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鸡飞狗跳，没有超出陈阳意料。</p>
在他看来，最坏的结果不外乎被派遣精骑沿途追杀，他也并不担忧，如今自己是通法道人，大不了往山沟里一钻，怕什么？</p>
反正事情都做了，他也不曾后悔。</p>
魏国公府也好，应天也罢，世间的名利场就像一个磨盘，把所有的人和事，无论好的坏的、白的黑的，统统磨碎了混在一起，直至分不清是非对错。</p>
告别了前来送行的王百户，陈阳等人再次启程。</p>
一天下来，只行了三十余里，周围并没有村落，只得就宿于荒郊野外。</p>
夜间，陈阳将避厄袋给了绿萝，自己生了堆火，与徐弘远一齐露宿于外。</p>
火光照亮了疲惫的脸颊，也点亮了目光中的热切与希望，徐弘远脱离了公府后，竟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发现天地如此辽阔。</p>
粗糙的干粮，无味的清水，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p>
“师父，这是要去哪？”</p>
“去洪州府，有些东西要带给那里的人。”</p>
陈阳捅了捅火堆下的木柴，好令其燃烧得更充分。</p>
“你应该早也看出来了，我的确不是什么正经道士，不修道也不炼丹，只专门找些灵穴福地掘土倒斗，寻找成仙机缘。”</p>
“这不重要，师父有真本事才重要……这世上果真有仙人么？”</p>
“我原先也不大信，现在信了，我想应当是有的。”</p>
陈阳淡淡地道，“不过，所谓仙人，终究也是法力高强些的人，人有的七情六欲喜乐哀愁，一样都有，或许是不用怕死？不，仙人大约也是会死的，只是活得久些，久到不怕死。”</p>
“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即便成仙再难，也总会有那么几个得道的吧？”徐弘远望着天上的星空，“他们都去哪了？”</p>
“飞升了？死了？藏起来了？我也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有答案。”</p>
接着，陈阳便将一些常识告知给了徐弘远，譬如：</p>
天地万物皆有灵，修行便修的是己身的一点灵性。</p>
如今之世灵气稀薄，想要光坐着吐纳是不可能有太大出路了，所以搬山道人才要寻找不死药，谋夺成道机缘……</p>
徐弘远奋力点点头，“我明白了，搬山道人倒斗，倒的其实是道，对吧？”</p>
“说归这么说，但也只是些说辞。”陈阳很是坦然，“若囊中羞涩，少不了也要拿些钱财，人总是要吃饭的，公子要跟我倒斗了，后悔么？”</p>
“瞧师父说的，我有什么好后悔的？终日里无所事事，只知道享用民脂民膏，本来也与贼差不多。”</p>
没料到徐弘远竟有这样的觉悟，倒令人刮目相看。</p>
沉默了一会，徐弘远忽然道：“……师父，我那大哥约摸是死了吧？”</p>
陈阳微闭双目，眼皮轻轻一动，“嗯。”</p>
“师父果然坦诚。”徐弘远苦笑，“我就知道师父不是吃亏的性子，其实，我那次重病多半也是大哥他……唉，小时候大哥真的对我很好，可不知为什么……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竟不能相容？”</p>
絮絮叨叨地说起了陈年旧事，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p>
陈阳闭上双眼温养精神，直至黎明破晓。</p>
又走了几天，仍旧还在应天府境内，陈阳决定不能再这样拖下去，得寻找些骡马之类的牲畜代步。</p>
不然按这速度，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抵达洪州。</p>
自从北方燕朝建立以后，南朝便失去了养马地，只有依靠与青塘的茶马互市获得些骏马，但终究是杯水车薪。</p>
人们需要的马匹不仅是战马，还有拉货与驾车的驽马，朝廷除却茶马贸易外，就只有朝贡以及与红毛鬼的海外贸易，但那些鬼佬向来是坐船来回的，携带不了多少马匹。</p>
无奈之下，朝廷便只有继续启用太祖洪武爷时期的马政——以应天、太平、镇江、庐州、凤阳、扬州六府，滁、和二州民牧马。</p>
江南十一户，江北五户，共养马一匹。</p>
应天府乃天子脚下，马政实施得尤为严格，因此若是找到村落，想要买头代步的牲口的确不难。</p>
陈阳通法后，又开发出重瞳珠的新用途，只要将灵气聚集于双眼，便可透过此物看见二三十里之内的事物，如望远镜般好用。</p>
他借着炊烟找到了一处村落所在，赶在午时前抵达。</p>
此处名为“章家村”，大约有上百户人家，共有祖田数十顷，俱是肥沃好田，牛马牲口数十。</p>
章家村的村长是个年逾六旬的长者，曾经与北边打过仗，如今身体也算康健，耳聪目明，能与年轻人一样下地干活。</p>
陈阳来的时候，他正在地里种菜，听得来意后，便往田埂上一坐，盘起满是泥泞的双腿，身边早有子孙递来一杆烟枪。</p>
先用烧得通红的烟袋锅，将吸附在小腿上的蚂蟥烫得卷起，再单手拿下后扔向远方，老村长这才吸了口旱烟，用乡音极重的官话道：</p>
“要买咱的牲口？这不大好办啊，须知道官马身上都是烫了印的……”</p>
说着，露出为难表情。</p>
徐弘远本站在陈阳身后，听得此话，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p>
“哪来的二胡……我的意思……”老村长瞪了徐弘远一眼，又抽了口烟，“得加钱。”</p>
“价钱好说。”</p>
陈阳双手束于胸前，大大方方道：“但得先让我挑一挑。”</p>
老村长看了看陈阳身上的道袍，又看了看那张年轻又自信的脸，沉思了片刻，眼光闪烁：</p>
“实不相瞒，咱这村上有人生了怪病，你若能把他治好，也能便宜些。”</p>
“没必要，有钱。”陈阳笑了，“弘远兄，拿张银票出来。”</p>
“啊？”</p>
“别装了，就藏在你袖子里，我都看到了。”</p>
“师父真是慧眼如炬。”徐弘远干笑了两声，从袖口里掏出一张价值一百两的银票，在老村长面前晃了晃：“看好了，天成元的银票，这可是江南通兑的大票号。”</p>
老头哪里见过这么多钱，看着银票眼睛都发直，最终被烟袋呛得直咳嗽。</p>
“咳咳……咳咳……”</p>
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喝了口水，村长扭捏了会，终究露出讨好的笑，一口微黄的牙齿已经少了颗门牙：</p>
“这位仙长，你还是随意看上两眼吧……咱那小儿是村里唯一的读书种子，还指望他考个举人做官，再这么下去，怕是要没命啊！”</p>
“师父，你看？”</p>
徐弘远有些不忍，看向陈阳。</p>
这公子哥心地是好，可惜是个不懂世事的，若是独自出来闯荡，怕是底裤都要被人骗了去。</p>
陈阳本不愿多管闲事，他就不喜欢在自己面前玩弄心眼、故作聪明的人。</p>
但既然收了徐弘远作为帮手，自然得寻些机会教导，而最好的教学办法就是实践。</p>
“行吧。”陈阳冷冷道，“以后少跟我玩什么心眼，前头带路。”</p>
“是，是小老儿糊涂，罪过罪过，其实咱一见到道长，便知道长必然是个有本事的。”人老成精的村长笑开了花，“好好好，咱这就带你们回家，先吃饱喝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