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宸似是完全没听出白素贞话中的疏离，反而笑意加深了几分，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认下了这个说法。</p>
他提起尚有余温的茶壶，将两人面前的茶盏重新斟满，</p>
“一杯茶不够，那就再添一杯。一层关系不够....”</p>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上，“那便再加一层。”</p>
白素贞眸光微沉，“不知殿下还想加什么关系？”</p>
“还能是什么，方才白姐姐答应留下，并约定与我同道而行。加的自然是这层同道关系。”</p>
姜宸理所当然的将话题转回正事，“关于这医道改革，以及许仙报恩之事，白姐姐可有什么打算？”</p>
见他又将话题引回正事，且说得冠冕堂皇。</p>
白素贞心中那刚被撩起的一丝波澜迅速平复，恢复了清冷之态。</p>
她素手轻抚杯沿，并未去看姜宸那带着笑意的眼睛，只是淡淡道：</p>
“没什么打算，这医道改革是殿下谋划的宏图，我对此半分不懂，只管听从安排便是。</p>
但有一点....殿下莫要安排一些我不愿的事情，不然别怪我推辞。”</p>
“那什么是愿意，什么又是不愿意？”</p>
“殿下且先说出你的安排，届时我自会说我愿与不愿。”</p>
姜宸点点头，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许仙如今被推到台前，被置于风口浪尖。若放在棋盘中，便等于是最显眼，最易被攻击的帅。处境不可谓不危险....”</p>
他话说半截，白素贞忽然发出一声轻笑。</p>
“白姐姐笑什么？”</p>
“我只是在想，许仙如今有这等危险的境遇，是谁造成的。”</p>
“是我造成的。”</p>
姜宸很有自知之明，他神色坦然，“玉不琢不成器，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世间之事，岂有两全？不吃苦中苦，怎为人上人...这等大道理我能说出许多。</p>
你或许觉得这些只是空泛的道理，但许仙只需付出些许代价，承担些许风险，便能成就非凡志向，获取常人难以企及的名利。只要吃点苦头，他便真的可以成为人上人。”</p>
“甚至有本王的谋划，他连苦都不用吃，只需按部就班的听从吩咐做事便可。而有白姐姐的暗中护持，即便真遇到危险，也绝不会出事。</p>
这等不需努力，便能有天大收获的美事，你去街上随便找个人问，看有几个不愿的？”</p>
“........”</p>
白素贞沉默片刻，“方才我不该笑。殿下且接着说你的安排吧。”</p>
“安排我已经说过了，白姐姐只需暗中护着许仙便可。”</p>
“就只有这些？”</p>
“就这些，不知白姐姐可愿意？”</p>
白素贞微微颔首：“好，我会护他周全，保他无虞.....”</p>
话音未落，一阵轻快又略带急促的脚步声踏过回廊。</p>
两人俱是心有所感，同时望去。</p>
只见小青去而复返，不过相比之前，手里却多了个食盒。</p>
刚刚跑开之后，她又想起姐姐还在水里藏着，即便不会被发现，但以姐姐的性格，保不齐会主动现身与姜宸爆发冲突。</p>
于是便又着急忙慌的跑了回来。</p>
只是因为遇到了王伴伴，耽误了一些时间。</p>
待看到亭子里姐姐和姜宸相对而坐，她顿觉不妙，连忙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p>
可等离近了，她又发现石桌上两盏茶犹存，气氛似乎....还挺融洽？</p>
“姐姐...”</p>
小青顿住脚步，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又落在姜宸身上，眼眸中显露出一丝不信任和担忧，“他没有惹你生气吧？”</p>
姜宸唇角噙起一抹浅笑，“你觉得呢？”</p>
白素贞神色淡然，“生什么气，我与殿下不过只是随意聊聊天而已。”</p>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那手里拎着的食盒上，“你手里提的是什么？”</p>
“糕点。”</p>
小青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她把食盒摆在石桌上打开，露出里面造型精致的各色糕点，“我方才遇到了王伴伴，他孝敬我的。”</p>
居然都知道这是孝敬了....</p>
姜宸先前还略微有些困惑，她怎么天天都有零嘴吃，而且还花样繁多，什么果脯点心，干果蜜饯的，这府里的厨子还挺费心思。</p>
现在晓得了，不是厨子的费心思，是王伴伴费心思。</p>
“姐姐，你尝尝，据说这些糕点都是从苏州来的，和之前的不一样。”</p>
白素贞闻言随意拈起一块，姿态优雅地放进嘴里尝了尝。</p>
见她的目光看过来，姜宸当即拒绝：“我不吃，我不喜欢甜的。”</p>
“我原本就没想给你。”</p>
小青拿起一块填进自己嘴里，旋即又看看他们，虽然觉得两人之间似乎并没爆发什么冲突，但这气氛似乎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p>
而这时白素贞站起身，“殿下，茶已喝过了，今日之言，我记下了。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若殿下无事，我和青儿便先行告辞了。”</p>
姜宸并未挽留，也站起身，语气温和：“好。今日多谢白姐姐肯与我开诚布公，使我受益良多。改日我们再品茗详谈。”</p>
白素贞对他这种时刻不忘讨巧卖乖的行径已有些习惯，她微微颔首，算作回应，旋即扭头道：“青儿，我们走吧。”</p>
“噢...”</p>
小青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糕点迅速吃完，旋即拍拍手上的碎屑，刚想把盖子合上，又看着姜宸道：“你真不吃？”</p>
“不.....”</p>
姜宸刚想再次拒绝，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转而道：“我吃一个。”</p>
说着，他从里头挑了枚最小的塞进嘴里。</p>
“好吃吗？”</p>
“不好吃。”</p>
“啪！”</p>
小青啪的一下将食盒盖上，将其拎在手里，然后挽住白素贞的胳膊，“姐姐，我们走。”</p>
可刚走出没几步，她又忽的回过头来，冲着姜宸嘴唇飞快的开合一阵，这才挽着姐姐走远。</p>
姜宸看着这一幕，不由笑了起来，那开合的口型他看懂了。</p>
说得分明是：下次再来找你。</p>
“......”</p>
笑了一阵，他的表情逐渐归于平静，并未坐下，而是踱步走到亭边，凭栏而立。</p>
“功德无用...仙路已绝...”</p>
姜宸再一次低声念叨着这八个字，指尖轻轻敲击着微凉的木栏，目光则看向亭外雨霁后澄澈的天空。</p>
仿佛想从那蔚蓝之后，看出些许隐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