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万,张居正说的跟一千五百文一样,好似这就是个小钱儿。
可事实是,现阶段李宝所掌握的财富,更多是资产价值,以及海量的银券,而非可以用来花销的金银丶宝钞丶铜钱。
真要拿,也能拿的出这麽多钱,可拿出来了,李家的资金炼也就断了。
由李家族人出?
这当然也可以!
前提是李家族人自愿才行,可很显然,李家族人不愿意了。
由李家长房一脉去游说?那这次大分家还有何意义?
再者,财产遭受重大损失之後,这李家……可真要打生打死了。
李宝当然也知道,不是张居正要钱,是朝廷要钱,皇帝要钱。
不仅李宝,六部的大佬也都知道,从一开始,在场之人就都知道,从来都不是张居正挖墙脚,是朝廷,是皇帝。
张居正只是个马前卒,亦或说,拉仇恨的『牺牲品』。
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
这不是政治斗争,却胜似政治斗争,其影响力之大,甚至可以上升到大明南北之格局。
更让人无力的是,无论是六部大佬,还是张居正,甚至无论是应天府,还是顺天府,都没办法轻易左右这格局,亦或说,没办法运用政治斗争的手段。
一群人心情紧张,却无能为力。
哪怕对上皇帝,一群人都不至於这麽被动,因为可以冠冕堂皇,可以政治正确,可以让皇帝有苦难言……
可对上李家,却不能如此。
无他,财富是李家的!
此外,李家有永青侯!
讲道理,李家占着理,不讲道理……连皇帝都不敢不讲道理,他们又岂敢?
张居正说的理直气壮,其实也是心里发虚,只因这次的博弈,他处於绝对的弱势,只要李宝一摇头,他就一点招儿都没有。
半晌,
「张大学士以为李家该当如何?」
「这个……」张居正讪然道,「本官可以要,小侯爷也可以不给,财富是小侯爷的自然由小侯爷做主。」
顿了下,「还可以……本官可以要,小侯爷也可以还价。」
张居正乾笑道:「本官只是提供选择,至於如何选择……选择权在小侯爷。」
李宝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闻言,一众大佬当即也七嘴八舌给李宝提供了多种选择……
李宝表面聆听,实则充耳不闻。
他在考量,考量李家接下来的发展之路……
场景寂静许久,李宝缓缓道:「投资北方可以,不过投资多少,具体在哪里投资,我们父子要好好商议,张大学士也不要追问答案了。」
接着又道:「李家的根在金陵,以前是,以後也是。」
闻言,无论张居正,还是六部大佬,都挑不出理儿来,也不好再劝什麽。
李宝幽幽说道:「李家虽是勋贵之家,却早就脱离了庙堂,脱离了权力斗争,如无必要,还请诸位不要再来了,我怕朝廷误会。」
「诸位慢走,不送!」
一群人神色讪讪,想再说些场面话,李宝却抢先一步走出客堂,众大佬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吏部尚书吴岳冷哼一声,道:「久闻张大学士极具才干,今日可算是领教到了。」
张居正似是没听出话中的讽刺意味,呵呵笑道:「吴尚书抬爱了。」
吴岳扭身就走。
余者,各自怒视张居正一眼,拂袖离去。
张居正暗暗一叹,走出门来於檐下仰望湛蓝天空,最终,也没再找李宝私聊,心情复杂的离去了……
~
三进院儿,客堂。
李茂自斟自饮,心情憋闷,瞧见儿子进来,李茂赶忙问道:「如何?」
李宝上前坐了,复述了一遍张居正图穷匕见的那段话。
「嘭!」
李茂一拳砸在桌面上,愤慨道:「一千五百万……说的如此轻巧,真当李家的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吗?!」
「父亲何必生气?」
「难道不应该吗?」
李茂咬牙道,「李家如此得益於大明,可李家何曾辜负过大明?嘴上全是大局,行的却是涸泽而渔……呵,李家何其有幸,李家何其不幸……」
「父亲你别这麽激动。」李宝苦笑道,「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李家与其他富绅不同。一来,李家之富冠绝大明;二来,有天祖在,李家再如何也不会行损公肥私之举。」
「李家是不会,可其他富绅也不敢!」李茂不忿道,「朝廷对商绅投资海外的管控从未松懈,且定下了相应的律法,其惩处之重,比之偷逃赋税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茂怒道:「我就不明白了,大明富绅何止一个李家,为何……就逮着一个李家不放呢?」
李宝叹道:「爹,你还是太想当然了。」
「别绕弯子!」
「……是。」李宝正色道,「首先,朝廷根本就没办法杜绝富绅投资海外,只要富绅想,办法太多了;其次,天下富绅又有几家几户是白身?即便是,也多与各层级官吏有密切关系,监管者与被监管者暧昧不清,所谓的严加管控也就形同虚设了。」
「爹,你可见过,亦或听说过有哪个富绅因投资海外,从而被朝廷抄家?」
李茂一滞,悻悻道:「我就不明白了,朝廷为何就不能狠下心来呢?外廷不行,不还有内廷的嘛,至少东厂丶锦衣卫,都还是忠君的,就算手脚不乾净,可大体上还是会贯彻皇帝圣意的……这是为何?」
李宝说道:「堵不如疏,朝廷越堵,富绅越会往外冲。」
「啊?」
李宝苦笑:「很不可思议对吧?可这就是事实!」
「……说清楚些。」
李宝想了想,道:「爹,你对张居正的行径是何看法?」
「我可去……」李茂差点当着儿子的面不礼貌,忍了又忍,愤愤道,「我说你没话了是吧?」
李宝乾笑道:「就是这个道理。财富是李家的,凭什麽李家如何支配财富,要全凭朝廷心意?」
「慎言!」
「你我父子,就不必讲究这个了吧?」李宝无奈道,「不如此,儿子也跟您掰扯不清楚啊?」
「……你说。」
「李家之财富,如何支配却不能由李家做主,那这财富还是李家的吗?」李宝说道,「寒心,不忿,愤怒……这种种负面情绪下,要麽选择摆烂,要麽选择出逃,父亲你的选择是自己摆烂,让儿子顶上……」
连你也阴阳老子?李茂暴怒:「混帐东西,这家业早晚都是你的,你辛苦点不应该?!」
李宝:「……」
「爹,你好好想想,为什麽当初朝廷颁布完这条法案之後,就不了了之了呢?」
「因为……怕吓跑富绅?」
李宝微微摇头:「如果是这样,那朝廷为何还要颁布这项法案?」
「这……」李茂刚想明白了一些,被儿子这麽一问,大脑又成了浆糊,「为什麽啊?」
「因为朝廷提前给了富绅投资海外的合法渠道,比如在海外圈地种桑;因为朝廷并未对富绅的财富支配权,指手画脚;还因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着浓重的乡土情结;简单来说,朝廷这项法案的颁布,更多是在富绅心理上,建造一座城墙。」
李宝说道,「正是这种种因素,故才使富绅不愿冒险丶没必要冒险,可若朝廷一副上纲上线,大办丶特办丶严办……则就真会让天下富绅成了惊弓之鸟,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朝廷这所谓的法案,就是为了收割他们的财富,如此一来,信任必然彻底崩塌!」
李茂缓缓点头,愤懑道:「可朝廷为何独对李家如此呢?」
「因为李家有永青侯!」李宝一针见血的道出关键,「皇帝知道再怎麽过分,李家都不会真正摆烂,更不会转移资产;同时,李家也知道,朝廷再怎麽过分,都不会对李家赶尽杀绝。」
李宝说道:「因为祖爷爷,双方相互信任对方,可这只是特例。此外,天下富绅的心还在大明,因为没有比大明更好的工商业生态了,可要是朝廷强势夺取富绅的财富支配权,那天下富绅不想走,也得走了,再不济,也要来个……用祖爷爷的话说,叫躺平式摆烂。」
顿了顿,「匪夷所思,却又非常合理,不是吗?」
李茂彻底明悟,惨然道:「所以,这就是朝廷一直逮着李家一家可劲儿造的理由?」
「是!」
李茂默然。
「小宝,你是咋想的?」
「遵照祖宗!」
「什麽意思?」
「爹,今日之大明,今日之李家,天祖与曾祖早早就预料到了。」李宝苦笑道,「爹,爷爷少年时期就与高祖去了水师,半生都在军中……您可是曾祖丶太姑奶奶兄妹俩一手带大的,您真就不知道?」
「我……」李茂气郁道,「你还嘲讽起老子来了?有话直说便是,再给我阴阳怪气……信不信老子抽你!」
李宝满心无语,只好道:「堵不如疏,可这个『疏』,并非是放任丶放纵。」
「说下去!」
「强势收取富绅的财富支配权,只会是一地鸡毛,所以……」李宝压低嗓音,「要直接收取富绅的财富!」
李茂都听傻了,讷讷道:「收取财富的支配权都难如登天,还收取财富的拥有权?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亦或说……高祖丶祖父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