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
不知过了多久,及至书房中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遍地狼藉之后,范永斗恍惚的思绪方才被逐渐拉回到现实之中,保养极好的脸颊上也重现了往日淡然如水的神情,再没有刚刚的惊慌失措。
“老爷。”
几乎是话音未落,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几名随从模样的汉子便出现在书房中,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案牍后的范永斗。
自前些时日,府中的“大管家”陪同自家少爷前往京师走动关系之后,这府中的差事便由他们这几名亲随共同负责。
“派人去各家府上,让我的那些老友们,即刻来府上一叙。”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范永斗像是做出某个重大决定一般,满脸坚毅的吩咐道。
他们范家虽然是这张家口堡当之无愧的“地头蛇”,但身后也站着几家同样历史悠久,且关系密切的“盟友”。
靠着长期以来积攒的信任和关系,他们这些人近乎于垄断了张家口堡的全部民生行当,并掌握了整个宣府镇七成以上的粮草供应,让所有敢于染指宣府的“势力”尽皆知难而退。
隆庆和议之后,彼时大同城中的那位代王同样盯上了张家口堡这个地理位置无可替代的“旱码头”,试图霸占张家口堡的生意,但在他们几家的共同“反抗”之下,那位代王除了碰了一鼻子灰之外,再没有半点收获,只能灰溜溜的收回了野心。
“是!”
见范永斗表情狠辣,刚刚将书房中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的亲随们不敢有半点耽搁,整齐划一的躬身应是之后,便转身朝着外间而去。
自家老爷口中的那些位“老友”,虽然生意都集中在这张家口堡,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平日里大多居住在更为繁华富庶的宣化府城,只有寥寥两三人“屈居”在这张家口堡以及附近的堡城。
“对了,记得给堡城外的那刘能送去一笔银子,”赶在最后一名亲随离去之际,范永斗猛然将其唤住,并不容置疑的吩咐道:“告诉他城外风沙大,让他即日起便搬回城中的守备署吧,军权交由我范家的两位把总节制即可。”
张家口堡作为镇守边塞的长城隘口,虽然其军事地位早已逐渐被“商贸”所替代,但张家口堡城外仍长期驻扎着千余名兵丁,其最高的军事掌管是正五品的千户守备,在城中有专门的守备署。
而把总,则是官阶品秩仅次于“千户守备”的副将。
“遵令。”
不敢揣摩范永斗的心中所想,这亲随在小心翼翼的点头称是之后,便疾步朝着外间而去,心中笃定这张家口堡怕是要出大事。
...
...
晌午过后,随着凌乱的马蹄声,年岁各不相同的几位晋商们终是陆续抵达张家口堡,并在各自家丁亲随的簇拥下,迈入了巍峨的范府,在书房中见到了面沉似水的范永斗。
“世兄,这大冷天的,可是有要事相商?”
还不待在书房中伺候的婢女们行礼告退,其中一名年岁瞧上去与范永斗相差无几的富绅豪商便率先打开了话茬,并忍不住吹了一个口哨:“兄弟刚才正在床上办事呐,听见世兄相召,连裤子都没顾得上穿,便赶过来了。”
此话一出,书房中的气氛瞬间喧闹起来,在场的晋商们脸上均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还有人开始上下打量着这书房中的婢女们,面露淫秽之色。
他们可都是听说了,驸马爷李永芳来的时候,专门给范永斗送来了几名朝鲜的侍妾,让他们心中都痒痒的很,已是觊觎多时了。
“尔等都退下。”
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范永斗的神情愈发严肃,声音也夹杂着一丝冷意,而他这番不同寻常的表现也终于让书房中的晋商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端倪所在。
“世兄,可是出事了?”
“怎么没瞧见驸马爷?”
“可是大汗那边有新的吩咐?”
一时间,书房中的呼喝声此起彼伏,而范永斗的神情却越来越难看。
居安思危。
看来他们这些人都已经是安逸惯了,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悄然来临。
“噤声。”
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范永斗缓缓自唇齿间吐出两个字眼,尽管声音很是轻微,但却像是拥有某种魔力,瞬间便让众人的呼喝声戛然而止,转而惊疑不定的注视着范永斗。
这范家不仅是他们这些人当中生意做的最大的,也是最早与建州女真“互通有无”的,深受努尔哈赤和皇太极的信任,更是他们这些人无可替代的“主心骨”。
能让一向淡然如水的范永斗露出此等神态,事情必定不小。
“不瞒诸位,前些时日我派三拔进京走动关系,替我等打通门路;起初一切都好,但约莫从五天前开始,三拔却突然失联,杳无音信。”
轻叹了口气,范永斗语气沉重的通报了自己长子的“噩耗”,脸颊也不受控制的哆嗦了一下。
终究是自己的长子,哪怕他竭力保持镇定,不去想那最坏的结果,但依旧难以控制情绪。
“什么,三拔失联了?!”
“是谁动的手?!”
“放肆!”
不管真心或假意,立场相同且深度捆绑的晋商们在听闻范三拔失联之后纷纷变色,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
“不仅如此,”微微摆手,止住众人的怒吼,范永斗的神情更加严肃:“朝廷那边也小动作不断,已经起复了前任三边总督杨肇基,坐镇大同。”
“我怀疑,朝廷已经因为京营那件事,顺藤摸瓜发现了我等,准备同时对大同和宣府动手了。”
“咱们的身家性命,皆在这张家口堡,我等绝不能坐以待毙!”
哗!
犹如被窗外的寒风掠过,书房中养尊处优多年的晋商们尽皆一片哗然,努力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他们在这张家口堡的做所作为终是暴露了,可紫禁城的小皇帝就不怕将天捅破吗?!
没有理会面面相觑的众人,范永斗颤颤巍巍的行至窗柩旁,脸上泛起一抹疯狂之色。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
这一次,他便要让小皇帝自食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