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晔从未想过，身为君王的赵佶会跟自己道歉。</p>
他自然猜到赵佶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其实已经准备牺牲自己，以保全自身。</p>
这个懦弱的皇帝，从来不是一个承担责任的人。</p>
哪怕自己用预言化解了自己身上的危机，可皇帝并不需要为自己的事情道歉。</p>
君王罪己，谈何容易？</p>
不过赵佶此时自然而然的态度，却也让吴晔看到了他另外一面。</p>
也许作为君王，他胆小懦弱，不知自己肩上千钧重担，承的是万民生死。</p>
可是作为一个【人】，吴晔不得不承认，这个皇帝并没有多少架子。</p>
“陛下言重了，贫道惶恐！”</p>
“先生神通莫测，又与朕有夙世因缘，只可惜朕被天机蒙昧，却记不得先生的好，也忘了先生的本事。</p>
朕在过去一个月，常受外臣蛊惑，差点就犯了大错……”</p>
宋徽宗一副后怕的情景，让吴晔颇为无语。</p>
他的这套说辞，倒是真忽悠了赵佶。</p>
古人信鬼神，固然是他能成功的原因之一。</p>
但吴晔更认为，是宋徽宗愿意主动去相信他的说辞，主动催眠自己。</p>
他终归，就是一个逃避现实的懦夫而已。</p>
“不怪陛下，陛下当年舍身应劫，本就要遭受万魔蛊惑，此乃劫数，非陛下之过！”</p>
“先生认为，太师是魔？”</p>
宋徽宗顿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一句话。</p>
他眼中多了几分迷茫，也多了一份隐瞒。吴晔闻言笑了，果然蔡京第二次逼宫的事情，终归给皇帝留下阴影。</p>
蔡京在皇帝心中的作用，主要是为他平衡朝局和为他敛财享乐。</p>
但到政和六年的当口，皇帝同样意识到蔡京尾大不掉，所以他有心借助蔡攸，王黼等人，去削弱和平衡蔡京的势力。</p>
但他又舍不得，蔡京带给他的好处。</p>
但凡事皆有尺度，他就算再软弱，也是君王。</p>
当蔡京第二次逼宫，以吴晔为棋子去阻拦皇帝成为道君皇帝的时候，那种情感逐渐减弱了。</p>
“身处魔世，臣不敢说！毕竟臣还想陪着陛下经历魔考，此时尚不到臣舍命之时！”</p>
吴晔轻描淡写，避开皇帝寻求的答案。</p>
宋徽宗闻言，冷笑几声，却不言说。</p>
“你说朕下人间，乃是历劫，那朕的劫难在哪？”</p>
皇帝继续追问，吴晔回答：</p>
“陛下有一日，会觉醒宿慧，自然知晓！</p>
臣并非不愿跟陛下言说，而是说了陛下也将信将疑。</p>
且，臣虽然能回忆起前世种种，却毕竟已经没有宿世神通……”</p>
“但……”</p>
知道宋徽宗并不满意自己的回答，吴晔话锋一转：</p>
“陛下在过去的一个月，不也感受到那种无力和不甘？”</p>
他一句话，让皇帝陷入长长的沉默中，皇帝闭上眼睛，回忆起过去一个月被压制怒火。</p>
身为君王，很多时候，他做事并不能随心所欲。</p>
就如过去一个月的逼宫，他为了自己的安全，差点放弃自己所做的事。</p>
这念头发散，他也想起自己初登基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处处掣肘。</p>
这魔念一起，皇帝心生许多不甘。</p>
吴晔只是静静地站在皇帝身旁，默默观察这个史书上的人物，史书上的宋徽宗，不过是一个代表昏君的符号。</p>
可眼前这个人，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p>
吴晔能感受到他的懦弱，他的不甘，也能明白他如今的自暴自弃，是一个意志本就不坚定的人在热血凉透之后的沉沦。</p>
能不能让他血性唤醒，吴晔并无把握，他也没有任何使命感。</p>
反正，他只是个趴在皇帝身上吸血，攫取香火的妖道而已。</p>
对于能否改变此人，他只是随性为之！</p>
“昔日神宗皇帝变法，重用王安石，这变法好坏与否先不说，当神宗皇帝提出以百姓为天下先之时，文彦博反对，说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p>
吴晔语气淡淡，提起先皇之时的一则旧闻。</p>
“臣一直想不明白，这文臣何时与君王，已经平起平坐？</p>
甚至……”</p>
宋徽宗心中魔念，随着吴晔旧事重提，变得越发炽烈。</p>
这则旧闻是后人理解也许各自不同，但对于神宗的儿子，宋朝的皇帝来说。</p>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p>
哪位君王甘愿与他人共分天下，而不是自己集权？</p>
这无非是现实的无奈，君王也不得不妥协而已。</p>
可是，吴晔隐约指明这不对劲，或者说在皇帝的认知里，它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事。</p>
可是……</p>
一想到现实，皇帝登时泄气了。</p>
不管是神宗皇帝还是他赵佶，都无法面对一个他们不想面对的事实。</p>
那就是，文彦博那句话所映射的现实，让他们无能为力。</p>
“算了，不提他！”</p>
果然不出吴晔所料，在面对自己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时。</p>
皇帝对他的交心，已然变成了逃避现实。</p>
“陛下的《道德经》注释得如何？”</p>
吴晔莞尔一笑，皇帝转移话题，他并不意外。</p>
作为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宋徽宗也许想要努力过，但他最后还是对现实妥协了。</p>
这种妥协从人性角度而言，并不可耻。</p>
就如前世他身边的普通人一样，想要努力上进，却一次次被现实击溃一样。</p>
人性的软弱，并不是罪。</p>
只是命运将眼前人推到皇帝的位置，他的软弱让他却要祸害天下人。</p>
皇帝既然无法直面自己心中的魔念，吴晔就将此事放在一边。</p>
所谓妖道，蛊惑人心，不是直来直去的谏言，而是润物细无声的影响。</p>
宋徽宗见吴晔提起道德经，登时变得兴奋起来。</p>
自从知道自己是上天真仙下凡，他注释道德经的热情高涨。</p>
“朕正想请教先生，来人……”</p>
皇帝朝着身后的太监喊去，很快有人送上一本道德经。</p>
赵佶就如一个等待吴晔验证的学生，将这本经书，推到吴晔面前。</p>
“请先生过目！”</p>
他语气中不自觉带着一丝紧张，让吴晔十分满意。</p>
自己装神弄鬼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换来皇帝一点敬畏？</p>
不过面对眼前的《道德经注》，吴晔没有打开。</p>
“昔日在神霄天上的时候，也听过陛下注疏道德经，不如让微臣背诵一番，看可印证陛下今生所言？”</p>
吴晔浅笑，不等宋徽宗回答，自顾背诵道德经文，他背的不是道德经的原文。</p>
而是前世读过的宋徽宗注释的《御注道德经》。</p>
这本从未有别人看过的道德经注疏，却被吴晔一一诵出。</p>
宋徽宗从一开始的错愕，到惊讶，再到激动崇拜。</p>
吴晔再次以预言的神通，给宋徽宗下了一个强烈的心理暗示。</p>
那就是他们真有夙世因缘。</p>
只是念到某些段落，宋徽宗蹙眉……</p>
因为吴晔念出的这些片段，却和他的理念，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