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府邸门前。</p>
下车后，姜宸特意跟着小青回到院落，想看看白素贞在不在。</p>
刚踏进院门，便看到白素贞独坐凉亭，静静地望着池水出神。</p>
轻风拂过，她雪白的衣袂并着乌黑的长发轻轻飘动。</p>
看着这副岁月静好的画面，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姜宸几乎要怀疑那只镯子并非她所化了。</p>
他踱步至亭中，站在她身侧望向池水：“白姐姐就不问问情况如何？”</p>
水面泛起涟漪，倒映出白素贞那张清冷的侧颜：“这有何可问的？毕竟是官家小姐，如此好的婚事，许仙怎会不愿意？”</p>
姜宸颔首，指尖轻叩栏杆，“我还特意领着许仙去和对方见了一面，他们二人两情相悦，对彼此都殊为满意，恐怕.....”</p>
白素贞出言打断，“无碍的，殿下请回吧。”</p>
姜宸却不挪步：“白姐姐似乎对我有怨？”</p>
池中的一条锦鲤突然甩尾，啪的溅起一串水珠。</p>
白素贞淡淡道：“殿下多心了。且不说此事无法怪到你身上。何况木已成舟，再去谈论是非对错已是无用，我又如何会有怨？”</p>
“你现在很生气。”姜宸看着她道：“尽管我先前与你说了许多，你也认可了我说的那些话。</p>
你甚至会想，会在心里宽慰自己。</p>
你终究是来找许仙报恩的，如今他结识了一位亲王，有了一个他满意的未婚妻，这对他而言无论如何都算是好事。</p>
你以此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甚至已经放下了嫁给许仙的念想。”</p>
“但你心中仍是有怨的，有种事情未按预期发展的挫败感，你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跟我脱不开关系，可你偏偏又揪不出我的错，找不到由头发作。</p>
你有口难言，那口郁气始终咽不下，你很想不分青红皂白的教训我一顿出气。”</p>
白素贞的指尖在栏杆上收紧，随后转过头来，凝望着姜宸，</p>
“殿下真如我肚里的蛔虫一般，将我的心思抖搂的一干二净。既如此，那你可愿让我教训一顿出气？”</p>
“姐姐.....”</p>
小青听得心头发紧，可刚一开口，白素贞的眼风便扫了过去：“怎么，还没动手就心疼了？”</p>
“白姐姐这话问的实在多余。青儿自然是心疼我的。”</p>
姜宸厚着脸皮接话，无视小青瞪来的眼神，“不过为免她为难，这顿打还是免了罢。何况我还要帮着你报恩呢。”</p>
“不必了，为免又生出许多波折，报恩的事还是我自己来吧，就不劳殿下费心了。”</p>
“可本王已经向许仙许诺过，要助他富甲一方，名扬天下。靠你自身，恐怕力有未逮罢？”</p>
“这不过是你强加给他的志向罢了。”</p>
“何谓强加？许仙的志向是开医馆做东家，开医馆是为了行医，做东家是为了做生意。</p>
既是行医，哪个不想名扬天下。既是做生意，谁又不愿富甲一方？”</p>
“.....”</p>
白素贞面色一滞。</p>
姜宸没再说话，伸手揉了揉小青头顶的两个丸子，在她炸毛前及时收手，又看了白素贞一眼，旋即转身离去。</p>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小青才气鼓鼓地理了理散乱的发髻：“姐姐，你去狠狠的教训他出气罢，这次我肯定不拦你。”</p>
“........”</p>
白素贞对此不作回应，良久，她轻声道：“青儿，我们回山里去吧。”</p>
小青先是一怔，旋即茫然道：“回山里？是有什么事情要回去一趟吗？”</p>
白素贞摇头：“不是回去一趟，就是回山里。我们潜心修炼，过些年再出来。”</p>
“......”</p>
小青彻底陷入怔然，过了一会儿才有些回神，随后磕磕绊绊道：“可，可我都....可姐姐还要给许仙报恩的啊。”</p>
“报恩什么时候都能报，不急于一时，过个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都可。如今首要的是远离这个人。”</p>
“为，为什么要远离？”</p>
“因为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可怕。”</p>
“可，可怕？”</p>
小青顿时睁大眼眸，“怎么会，他成天笑吟吟的，脸皮厚的要命，还总是说些不正经的....”</p>
白素贞截断她的话，“那是你没看出他的真面目。”</p>
“真面目？”小青蹙眉。</p>
“你没发现你在被他骗，在被他算计？”</p>
“我什么时候被他骗，又被他算计了？”</p>
“一直。”</p>
“？”</p>
小青愈发觉得困惑，脸上写满了懵然，白素贞没去看她，只是凝望着池面，看着池中游曳的锦鲤。</p>
“我初始小瞧了他，虽察觉到他有些心计，但并未有多警觉。甚至...还存了几分瞧热闹的心思，对你放任不管，看着你愈发对他亲近，坐视你这些天一点一点的陷了进去。</p>
可如今我细细推敲他这些日子的一言一行，只觉得心里生寒。</p>
这些天他说得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藏着算计，都有着目的。</p>
心思深沉，城府难测。面上笑的越深，心里算计越狠。”</p>
说到此，白素贞终于将视线收回，目光沉沉的落在妹妹脸上，“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只要他真心喜欢你，必会护你周全，你往后跟着他，决不会受到委屈。”</p>
“可我只怕他对你并非真心。而是在用花言巧语哄你，这所谓的喜欢包藏着算计与利用，不过只是借情为名，从你身上谋取他想要的好处。”</p>
“........”</p>
小青怔怔的看着姐姐，过了半晌，她垂下眼睑，脸颊微红的道：“姐姐放心，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他刚还和我说，会永远待我好。”</p>
“呵，待你好？怎么个待你好法？我可半点没瞧出来。”</p>
“他先前同我说过的。说会伺候我，爱护我，给我梳头发，戴簪子，帮我描眉画黛，还要陪我吃饭，陪我逛街买衣服，买首饰，给我捏脚捶腿......”</p>
白素贞并不知晓姜宸还作过此番承诺，此时看着她在那如数家珍。</p>
恍惚间，有些理解了自家妹妹为何会陷进去，又为何陷得这般快。</p>
只凭这些，莫说是青儿这个不谙世事的，便是修炼千年的她也难免心动。</p>
过了片刻，白素贞才让思绪抽离出来，旋即淡淡道：“这不过是他的花言巧语罢了。</p>
你心性单纯，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给你许下这些，你便会更倾心于他，也更加心甘情愿的被他利用。”</p>
“可我并没觉得他在利用我...”</p>
“还没有利用？他真元境怎么来的？还有你那么多妖力，你的根基，莫非是凭空损耗的不成？”</p>
“这些也算？”</p>
“怎么不算！”</p>
白素贞声调陡然抬高，两指并拢狠狠地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p>
“你这里头都在想些什么！就你这脑子，是不是哪天叫他卖了都不自知，甚至还要帮着数钱？”</p>
“呜.....”</p>
小青发出一声痛呼，下意识捂住额头，随后蹙眉反驳道：“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被他卖了都不晓得？”</p>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振振有词：“而且他常常夸我很聪明，还一直说以我的智慧，他根本就骗不了我，更何况是卖了我？”</p>
“......”</p>
人在极度无语的情况下会想笑。</p>
但白素贞不是人，所以她没笑，她也笑不出来，此刻她只觉得脑袋疼，太阳穴突突的跳。</p>
她用指腹揉按了几下，声音透着疲惫，“他对我尚且言辞锋利，滴水不漏。我都怀疑自己在遭他算计，更遑论是你？旁的不说，只许仙和人订婚一事，你真当这只是机缘巧合？”</p>
“难道不是？”</p>
“我不好下定论，我想不通他如此做是有何目的，可我依旧对此怀疑。”</p>
白素贞蹙着眉，眸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后又轻轻摇头，“不过也只能是怀疑了。以他的心机手腕，即便真的暗中推波助澜，我也抓不住他的把柄。甚至他不仅能摘清自己，还能让我...”</p>
她声音渐低，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觉得这是件好事，反过来要去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