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教旧址,荒凉山道。
这是第三个夜晚。
月亮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挂在树梢
夜风已经不再凉爽,而是带着一种令人心焦的燥热
无惨和黑死牟,依然站在那里。
他们的脚下,原本茂盛的野草已经被踩平,露出了褐色的泥土
无惨那身昂贵的衣服上沾染了些许夜露,但他依然挺直着脊梁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那辆轰鸣的福特车。
没有那个嚣张的少年,也没有那个背着包袱的长发少年。
只有风声,和远处猫头鹰偶尔发出的几声凄厉啼叫。
“……”
黑死牟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
那六只一直盯着路口的眼睛,终于缓缓眨动了一下
“又不遵守……约定。”
黑死牟的声音沙哑
“事不过三。
身为剑士……身为武士的后裔
如此言而无信……真是不符合武士道。”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愠怒。
即使是对后代的宠溺,也是有底线的
让他这个祖先像傻子一样在这里等了三天三夜,这简直是大不敬。
然而
啪!
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黑死牟阁下。”
无惨的声音响起
出奇的平静,出奇的温柔
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沧桑后的沉稳。
“不要着急。”
无惨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我们都等了几百年……几千年了。
为了那个彼岸花,为了那个完美的躯体
这才三天。
何必呢?”
“……”
黑死牟愣了一下
他看着无惨,这一刻的他,似乎和他印象中那个缺乏耐心的鬼王判若两人。
无惨收回手,双手负在身后,在空地上缓缓踱步着
他的大脑并没有停止运转
相反,在那死一般的寂静中,一场更加疯狂,更加缜密的头脑风暴,正在将那些破碎的线索拼凑成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
“黑死牟阁下。”
无惨停下脚步,背对着黑死牟,声音低沉。
“你觉得……他们是故意不来的吗
伊之助那个孩子……虽然顽劣,虽然喜欢恶作剧。
但他那天在楼下的喊话……那种语气,那种我有苦衷的暗示……
那是装不出来的。”
无惨猛地转过身,那双梅红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既然三天了,伊之助还没出现
既然你的后代也没有回来。”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无惨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一个沉重的判决:
“那两个孩子……被鬼杀队关起来了
不仅仅是软禁
恐怕是……严刑拷打,甚至是洗脑。”
“而且……”
无惨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黑死牟的内心。
“我们……暴露了。”
轰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黑死牟的脑袋上
让他那颗原本有些抱怨的心,瞬间坠入了冰窖。
“暴……露?”
黑死牟的瞳孔剧烈震颤
“什么时候?
怎么会?
我们一直在这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突然
一个画面在黑死牟的脑海中闪过
那是前几天黎明。 他在这个路口,对着那三个鬼杀队的柱说的话。
告诉时透无一郎……蜘蛛头大叔一直在等他。
“!!!!”
黑死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难道说……
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我让那几个柱给无一郎带话……导致鬼杀队的高层察觉到了我和无一郎的关系?”
“所以……
即使无一郎想回来……鬼杀队也不会让他回来了
他们会把他锁起来,审问他,折磨他
甚至……会因为我是他的祖先,而迁怒于他。”
“是我……
是我害了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愧疚感和自责感,几乎要将这位上弦之壹压垮。
“怪……我……”
黑死牟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充满了痛苦。
“是我……暴露的
无惨大人。
是我……多嘴了。”
“什么?”
无惨有些惊讶地看着黑死牟
他原本以为是伊之助那边出了纰漏,没想到……竟然是黑死牟?
“怎么回事?”
无惨问道。
黑死牟没有隐瞒,将那天让柱带话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单膝跪地
“是我……断送了这次机会。”
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降临。
啪
那只手,再次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黑死牟阁下。”
无惨的声音里,竟然没有一丝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叹息。
“这不怪你。
你也是为了那个孩子。
关心则乱……我也一样。”
无惨扶起黑死牟
他看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几百年的黑死牟,看着这片荒凉的废墟
突然。 他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黑死牟阁下。”
无惨坐在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也不管那昂贵的西装会不会弄脏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吧,今晚……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在了无惨身边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在荒野的月光下。
“你知道吗?” 无惨抬头看着月亮,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
“我出生的时候……是个死胎。”
“!”
黑死牟一惊。
“是的,死胎。”
无惨的声音很轻
“我在母亲的肚子里时,心脏就已经停止了跳动
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浑身青紫。
他们以为我死了,要把我拿去烧了,”
无惨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但是……我想活。
即便是在那个时候,即便我还没有意识……”
“在被火化前的最后一刻……我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我挣扎着……从地狱爬回了人间。”
“可是……”
无惨苦笑了一声
“活着……真的好痛苦啊。”
“从小到大,我一直被病痛折磨。
我不能跑,不能跳,甚至连大声说话都会喘不过气。
我每天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
所有人都用那种怜悯的,看着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说: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岁。”
“我不甘心。”
无惨的眼中闪过一丝暴戾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可以拥有健康的身体,可以拥有无限的未来?
而我……注定要早夭?”
“后来……那个医生来了。”
提到那个医生,无惨的表情变得扭曲而复杂
“他给我喝药,给我治疗。
可是病情还是在恶化。
我以为他在骗我,我以为他也要害我。
所以……我杀了他。”
“用这双手。”
无惨看着自己那苍白修长的手。
“把那个唯一想救我的人……杀了。”
“讽刺的是……在他死后,药效发作了。
我活下来了。
我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强大的力量。
但我也付出了代价。
我不能见阳光,我必须吃人
我变成了……鬼。”
无惨低下头,声音变得低沉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活在恐惧里。
我怕死。
比任何人都怕。
因为我死过一次……我知道那种黑暗是什么滋味。”
“我制造鬼,我寻找青色彼岸花,我想要克服阳光……”
其实……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地走在太阳底下。
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然后……我遇到了继国缘一。”
提到这个名字,旁边的黑死牟身体猛地一颤。
“那个怪物……”
无惨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怨毒。
“他差点杀了我。
他让我明白……哪怕我变成了鬼,哪怕我活了几百年……我依然是弱小的。
我依然是那个……随时会被命运抛弃的死胎。”
“那一晚……我.....我逃跑了
我躲了很长时间不敢出来。”
说到这里,无惨的话锋突然一转,原本阴郁绝望的语调,突然多了一丝……光亮。
“直到……我遇到了那个孩子。” “伊之助。”
无惨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贪婪,有嫉妒,但更多的是……憧憬。
“他不怕我。
第一次见面,他就敢对我大不敬。
他敢骑在童磨的脖子上,敢骂猗窝座
他身上……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那是……野草般的生命力。
无论怎么踩,怎么烧,他都能重新长出来。
而且……”
无惨看向黑死牟,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就像是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小太阳。
他给了我一种错觉……
好像只要跟着他……我也能走到阳光下。
我也能……不再是那个被世界遗弃的弃婴。”
无惨长叹了一口气。
“前几天……当我知道他们切断了和我的联系,逃跑的时候。
说实话,黑死牟阁下。
我崩溃了。”
“我感觉……一切都完了。
我感觉我又是那个死胎了
所有人都背叛了我。
甚至……”
无惨看了一眼黑死牟,坦诚地说道:
“甚至包括你,黑死牟阁下
我以为……连你也抛弃我了。”
“……”
黑死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他能感受到无惨话语中那股深深的孤独。
“但是!”
无惨猛地站起身。 身上的颓废一扫而空。
那种作为鬼之始祖的霸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结果证明……不是这样的!
伊之助没有背叛我!他只是被逼无奈!
你也没有背叛我!你甚至为了保护我,不惜拦住我!”
“所以……”
无惨伸出手,按在黑死牟的肩膀上,目光炯炯。
“不必心急,黑死牟阁下。
虽然我一直在失败。
虽然我出生就是个错误,虽然我杀错了医生,虽然我输给了缘一……”
“但是……我总会成功一次的!
只要一次就好!”
“没关系的。
我们已经看到了好的一面,不是吗?
伊之助心里有我,无一郎……也心里有你。”
“他们……并没有抛弃我们。”
“是啊……”
黑死牟站起身。 那六只眼睛里,迷茫散去,只剩下坚定
“已经……看到好的一面了。
无一郎……已经不再厌恶我了。
他甚至……和我拉钩了。”
黑死牟看向无惨
“无惨大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等吗?”
“等。”
无惨看向东方那即将亮起的天空
“但是……不能干等了。”
“既然鬼杀队把他们关起来了
既然鬼杀队不让他们回来。”
无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再等三天
如果实在等不到……
那就……宣战吧。”
“和鬼杀队……全面开战。”
无惨张开双臂,对着黎明前的黑暗,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集结所有的鬼。
哪怕把这个国家翻过来……
哪怕血流成河……
我们也要把属于我们的孩子……
救出来!!!!”
“是!!!!”
黑死牟拔出虚哭神去,刀锋直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