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大小的红光,在绝对黑暗中闪烁又熄灭,像一个无声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信号,将叶挽秋从浅眠的边缘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她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下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那是什么?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那短暂而清晰的红色光点,带着电子设备特有的、冷硬的光质,在她白天用胶带探针触碰过的墙壁位置附近亮起。位置、时机,都绝非巧合。
这个囚禁她的房间,这个沈世昌口中绝对安全的“保护地”,墙壁里,藏着别的东西。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加尖锐、更加危险的情绪——混杂着惊骇、难以置信和一丝绝境中迸发出的、近乎灼热的探究欲——迅速攫住了她。
是谁?沈冰?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这么做?监控沈世昌?还是……在监视之外,另有企图?沈曼?那个神秘的女人,是否真的有能力把手伸进沈世昌的“安全屋”?还是说,是第三方?与林家、沈家、叶家恩怨相关的其他势力?甚至是……官方的人?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炸开,却没有一个答案。只有墙角监控那恒定不变的红光,像一只冷漠的眼睛,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她的一举一动,仍在沈世昌的掌控之中。而那墙壁里可能存在的另一只“眼睛”,是敌是友,是希望还是更大的陷阱,完全未知。
天光,在叶挽秋几乎要凝固的等待和疯狂运转的思绪中,终于艰难地透过磨砂玻璃,将房间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青色。新的一天,在惊心动魄的发现中到来。
送饭女人的脚步声准时在走廊尽头响起,由远及近。叶挽秋强迫自己从床上坐起,像往常一样,走到小窗边等待。她的动作尽可能自然,但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她需要食物,需要维持体力,更需要从这日复一日的接触中,寻找任何可能的、验证昨夜发现的蛛丝马迹。
托盘从小窗口递进来,依旧是简单的清粥小菜。叶挽秋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目光飞快地扫过送饭女人的手和制服。女人的手很稳,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新鲜的、像是泥土的污渍。制服袖口有些磨损,但很干净。她放下托盘,没有停留,转身离开,锁门。
一切如常。
叶挽秋端着粥碗,却没有立刻吃。她走到书桌前坐下,背对着监控(这是她这几天养成的习惯,尽量背对或侧对摄像头,减少表情暴露),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昨晚出现红光的墙壁区域。
晨光下,那面墙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惨白的乳胶漆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异常。仿佛昨夜那惊鸿一瞥的红色光点,只是她精神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慢慢喝着粥,味同嚼蜡,大脑却在飞速运转。那个装置——暂且称之为装置——它的作用是什么?窃听?那红光可能是指示灯,表示设备启动或信号传输。如果是窃听,谁在听?沈冰?还是别的什么人?目的何在?
还有那个箭头和水点符号。是谁留下的?如果是同一个人(或同一方),那箭头向左、末端加点的符号,是否在暗示那个装置的位置或用法?向左……点……装置在左边墙壁,红光闪烁的点,是否就是“点”所指?
信息太少,关联太弱。但这是她被囚禁以来,第一次捕捉到可能与外界、与真相产生联系的、实在的“异物”。她必须抓住,必须弄明白。
然而,在严密的监控下,在几乎没有任何工具的情况下,她能做什么?再次用胶带探针?风险太大,而且未必能得到更多信息。她需要更直接的方法,或者……等待那个装置再次启动,或者留下新的信息。
等待是煎熬的,尤其是在你知道有某种未知事物就在身边,却无法触碰、无法理解的时候。一整天,叶挽秋都处于一种高度敏感又必须强自镇定的状态。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桌或窗边,尽量减少在可疑墙壁附近的活动,避免引起监控后可能存在的、沈世昌方面观察者的注意。但她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房间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她的目光,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极其隐蔽地瞟向那块墙壁。
下午,送饭女人来收走午餐托盘时,叶挽秋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带清洁工具。这有些反常,按照之前的规律,今天应该是简单清洁的日子。是忘记了,还是……有别的原因?
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任何打破常规的事情,都可能意味着变化。而变化,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
晚饭时间,送饭女人依旧准时出现,放下托盘,面无表情地离开。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夜幕再次降临。灯光熄灭,房间重归黑暗与寂静。叶挽秋躺在床上,没有睡。她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望向那片墙壁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墙角监控的红光,像一个永恒的、冰冷的坐标。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晚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中流动的细微声响。她在等待,等待那可能再也不会出现的红光,或者……别的什么。
就在她以为今夜又将一无所获,紧绷的神经因为长时间等待而开始有些疲惫涣散时——
“滋……”
极其轻微的、仿佛电流窜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昨夜那一声更短促,更轻微,几乎难以捕捉!但叶挽秋听到了!而且,这一次,声音响起后,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更加低沉的、几乎融入背景噪音的、极其规律的“嗡嗡”声,非常微弱,如果不是在绝对寂静中凝神细听,根本无从察觉。
是那个装置!它又启动了!而且,似乎在持续运行?
叶挽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她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嗡嗡”声,同时,眼睛死死盯着昨夜出现红光的大致方位。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红光。
但“嗡嗡”声持续着,稳定,低微,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待机或工作。
它……在做什么?传送信号?接收信息?还是……别的?
叶挽秋的心脏狂跳着,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这是一个通讯装置,那么,她能不能……利用它?哪怕只是尝试传递一点信息出去?
这个念头疯狂而危险。她不知道另一端是谁,不知道传递信息是否会被沈世昌的人截获,甚至可能触动警报,招致更严厉的看管或直接的惩罚。但这是她被困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是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管希望渺茫,风险极高,但……她必须试一试!
传递什么?怎么传递?
她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没有纸笔,甚至无法确定这个装置是否有输入功能(比如麦克风)。那持续低微的“嗡嗡”声,更像是设备自身运行的声音,而非可交互的信号。
除非……用敲击?摩斯电码?她只在影视作品里见过,根本不懂。而且,敲击墙壁会发出声音,可能被监控或走廊的守卫听到。
就在她一筹莫展、焦急万分之际,那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的“嗡嗡”声,忽然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受到严重干扰的、微弱的“咔嗒”声,从墙壁里传了出来!
不,不是从墙壁内部,声音的源头似乎更贴近墙面,就在她发现可疑点的那个小凹坑附近!声音非常轻微,时断时续,没有任何规律,像老式发报机接触不良,又像某种机械结构在极其缓慢地运转。
叶挽秋屏住呼吸,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墙壁上(用被子作掩护),全力捕捉着那细微的声响。
“咔…嗒…咔…嗒…咔……”
不是摩斯电码,她听不懂。但这有节奏的、人为的声响,明确地告诉她——这个装置,是双向的!或者至少,可以被动接收某种机械信号!
有人在另一边操作!或者说,装置本身在按照某种预设程序运行!
是谁?是敌是友?是在尝试联系她,还是在做别的事情?
叶挽秋的掌心全是冷汗。机会就在眼前,但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有大的动作,生怕干扰了那微弱的声音,或者暴露自己已经察觉的事实。
“咔嗒”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然后,再次被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取代。又过了大约一分钟,“嗡嗡”声也消失了。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叶挽秋知道,不是。那个装置,刚刚完成了一次“活动”。可能是信息收发,可能是状态自检,也可能是别的。
她缓缓躺回床上,浑身冰凉,因为紧张和后怕而微微颤抖。刚才那几分钟,像在刀尖上走了一遭。她离一个可能的出口(或是陷阱)如此之近,却束手无策。
不行,不能这样。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尝试理解,必须建立联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叶挽秋彻底失眠。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回忆、分析刚才听到的声音细节。那“咔嗒”声,有没有可能是某种编码?虽然她不懂摩斯电码,但如果是非常简单的、有规律的重复,会不会代表某种含义?比如……SOS?三短三长三短?
可刚才的声音似乎并不是三短三长三短的规律。
或者是数字?敲击次数代表数字?
她努力回忆那串“咔嗒”声的节奏和间隔。太模糊了,当时太紧张,没有数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装置,有“输入”或“触发”的机制。那“咔嗒”声,很可能是机械动作(比如微型电磁铁吸合、小马达转动齿轮)发出的。如果能找到触发方式,也许就能回应,或者激活更多功能。
触发方式……会是什么?声音?震动?还是……物理接触?
物理接触!那个小凹坑!她白天用胶带探针触碰时,感觉到一层有弹性的薄膜覆盖。会不会,那就是触发点?用特定的方式、力度或频率按压,可以启动装置,或者发送某种信号?
这个猜想让她心跳再次加速。但如何验证?再次用探针?在监控下?而且,她根本不知道“特定的方式”是什么。
也许……可以模仿刚才听到的“咔嗒”节奏?用探针轻轻点击那个凹坑?
风险巨大。一旦触发错误,可能引起装置报警,或者被沈世昌的人发现。而且,她无法确定装置另一端是友是敌。如果是沈世昌的陷阱,她的“回应”等于自投罗网。
可如果……另一端是潜在的盟友呢?是沈冰留下的后手?是沈曼的人?是林见深可能存在的同伴?甚至是……顾倾城?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
然而,在这个囚笼里,她几乎没有任何获取信息的渠道。除了……那个送饭的女人,和沈冰偶尔的来访。
她必须从她们身上想办法。尤其是沈冰。沈冰知道这个装置的存在吗?如果知道,她的态度是什么?如果不知道……那这个装置的存在,意味着沈世昌的掌控出现了漏洞,而这个漏洞,可能连沈冰都不清楚。
天,再次蒙蒙亮。叶挽秋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虚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知道自己可能发现了一个足以改变局面的关键,但也可能正站在一个更加危险的悬崖边缘。
她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谨慎的、试探性的计划。第一步,观察送饭女人和沈冰的行为,寻找任何与墙壁装置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第二步,尝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用极其隐蔽的方式,对那个凹坑进行有规律的、轻微的触碰,看看能否得到回应。第三步……她还没想好,也许,需要一点运气,和极大的勇气。
早餐时,她吃得比平时更慢,目光看似涣散,实则仔细观察着送饭女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女人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放托盘时,不小心将筷子碰落在地。她弯腰捡起,动作有些迟缓,起身时,目光似乎极快地、无意地扫过叶挽秋床铺对面的那面墙(不是有装置的那面),随即收回,依旧面无表情地离开。
那一眼,非常快,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叶挽秋捕捉到了。女人在看什么?那面墙有什么特别?还是……她的无意识动作?
叶挽秋的心提了起来。难道,这个房间里,不止一处异常?
她等女人离开后,立刻走到那面墙前。那是与房门相对的一面墙,墙上空空如也。她仔细查看,用手轻轻触摸,敲击。墙面平整,声音沉闷,似乎没什么特别。
难道是她多心了?
不,不能放过任何细节。她退后几步,从不同角度观察那面墙。在晨光斜射的角度,她忽然注意到,靠近天花板角落的墙面上,似乎有一小块区域的乳胶漆颜色,与周围有极其细微的差异,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后来修补过,但色差控制得极好。
那里也有问题?
这个发现让她心惊肉跳。这个房间,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沈世昌知道多少?沈冰又知道多少?
她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布满隐形机关的迷宫,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的后果。而她对迷宫的布局、机关的用途,几乎一无所知。
“林氏?”
一个突兀的、没有任何前因后果的词,毫无征兆地跳入她的脑海。
林氏。林见深的林。林正南的林。那个在爷爷罪证中作为“伙伴”和“被出卖者”出现的林。
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想到“林氏”?是因为墙壁里隐藏的、可能用于通讯或监视的装置,让她联想到了林家可能留下的、不为人知的后手?还是说,这个“林氏”,并不仅仅指代林见深这一支,而是指向更久远、更隐秘的什么?
她想起沈曼。沈曼守护着白云史料馆,研究地方史。林家、沈家、叶家的纠葛,是否有着更深远的历史根源?爷爷留下的罪证,是否只是冰山一角?那“失踪的款项”,那笔巨大的、去向不明的财富,会不会也与“林氏”更早的某些安排有关?
这个联想看似毫无根据,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她更深的不安和疑惑。她所卷入的,似乎不仅仅是十七年前的一场灭门惨案和后续的恩怨情仇,而是一张编织了更久时间、牵扯更多人、更深秘密的大网。
而她,叶挽秋,叶伯远的孙女,苏婉的女儿,一个可能与沈家有着诡异相似容貌的女孩,如今被困在这个布满秘密的房间,试图从墙壁的细微声响和陌生女人的一瞥中,寻找生路和真相。
“林氏……”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再次投向那面藏着未知装置的墙壁,也投向天花板上那块颜色微异的修补痕迹。
谜团如同藤蔓,疯狂滋长,将她越缠越紧。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些可能带电、也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