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媚嫔坐在下首看着庄贵妃的神色,斟酌着开口:「堂姐,您也莫要太往心里去。」
「佟嫔是什麽人物?不过是仗着资历老,占了潜邸旧人的名分罢了。无宠无貌,性子又木讷得像块石头。」
「就算她得了三皇子的抚养权,又能翻起什麽浪花来?不过是给那孩子一个安身之所。跟堂姐您的尊贵比起来,什麽都不是。」
庄贵妃闻言只是抬起眼帘,淡淡地看了媚嫔一眼:「妹妹,你以为本宫最在意的,是三皇子的抚养权落在谁手里麽?」
媚嫔一怔,有些不解:「堂姐的意思是……」
庄贵妃语气幽深:「三皇子体弱,心智又异於常人。抚养他,与其说是得了助力,不如说是添了份责任。成功与否,其实没那麽重要。」
「本宫真正在意的,是陛下此举背後,透露出的心思……」
媚嫔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陛下的心思?」
庄贵妃沉声道:「陛下选择佟嫔,恰恰说明,他已经开始防备庄家了。」
媚嫔听得心头一跳。
庄贵妃继续道:「这也不奇怪,妹妹不必太过惊诧。」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眼里看的从来不是私情,而是大局的平衡。」
「皇贵妃那般得宠,但你瞧沈家,行事可敢有半分张扬?」
「沈尚书续弦的是皇商夏家之女,与商贾结亲,便是自降了清流身段,向陛下表明了没有野心的姿态。」
「这便是聪明人的做法,懂得在盛宠之下,自削锋芒。」
说到这里,庄贵妃收回目光看向媚嫔,教导道:「如今陛下将三皇子,交给最不可能借皇子生事的佟嫔,意思已然明了。」
「他不想後宫再出一位权力大的妃子,更不想皇长子与势力过盛的外家,有任何牵扯。」
「庄家如今在陛下眼中,已然是势大了,需要敲打和制衡。抚养皇长子这种事,自然轮不到本宫头上……」
这番话说得透彻又残酷,将帝王心术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
媚嫔听得心头微沉。
原来她们汲汲营营,算计这个,打压那个。在陛下眼中,或许早已成了需要防备和敲打的对象?
想到自己最近的处境,媚嫔心中的焦虑便再也压不住,姣好的面容上染上愁色:「堂姐说得是……是妹妹眼光短浅了。」
「可是堂姐,我们之前费了那麽多心思,借着王氏的手对月嫔……不就是为了扫清障碍,让妹妹能多得些恩宠,最好能早日怀上皇嗣吗?」
「但如今,月嫔虽暂时不能侍寝,可她也得了封号。」
「更要紧的是,最近这些时日,陛下踏入後宫的次数寥寥无几。即便来了,除了永寿宫,再未翻过任何人的牌子……」
「这般下去,妹妹何时才能有机会?」
这才是媚嫔真正焦虑的根源。
恩宠是後宫女子立身的根本。
没有恩宠,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庄贵妃看着媚嫔这副沉不住气的模样,心中微微摇头,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沉稳之色:「急什麽?」
「年关将近,各地奏报繁杂,北疆凯旋的将士不日也将抵达京城。陛下前朝事忙,无暇顾及後宫,实属正常。」
「皇贵妃协理六宫,又素来得陛下心意,陛下偶尔去她宫中歇息,亦是情理之中。」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如今要做的,不是整日计较陛下翻不翻牌子。而是养精蓄锐,维持好容貌丶体态,揣摩陛下的喜好。」
「待陛下忙过这阵,自然会有入後宫的时候。届时,你方是那个准备得最充分,最能引得陛下驻足的人。」
「争宠,不在一时一刻,而在长长久久。在於时机到来时,你能不能抓得住。」
媚嫔被庄贵妃这番话说得心绪稍定。
她知道自己方才确实有些失态了,深吸一口气,点头应道:「是,妹妹明白了,多谢堂姐教导。」
「妹妹一定沉住气,好好准备!」
庄贵妃微微颔首。
……
冷宫。
高大的宫墙漆色斑驳,露出底下灰败的墙体,墙头的枯草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
因着之前有一批无足轻重的废妃被放出宫去,如今的冷宫越发显得空旷。
王灼华的衣裙上沾满了污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泪痕糊花,披头散发,再无半分昔日一宫主位的威仪。
听竹早已被处死,没有一个人伺候她。
王灼华环顾四周,这里蛛网暗结,窗纸破烂,寒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没有炭火,没有热茶,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只有角落里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
最初的愤怒丶不甘丶恐惧过後,王灼华心如死灰。
可她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三皇子。
她的阿景怎麽样了?
庄贵妃那件棉袄的警告犹在眼前。
那个心思深沉丶手段狠辣的女人,会不会因为自己守口如瓶,而放过阿景?
还是说……庄贵妃会觉得阿景终究是个隐患,即便自己被打入冷宫,她依然会设法除去,这个可能带来变数的孩子?
就算庄贵妃不动手,陛下会将阿景交给谁?
那些妃嫔,谁会真心对待一个体弱,且心智不足的皇子?
她们会不会苛待他?会不会利用他?
王灼华心中浮现出了种种可怕的猜想……
她不能倒在冷宫!
她至少要知道阿景的下落,知道他是否平安!
王灼华在身上摸索着。
幸好,她被打入冷宫时,那些嬷嬷搜身并不十分仔细。或许是觉得,一个庶人身上不会有什麽值钱东西。
王灼华在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摸到了几块硬物,是她藏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几片金叶子。
一个寒风刺骨的傍晚,送饭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太监。
他将粗糙的吃食随意丢进来,正要转身离开。
「等等!」
王灼华立刻叫住了小太监。
小太监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头:「什麽事?」
王灼华小心地拿出一片最小的金叶子,从门缝下递了出去:「我想打听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