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顶层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咖啡豆研磨后散发出的微苦香气。
沈星词准时抵达,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裙,长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她的妆容很淡,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清冷的眉眼,整个人像一株雪中寒梅,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傲骨。
盛妄早已等在那里。他坐在办公桌后的真皮座椅上,姿态闲适,指间夹着一根未曾点燃的香烟。晨光为他冷硬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却丝毫未能融化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寒潭。
看到沈星词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没有多余的寒暄,仿佛他们不是来商讨一场关乎后半生的婚姻,而是一次寻常的商业谈判。
“喝点什么?”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宿夜未散的沙哑。
“白水就好,谢谢。”沈星词礼貌地回应,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盛妄的助理很快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沈星词面前,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收紧着彼此的神经。
终于,盛妄打破了这片死寂。他将手边一份装帧精致的文件夹,缓缓推到桌子中央,推向沈星词。
“看看吧。”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沈星词的目光落在那份深蓝色的文件夹上,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端起水杯,小口地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后,她才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文件夹的一角,将其抽了过来。
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的犹豫。
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标题——《婚前协议》。
沈星词的目光扫过标题,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翻到了最后一页的签名处,盛妄龙飞凤舞的签名已经赫然在列,仿佛在宣示着自己的主导权。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翻回第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
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盛妄知道,她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字。她的视线在纸面上平稳地移动,表情始终波澜不惊,仿佛那份充满了占有欲和羞辱性条款的协议,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协议的内容,正如盛妄昨夜所构想的那般苛刻。
第一条,婚后沈星词需履行作为盛太太的全部义务,包括但不限于陪同出席各类商业及社交场合。
第二条,盛妄将为沈星词提供一张无额度限制的黑卡,并赠予三处豪宅、十辆豪车作为婚后个人财产,但这一切的所有权,在婚姻关系解除后将全部收回。
第三条,婚姻期间,双方不得有婚外情。若沈星词违约,需净身出户,并赔偿盛妄精神损失费十亿。若盛妄违约,则只需赔偿沈星词一亿。
……
一条条看下来,字里行间都透着盛妄的狂妄与掌控欲。他将这场婚姻,明码标价成了一场交易,一场他可以用金钱来主导一切的交易。
终于,沈星词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条上。
“婚后,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私生活,包括但不限于行程、社交、情感等。婚姻存续期间,可各自拥有独立空间。”
看到这里,沈星词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却让盛妄的呼吸瞬间一滞。
他预想过她可能会有的所有反应——愤怒、羞恼、撕毁协议、拂袖而去……唯独没有想过,她会笑。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反而带着一丝……了然和嘲讽。
“盛总,”沈星词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深邃的眼底,“这份协议,你准备了多久?”
盛妄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一定很久吧。”沈星词自问自答,她合上协议,轻轻推了回去,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这么一份滴水不漏、处处都彰显着‘我盛妄才是主导者’的协议,想必是耗费了您不少心血。”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盛妄的面色沉了下来,握着香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沈星词,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沈星词从自己随身的包里,也拿出了一份文件夹。她的文件夹是纯白色的,与盛妄那份深蓝色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份,是我的。”
盛妄的眉头皱得更深,他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解,伸手拿过了那份薄薄的文件夹。
打开,里面的内容简单得令人震惊。
整张A4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甚至没有标题,只有最核心的一条条款。
“第一条:沈氏集团51%的股份,作为沈星词的个人婚前财产,在婚后依旧归其所有,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进行转让、抵押或变相侵占。婚姻关系若因任何原因终止,该部分股份及分红,沈星词无需返还或分割。”
条款下方,是沈星词娟秀却有力的签名。
没有其他,没有一条关于金钱的补偿,没有一条关于义务的约束,更没有一条关于情感的勒索。
她要的,不是盛妄的钱,不是盛妄的豪宅名车。
她要的,是沈家的根基,是她自己的保障。
盛妄彻底愣住了。
他捏着那张纸的手,甚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反复看着那一条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条款,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或许会索要天价的分手费,或许会要求他在协议里写下爱她一生一世的承诺,或许会哭着闹着质问他为何如此羞辱她。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沈氏集团51%的股份。
那是绝对控股权。是沈家的命脉,也是他母亲当年……最在意的东西。
他以为她嫁给他,是为了钱,为了报复,为了气裴文琛,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唯独没有想到,她从头到尾,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沈家。
“你……”盛妄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许久才挤出两个字,“为什么?”
沈星词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着他混乱的眼眸。
“盛妄,我不是来跟你谈一场可以用钱衡量的交易。”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嫁给你可以,但我不是一件商品。我需要的安全感,不是你那张无限额的黑卡,也不是那些冰冷的豪宅。”
“我要的,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能挺直腰杆站在你身边的底气。我要的,是盛太太这个身份之外,我还是沈星词——沈氏集团真正的主人。”
“这份协议,不是对你的束缚,而是对我的保护。如果你连这点都给不了,那我们的婚事,就此作罢。”
说完,她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从容疏离的姿态,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判决。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退缩,没有祈求,只有平等的对话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盛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她,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这个女人。
她不是上辈子那个盲目追逐爱情、为了一个男人可以放弃一切的傻姑娘。
这一世的沈星词,清醒、理智、强大,并且……目标明确。
她要的不是依附,而是并肩。
他精心准备的、充满了掌控欲的协议,在她这份简单粗暴却直指核心的反制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设下了天罗地网。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那个闯入者。而她,才是这片领地里真正的主人。
盛妄沉默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他低头,看着桌上两份截然不同的协议。一份是他的狂妄与试探,一份是她的底牌与反制。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的寒冰与戒备,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好。”
一个字,干涩,却清晰。
沈星词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浅淡而胜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