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教旧址外,十里古道。
月光如水,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的影子拉得很长。
黑死牟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他的六只眼睛里,原本那一丝名为期待的光亮正在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被世界抛弃的落寞。
“道别……吗?”
黑死牟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吗?”
就像几百年前一样,无论是作为人类的继国岩胜,还是作为恶鬼的黑死牟
他注定留不住任何与他有羁绊的人,所有人都会离开他,所有人都会抛下他。
“……”
时透无一郎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浑身散发着“丧气”的大叔。
他眨了眨那双淡薄荷色的眼睛,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哈?”
无一郎突然伸出手。
虽然他个子不够高,但他垫了垫脚,手里拿着那块还没吃完的饭团,毫不客气地用手背
咚!
轻轻敲了一下黑死牟那长着眼睛的额头。
“你在说什么丧气话啊?蜘蛛头大叔。”
无一郎一脸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谁说我再也不回来了?”
无一郎指了指背后的包袱。
“我就是去朋友家里做客而已。
吃很多很多的天妇罗,顶多也就玩个两三天就回来了。”
“这几天你不用再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等我了。
要是被别人看到了,还以为鬼杀队的柱和上弦之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呢。”
“……”
黑死牟愣住了,被敲了一下的额头并没有痛感,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触感。
“只是……玩两天?”
黑死牟那六只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重新亮了起来。
“你不离开?
你不……抛弃……这里?”
“废话。”
无一郎翻了个白眼,重新咬了一口饭团。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的任务也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走?”
“呼……”
黑死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那张僵硬了数百年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近乎庆幸的神色。
“那就好。”
黑死牟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些许威严,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的关怀。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那是你的朋友……快去快回。”
“嗯。”
无一郎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
无一郎转过身,看着黑死牟。
“还有一件事。”
“何事?”
黑死牟问道。
无一郎歪着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走这几天……虽然不在家。
但是我不想让家里乱糟糟的。
而且,我去朋友家玩,是想开开心心地玩,不想半路被打扰。”
无一郎指了指极乐教旧址的方向,那里依然残留着大量的血腥气。
“所以……
这几天,你能不能帮个忙?
你能不能让那个叫无惨的家伙……别捣乱?
哪怕只有几天也好,让他安静一点,不然我会很麻烦的。”
“……”
黑死牟彻底懵了。
让无惨……别捣乱? 这是什么要求?
这是鬼舞辻无惨,是鬼的始祖,是他的主公
让他去命令无惨?或者是阻止无惨?
“这……”
黑死牟犹豫了。
这是以下犯上,这是违背了作为臣子的本分。
而且,无惨现在正在气头上,为了找伊之助已经疯了,怎么可能听他的劝?
“做不到吗?”
见黑死牟沉默不语,无一郎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包袱,走了回来。
这一次,他凑得更近了。
那张稚嫩却精致的脸庞,几乎快要贴到黑死牟的脸上。
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黑死牟那六只浑浊的鬼眼。
“喂。”
无一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也带着一丝撒娇般的激将法。
“你不是上弦之壹吗?
你不是最强的武士吗?
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都做不到吗?”
无一郎撇了撇嘴,后退半步,用一种极其失望的语气说道:
“原来……
我的祖先……好弱啊。”
轰!!!!
这句话。
这两个字
祖先。
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黑死牟的天灵盖上。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沸腾又凝固。
“祖……先?”
黑死牟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个词。
他承认了? 这个一直叫他丑八怪,蜘蛛头大叔的后辈……
终于亲口承认了? 承认他是祖先? 承认了那份血脉的羁绊?
“原来……在你的心里……”
我已经……被认可了吗?”
一种甚至超过了这几百年来追求最强执念的巨大满足感,瞬间填满了黑死牟那空洞的胸腔。
那是家族的延续,是血脉的认同。
是作为一个失败的兄长,失败的人类之后,终于得到的……后辈的注视。
不能让他失望,绝不能让他觉得……继国岩胜是个弱者。
黑死牟猛地抬起头。
那六只眼睛里,原本的犹豫和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能。”
黑死牟看着无一郎,声音低沉有力
“你去吧。
去你朋友家里做客吧。
玩得开心点。”
黑死牟的手握紧了刀柄,身上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在你回来之前……
我向你保证。
我不会让无惨…去打扰你的兴致。”
“真的?!”
无一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闪闪发光的薄荷糖。
“我就知道!
蜘蛛头大叔最厉害了!”
无一郎开心地蹦了起来,就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说好了哦!拉钩!”
虽然黑死牟不懂拉钩这种幼稚的仪式,但他还是僵硬地伸出了小指。
“那我就放心地走了!”
无一郎背起包袱,对着黑死牟挥了挥手。
“等我回来,给你带特产!”
说完,少年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嘎!
一只睫毛很长的鎹鸦从树林里飞了出来,落在无一郎的肩头。
“银子。”
无一郎对着鎹鸦说道。
“去给主公带句话。
就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这两天……极乐教旧址这边会很安静的。
大家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看着少年那一蹦一跳远去的背影。
黑死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但他那张布满眼睛的脸上,却破天荒地…… 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的微笑。
“为了……后代吗?
这种感觉……似乎也不坏。”
.....
通往极乐教旧址的山道。
夜色已深,但对于鬼舞辻无惨来说,今晚的夜色美得不可方物。
他是像个去赴约的绅士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在这条通往旧址的山路上。
他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 白色的礼帽,黑色的燕尾服,甚至还喷了一点昂贵的香水。
他的心情很好,非常好。
“伊之助……”
无惨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哼着小曲。
“他说他有难处。”
“他说要向我汇报。”
“他还约我在这里见面。”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孩子心里还是有他的。
说明之前的背叛都是被迫的,都是演戏。
今晚,只要伊之助出现,只要他稍微服个软,只要他说一句我回来了
无惨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原谅他之前种种的大不敬。
“只要回来了就好
毕竟还是个孩子嘛……叛逆期总是有的。”
无惨甚至已经想好了见面后的台词。
要威严,但又要体现出宽宏大量。
要让他知道谁才是主人,但又不能把他吓跑了。
就在无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好幻想中时,前方,那个熟悉的路口。
一个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穿着紫色蛇纹和服的武士。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看起来既神圣又诡异。
上弦之壹·黑死牟。
他就那样站在路中间。
“嗯?”
无惨停下了脚步,眉毛微微一挑,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惊喜。
“那是……”
“黑死牟?”
无惨看着那个背影。
昨天,这家伙还在和他闹别扭,甚至说出了不是为了帮你这种绝情的话。
可是现在…… 他却站在了这里。 站在了这个无惨即将和伊之助重逢的关键地点。
“难道……”
无惨的嘴角瞬间上扬到了耳根。
那种众叛亲离后的孤独感,在这一刻似乎得到了巨大的填补。
“他也想通了吗?
他也觉得……只有回到我身边才是正确的吗?
还是说……他是来迎接我的?”
“果然。”
无惨整理了一下领结,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
“我是完美的生物。
没有人能真正离开我。
无论是伊之助……还是黑死牟。”
嗒、嗒、嗒。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黑死牟似乎早就察觉到了无惨的到来。
他缓缓转过身,六只眼睛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的红光,静静地注视着走来的无惨。
“黑死牟阁下。”
无惨在距离黑死牟十米远的地方停下,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掌控一切,自信而优雅的微笑。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无惨明知故问,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和期待。
黑死牟看着无惨。
看着这个穿着新西装、喷着香水,一脸春风得意的鬼王。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少年的请求。
“能不能让无惨别捣乱?”
“我的祖先好弱。”
黑死牟的手,轻轻搭在了虚哭神去的刀柄上。
他看着无惨,声音平静,低沉。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在……等你。”
“!!!!”
无惨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狂喜。
“等我?
哈哈哈哈……”
无惨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很好!”
“都回来了吗?
就连你……也要回到我身边了吗?”
无惨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
“今晚真是个好日子啊。
伊之助要回来了。
你也在这里等我。”
“看来……”
无惨迈开步子,向着黑死牟走去,毫无防备。
“来吧,黑死牟。
随我一起进去。
我们去迎接……那个迷途知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