是吩咐道：</p>
“那姓吴的小道士今日之后，必然飞黄腾达，他是徐知常举荐的，此人向来不牵扯朝廷的争斗，所以那位小道士也没什么立场。</p>
你可以多与他亲近，让他为我们所用！”</p>
他见蔡绦并不太上心，提醒道：“如果人家倒向你大哥，那你该如何？”</p>
蔡绦闻言，赶紧表示自己一定和吴晔打好关系。</p>
可是他又问一句：“那如果他真对咱们有恶念，又当如何？”</p>
蔡京淡淡回了一句：“一个妖道而已，若他不识抬举，弄死便是……”</p>
……</p>
“先生啊，朕相见恨晚啊……”</p>
垂拱殿中，宋徽宗和吴晔的论道，已经进入下半场。</p>
吴晔一番忽悠下来，他越看吴晔越喜欢。</p>
对于皇帝的夸奖，吴晔恭顺低头，他没有表现出道门高人那般高高在上的态度，去让宋徽宗崇拜。</p>
虽然要当妖道，吴晔却不打算复制林灵素的道路。</p>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底线，林灵素那条路也落不得好下场……</p>
他只想获得荣宠，然后利用宋徽宗的权势，为自己提供更多的香火。</p>
一番交流下来，吴晔对于眼前这个皇帝，心中的恶感稍微去了不少。</p>
宋徽宗毫无疑问是一个昏君，北宋的国运就是断在他手里，可是作为人……</p>
他并不是那种暴虐无道的皇帝，反而有些平易近人。</p>
这位凭着实力将江山祸害掉的奇葩，吴晔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看待他，但表面维持恭敬，还是可以的……</p>
让皇帝喜欢他，吴晔游刃有余。</p>
毕竟关于宋徽宗的喜好，吴晔早有研究，而从皇帝视角来说，吴晔却仿佛是一见如故的故人，越发觉得亲近。</p>
以至于，他们聊天的话题，逐渐没了防备。</p>
“先生真是朕的福星，就连出现，也解决了朕一个难题……”</p>
他将刚才垂拱殿发生的事，告诉吴晔，吴晔眉头动了动。</p>
他来的可真不巧啊，蔡京请辞，那不就是逼宫的桥段吗？</p>
政和六年，蔡京的长子蔡攸和政敌王黼等人，逼蔡京致仕回家，蔡京自然不肯。</p>
不过他也知道这场政治风波背后，其实就是眼前的皇帝推波助澜……</p>
所以蔡太师来了一个以退为进，主动辞呈，逼宫皇帝表态。</p>
可眼前这个皇帝，风波是他自己招惹出来的，他却临阵退缩，主动挽留蔡京。</p>
做事犹豫不决，不似人君！</p>
吴晔心中是鄙夷的，但面对朝局的波诡，他选择不表态。</p>
但偏偏赵佶并没有放过他，主动问：</p>
“先生，你看朕该如何处置这件事……”</p>
他话音落，垂拱殿顿时死寂无声，一直在旁边的徐知常，脸色微微煞白。</p>
皇帝这个问题，可是送命题啊！</p>
要知道这皇宫里的消息，可瞒不过宫外那些贵人。</p>
吴晔只要应对不得体，必然会得罪人。</p>
无论是蔡京，还是蔡攸等人，都不是目前的吴晔能得罪得起的。</p>
徐知常给吴晔使眼色，让他注意点。</p>
吴晔闻言，低头沉吟，没有人比他更加明白这个问题的凶险。</p>
可他看宋徽宗笑盈盈的，好似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的唐突。</p>
吴晔叹气，谁说这家伙没有城府，这考验不就来了？</p>
“陛下其实心里早有定论，却来考验微臣！”</p>
吴晔神色不变，反而跟皇帝开起玩笑：</p>
“微臣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却斗胆求陛下玩个小游戏？”</p>
“什么游戏！”</p>
宋徽宗饶有兴趣，吴晔道：</p>
“关于太师去留，微臣和陛下各写一字，看臣与陛下所想是否一致？”</p>
“可！”</p>
宋徽宗让人拿来纸笔，二人分别写上一个字。</p>
吴晔先揭开谜底，纸上写着一个留字。</p>
徐知常在一边看着，眼皮跳动，吴晔居然认为皇帝会留下蔡京？</p>
谁都知道，这场风波背后的推动者，其实就是皇帝自己，难道皇帝会反悔？</p>
对面的赵佶沉默半晌，默默翻开谜底。</p>
果然，上边也写着一个留字。</p>
可是被这年轻道人看破自己的想法，他并不开心。</p>
“你为何知晓朕会挽留蔡太师？”</p>
“陛下如果不想挽留，就不会问臣这个问题！”吴晔说出自己的答案，宋徽宗脸色稍微缓和，紧接着，他又说。</p>
“更何况，陛下离不开蔡太师！”</p>
“为何？”</p>
宋徽宗刚刚落下的好奇心，又被吴晔吊起来。</p>
吴晔笑笑，提笔写下一个字，推到皇帝面前。</p>
宋徽宗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