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儿肥的许蓉坐在门口，左手拿着针，右手拿着线，腿上放着绣布。</p>
那线仿佛长了眼睛，总能完美避开针眼。</p>
她越来越用力，针与线斗智斗勇。</p>
许薇站在旁边叹了口气，接过针线，将线头丢嘴里抿了抿，一发入眼。</p>
许蓉接过针线，木然看着她，“你能，你来。”</p>
许薇道：“阿娘让你绣，又没让我绣。”</p>
“发工钱了，我给你买肉肉。”许蓉打算收买她。</p>
许薇撅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晚上就不认。”</p>
许哲举起了手，“我作证，是薇薇发现的刘宇。”</p>
针头穿透了绣布，仿佛在扎某个小人。</p>
“娘，她扎歪啦。”许薇在她杀人的目光下跑走了。</p>
大牛悠哉悠哉走来，看了眼绣布，“蓉姐，绣鸭子呀。”</p>
许蓉咬牙切齿，“这是鸳鸯。”</p>
“谁家鸳鸯这么肥。”</p>
许蓉怒吼：“郭，大，牛！”</p>
“哲兄，我们去看捞鱼。”郭大牛扯着许哲往外跑，绣花这事，他也不能为队长分忧。</p>
许哲吩咐道：“大牛，你今天教小舟骑马。”</p>
“走都没学会还想跑，我得批评他。”</p>
“工分要不要？”</p>
“要，保管让他策马狂奔。”</p>
“慢慢来，注意安全。”</p>
到了村口，张火长大声呵斥，“小孩子都回去，阿哲过来。”</p>
许哲自然不在小孩子之列，他刚出村子，身边多了个人。</p>
刘宇板着脸，“我可是按规矩办事。”</p>
靠近河边，沟那头一个老头道:“许村长，你们村这几日田里都没人，可不要误了春耕啊。”</p>
许青山看着对面四个汉子操控着直犁，心里有了数，“王村长，你们咋不租牛，这也太慢了。”</p>
王村长道：“我们村比不得你们，家家有马，就只有一把子力气，你们这是要去打渔？”</p>
十几个人扯着一张大网，提桶的提桶，太显眼。</p>
许青山道：“去河里捞一捞。”</p>
王村长劝慰，“我劝你们还是别费功夫，我村王二天天泡在河里，也捞不了几条鱼。”</p>
泾河的水位比往年低的多，张火长等人开始解网。</p>
这可不是抛网，需要人拖拽着的围网。</p>
许哲没指望靠打渔发家，捞一捞，够熬锅鱼汤就好。</p>
早上派了两队，一队去泾阳县，一队南下长安城买鱼。</p>
孙监察估摸着又在数铜板，钱越来越少，不知道他是开心还是难过。</p>
许青山赤着胳膊，当先下了水，拖着网头，朝对岸游去。</p>
他们全都会水，丝毫不惧春日水冷，跳了下去。</p>
许哲刚想靠近河边，就被刘宇给拽了回来，“危险。”</p>
“我只是想洗个手。”河水清澈，微凉。</p>
“有鱼。”刘宇惊呼，围网里有鱼儿在跳。</p>
许哲没什么反应，鱼塘里捞鱼，一网下去，跟捞饺子一样。</p>
这才看到鱼的影子，没什么好欢呼的。</p>
围网拖上岸，鱼还不少，约莫三四十条。</p>
许哲颇为高兴，然后就看见他们把金黄的鱼，重新丢进了河里，喊道：“丢小鱼，大鱼不要丢。”</p>
刘宇道:“鲤鱼不能吃。”</p>
红烧鲤鱼、糖醋鲤鱼、炖鲤鱼、炸鲤鱼块……</p>
许哲有好几种方法料理，怎么就不能吃。</p>
“官府不让吃。”刘宇做了解释。</p>
许哲想起来，李与鲤同音，在唐朝，鲤鱼是国鱼，不许吃，违者杖六十。</p>
丢下去的鲤鱼，悠哉悠哉地游进河中。</p>
许哲低声道:“偷偷也不行？”</p>
刘宇指了指河岸，王村长正踱步，“后生们，我就说没什么鱼，白白浪费半日功夫。”</p>
在王村长的注视下，许哲默默把鲤鱼从食谱上删去。</p>
看到鲤鱼全都放生，王村长才背着手往回走。</p>
木桶里六条鲫鱼，两条草鱼，一条鲈鱼，最大的不过两三斤，只能熬一锅稀鱼汤。</p>
许哲道：“阿爷，我们回去吧。”</p>
许青山提了提网，“我们再往上捞两回，再少也是肉。”</p>
张火长赞成，“说不定能捞着大货。”</p>
这网织的不容易，就这么放弃，他们觉得太亏。</p>
第二网，捕获了一只龟丞相，也不知道泾河龙王晚上会不会来找麻烦。</p>
第三网，网破了，一无所获。</p>
这时候，从泾阳购鱼的采买队归来，许哲看着满满的鱼，才对咸鱼计划重拾了信心。</p>
许哲吩咐，“把网收回来。”</p>
许青山绷着破洞，“网破了，补了也不经用。”</p>
“打一个结，用来网鸡够用。”许哲决定回收渔网。</p>
谁家抓鸡用网，他们开始把渔网拖上了平板马车。</p>
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王村长。</p>
他手里拽着把铜钱，“许村长，停一停，卖我条鱼啊。”</p>
“自己去打，我们不卖鱼。”张火长不耐烦赶他走，他却站在官道上，挡住了去路。</p>
许哲招呼道:“把桶盖都打开，让王村长检查检查，到底有没有鲤鱼？”</p>
王村长老脸抽抽，“什么鲤鱼，我买鲫鱼。”</p>
二十来个上了战场的汉子怒视着他，让他打了退堂鼓。</p>
“许村长，不卖就不卖，吓唬人作甚。”</p>
许哲道：“这是干什么，让王村长过来挑，咱们的车上鱼可多啦。”</p>
鱼多两个字，让王村长勇气倍增，“你是许村长的外室子吧，果然不一般。”</p>
当面说人外室子，不太礼貌。</p>
许哲挂着微笑，“王村长，快来看看。”</p>
王村长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鱼真的很多。</p>
他挨个查看了所有桶，都是满满的，至少面上没有鲤鱼。</p>
“你们哪里打的？”</p>
许哲如实回答，“不是打的，泾阳县买的。”</p>
买的鱼，至于这么兴高采烈的炫耀。</p>
王村长紧拽着铜板，渴望的看着许青山。</p>
许哲懂了，他想白嫖，立马道：“没钱充什么胖子，赶紧让开，我们还着急回去熬鱼汤呢。”</p>
许哲变脸的速度，堪比翻书。</p>
本以为找到第一个购买咸鱼的顾客，原来一样是个穷鬼。</p>
他一直在河边晃荡，如果只是想求条鱼，给也就给了，可他分明想要抓把柄。</p>
许哲道：“阿爷，王村长跟我们有仇？”</p>
许青山想了想，“也不算有仇吧，我们落户安家的地，就是从王家村和赵家村挪出来的。”</p>
没有仇，也有怨。</p>
占了别人靠河的肥沃田地，等于夺了别人的饭碗。</p>
这么多年相安无事，靠的还是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