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王出这一间往后去,走过几排房舍,东弯西拐一阵之后,来到一间房舍之前。
这间房舍门开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
但是,呼王跟关山月刚到房舍前,房舍里就传出一个苍老低沉话声:“是伦儿么?”
是汉语。
关山月心头一阵猛跳。
十年了,他找到了他血海大仇的主其事者了,就在咫尺,马上就要见着了。
也马上就要见着,当朝的柱石虎将,朝野同钦,连当今都要让三分,名满天下的“神力老侯爷”了。
只听呼王恭应:“是,义父,孩儿告进。”
那苍老低沉话声又问:“有事儿?”
呼王再次恭应:“是,孩儿有事儿。”
由此可见呼王对他这位义父,是多么恭敬。
普天下能让呼王这么恭敬的,恐怕也只有他这位义父一位了。
要是有人要侵犯他这位义父,呼王他能不以死相拼?
呼王之所以受人尊崇,所以能称“蒙古”头一个,第一人,得“蒙古”人视之若神,这应该也是一个原因。
那苍老低沉话声道:“进来吧!”
呼王又一声恭应之后,这才回过头跟关山月说话:“请阁下跟我进去。”
呼王先进去了,低头哈腰进去的。
关山月跟了进去。
进去才知道,这是一间书房,简单、雅致,窗明几净,而且书香满室。
书桌后坐着一位老人,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想必正在看书。
老人五十多年纪,鬓发灰花,像貌清癯,雍容中透着慈祥,也流露着自然慑人的威仪。
呼王上前恭谨躬身:“孩儿给义父请安。”
老人一双祥和目光却望关山月:“这位是?”
呼王道:“这位就是孩儿所说,管‘敖汉旗’的事,从‘热河’管到‘蒙古’还让一个大喇嘛畏罪,羞愧自绝的那位。”
老人两眼猛睁,异采连闪,忙站起:“原来就是那位,太好了,只是你该让我跟这位厅里相见,怎么好让这位来见我?快请这位坐。”
老人也敬侠义,重英雄。
呼王没请关山月坐,道:“我父,这位到‘蒙古’来,也是到‘科尔沁旗’来找您的。”
老人微怔:“这位到‘蒙古’来,也是到‘科尔沁旗’来找我的?”
呼王道:“是的。”
关山月微欠身:“草民见过老侯爷!”
呼王道:“谢谢阁下。”
老人则忙抬手:“别客气,请坐下说话。”
呼王仍没让关山月坐。
关山月也没有坐,道:“谢谢老侯爷,老侯爷面前,哪行草民的座位?”
说的是礼。
可是,在呼王这位“蒙古”亲王面前,不都有关山月的座位么?
而且还是贵客。
老人还待再让。
呼王说了话:“我父,这位来找的事要紧。”
老人道::这位找我有什么事?”
转望关山月。
这是问呼王,也是问关山月。
呼王道:“义父,这位姓关。”
老人道:“这位姓关?”
显然,老人没有听出什么,也没有想起什么?
十年了,忘了!
是么?
关山月道:“草民姓关,十年前,跟草民的义父住在‘辽东’‘千山’下。”
老人脸色变了,但只是变了一变,很快就恢复了。
显然,想起来了,但毕竟是一代虎将,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所以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恢复了平静,他道:“谢谢你提醒,我知道了。”
居然还谢谢关山月。
关山月道:“草民认为,这么大的事,老侯爷不会忘。”
老人道:“我怎么会忘?虽然已经十年了,但十年来,这件事无时无刻不在我眼前,也几乎夜夜在我梦中。”
没有忘,十年来,一直在眼前、在梦中,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说他没有忘,还是有别的意思?他没有明说。
话锋微顿,他接问:“只是,我要问一问,那位,是你的义父?”
“那位”,这是指那位关副将,称“那位”,够客气,也显出老人的胸襟与气度。
关山月道:“是的,他老人家是草民的义父。”
老人道:“令义父除了你之外,是不是还有后人或螟蛉?”
关山月知道老人为什么会这么问,道:“他老人家无所出也只有草民一个义子。”
老人脸上泛现一丝狐疑之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见,道:“你真姓关?”
关山月道:“是的,草民真姓关。”
老人道:“你真是那位的义子?”
关山月道:“老侯爷,不会有人愿意冒充叛逆亲人的。”
还真是!
抄家灭门的大罪,还不敢承认呢,谁会冒充?那是神智不清,或者疯了!
呼王也面有狐疑色,望关山月,要说话。
显然,他也知道这件事。
老人抬手拦住了呼王,道:“你怎么知道找我?”
关山月道:“老侯爷,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人或许不知,但天知地知。”
老人道:“你说的是,但我要你知道,我不是怕你知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
关山月道:“草民就是知道了。”
他不愿说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道:“你找了那些个了么?”
关山月道:“草民找了,一个不漏。”
老人道:“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个的。”
关山月说了,因为他已经告诉呼王了。
老人道:“令师又是怎么知道的?”
关山月道:“这草民就不知道了。”
老人道:“令师必然是位绝世高人?”
关山月还没说话。
呼王先说了:“您知道苦和尚?”
老人道:“苦和尚?”
看来老人也不知道。
呼王道:“就是这位的师父。”
老人道:“我不知道。”
老人真不知道。
呼王没再说话。
关山月也没说话。
老人又道:“都找了,也都找到了,一个不漏;当初以为做得十分机密,他几个相互之间都不知道,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你都知道了,也一个不漏都找了,看来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真是世上没有永远的秘密,人或不知,瞒不了天地鬼神。”一顿,接道:“真说起来,那些个都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关山月又扬了眉:“草民认为,他几个在当初卖身投靠之后,已经不能说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了,朝廷当初不也是要以汉制汉,要汉人自相残杀么?”
老人脸色微变。
呼王要说话。
老人又抬手拦住了呼王:“这位说的对,不能说那些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当初朝廷确是要以汉制汉,要汉人自相残杀。”
呼王没说话。
老人又道:“他们之中,只有一个知道主其事的是我,他是我一个姓霍的贴身护卫,我认为他不会告诉你。”
老人这话?
关山月道:“草民是怎么知道的,对老侯爷来说,很要紧么?”
老人道:“事已至今,已经无关紧要了,我只是想知道,关壮士你是怎么知道的,其实,关壮士既知道那些个,知道主其事的是我,也就不足为奇了。”
关山月道:“老侯爷既这么说,草民愿意让老侯爷知道,草民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道:“那就太好了,关壮士请说。”
关山月道:“正是老侯爷那位霍姓护卫告诉草民的,但他绝不是背叛主人、出卖主人。”
老人微一怔:“会是他?我不能相信。”
呼王浓眉微扬,说了话:“这还不是背叛主人?出卖主人?”
关山月道:“王爷,草民所说,成菩萨、成佛的,就是这位。”
呼王也一怔:“怎么说?成菩萨、成佛的,就是他?”
关山月道:“正是。”
呼王道:“一个成菩萨、成佛的人,不会背叛主人、出卖主人;一个背叛主人,出卖主人的人,也成不了菩萨,成不了佛。”
老人当然不知道关山月跟呼王在说些什么,他忍不住问:“伦儿,你跟关壮士说什么?谁成了菩萨、成了佛?”
呼王望关山月:“我看还是阁下说吧!”
关山月道:“老侯爷,说起来事情令人不解,只有委诸天意。”
老人道:“关壮士,什么事令人不解?什么事又委诸天意?”
关山月道:“那几个杀害草民义父的残凶,草民所知道的,是当年他们任职邸府,人在何处,事隔十年,‘三藩’早削,他们都已风流云散,天下之大,何处找寻?”
老人道:“这倒是,那关壮士又是怎么一个一个找到的?”
关山月道:“草民是碰到的,不是找到的,一个一个都是草民碰到的。”
老人“噢?”了一声。
关山月道:“碰到的那些个,草民一个都没有放过,只有老侯爷霍姓贴身护卫,是草民找到的,草民却没能杀他。”
老人道:“只因为他成了菩萨、成了佛?”
关山月道:“正是!”
他也把霍姓护卫为什么会成为菩萨、成为佛的原因,告诉了老人。
听毕,老人不但瞿然动容,也肃然起敬:“原来如此,那他是该成菩萨、是该成佛;能有这么一个护卫,我引以为傲,与有荣焉!一个一心向佛,以求赎罪,尤其是已经成了菩萨、成了佛的人:心里是不能藏这种事的;他该告诉关壮士,这不算背叛我,不算出卖我。这事也的确令人不解,也的确只有委诸天意,我不如他,我不如他!”
呼王不让老人这么说,道:“我父!”
老人却不让呼王拦他,抬手拦呼王:“你不要不让我说,我是真不如他。”
呼王还是说了话:“您老人家事先不赞成,不惜犯颜力谏,跟皇上争辩,事后认为不该,痛苦自责多少年,尤其还……”
老人又抬手拦,这回似乎有点惊急:“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呼王看出了老人的惊意,不敢不听,没说下去,也没有说话。
老人却问呼王:“这些事,关壮士都告诉你了?”
呼王道:“是。”
老人道:“那么,你知道关壮士是为什么事来找我的?”
呼王道:“孩儿起先料到这位他是来找您的,可是并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来找您的。”
老人道:“你是怎么料到关壮士是来找我的?”
呼王道:“以这位这么样个人物,不会无缘无故来到‘科尔沁旗’;以这位这么样个人物,应该不是来找您,就是来找孩儿。这位他已经见着孩儿了,也相处了一段时候,并没有对孩儿怎么样,所以孩儿知道,他是来找您的。”
老人道:“关壮士没说,你也没问?”
呼王道:“是。”
老人道:“为什么?”
呼王道:“孩儿跟这位,是怕化友为敌。”
老人点头:“我明白了,关壮士确是位值得交的朋友,你跟关壮士惺惺相惜,也是必然的,你为什么没让我知道?”
呼王道:“不到万不得已,孩儿不愿惊扰您老人家。”
老人道:“后来你又怎么知道,关壮士是为什么事找我了?”
呼王道:“这位他认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种事不能躲避,也不该躲避,他只有告诉孩儿。”
老人道:“这种事是不能躲避、也不该躲避,所以你认为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了,才带关壮士来找我了。”
呼王道:“也不是,孩儿是败在了这位手底下,才不得不带他来找您。”
老人道:“你该带关壮士来找我,这么做对,还好你守了信诺,带关壮士来找了,没有陷我于不义,陷你自己于不孝。”
呼王浓眉又扬:“孩儿已经告诉这位了,虽然孩儿败在他手,不能拦他找您,可是他要是冒犯您,孩儿还是会以死相拼。”
老人变色,沉脸叱:“胡说,刚说你没有陷我于不义,陷自己于不孝,难道你没听见?”
呼王道:“孩儿听见了。”
老人道:“那你怎么还要陷我于不义,陷自己于不孝?”
呼王道:“义父!”
老人道:“不要再说了,不许你管,不管关壮士对我怎么样,你只许听,只许看,不许管,听见了么?”
呼王微低头,道:“孩儿听见了。”
老人转望关山月,道:“关壮士,你说得对,这的确是天意;天意既让你找到‘科尔沁旗’来,就也是我该还债的时候了!如今我就在你眼前,伸手可及,来吧!”
呼王猛抬头,两眼暴射威棱,直逼关山月。
老人淡然一句:“伦儿,你听见我的话了!”
呼王转望老人,要说话。
老人霍地转望呼王,目光如冷电,威态立现。
呼王没说话,两眼威棱敛去,又低下了头。
老人也钦去威态,又望关山月,道:“关壮士,请动手吧!”
关山月没动,道:“老侯爷那位贴身霍护卫,一再跟草民说,老侯爷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老人道:“关壮士听不得这句话。”
关山月道:“不,草民听得。”
老人微怔,讶异:“关壮士听得?刚才?”
关山月道:“老侯爷跟那几个不同,老侯爷本是当朝之臣,那几个则是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呼王望关山月,面有异色。
老人道:“关壮士这是说?”
关山月道:“各为其主,草民不能怪老侯爷,何况老侯爷在受命之初,也曾力谏不可。”
老人道:“关壮士。”
关山月道:“草民句句由衷。”
老人道:“我倒不是怀疑关壮士句句由衷,我也不怕关壮士言不由衷,我既有还债之心,并不怕死,我只是说,亲仇不共戴天,关壮士不能……”
关山月道:“亲仇是不共戴天,可是草民的仇已经报了,残凶没漏一个。”
呼王叫道:“阁下!”
关山月道:“草民只请王爷知道,王爷不必以死相拼了。”
呼王一阵激动,一时没说话。
恐怕是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老人道:“关壮士。”
关山月道:“老侯爷也请不要再说什么了,如今老侯爷对草民有的只是恩。”
老人跟呼王都一怔。
老人道:“恩?”
呼王道:“阁下?”
关山月道:“老侯爷身边,是不是有位叫虎妞的姑娘?”
老人神情一震:“虎妞?”
关山月道:“正是!”
老人道:“关山月问这位叫虎妞的姑娘……”
关山月道:“草民自进入江湖以来,除了找寻仇人,就是找她。”
老人道:“那么关壮士找我问?”
关山月道:“据草民所知,这十年来,她一直在老侯爷身边。”
老人道:“原来关壮士知道她。”
关山月道:“草民怎么会不知道她,十年来,草民无时无刻不思念她。十年前,‘辽东’‘千山’下,草民顶着大雪上山打柴,托她代草民照顾草民的义父,那些残凶来到,杀害了草民的义父,她则冒充关家唯一后人,让那些残凶误以为杀老掳小,斩草除根。任务达成,携她而去,并没有留住那里等草民回来,救了草民一命,也替关家留了一条根,这是大恩。”
老人跟呼王都动容。
老人道:“没想到她是这么一位姑娘,是位义女。”
关山月道:“她确是这么一位姑娘,确是位义女。”
老人道:“关壮士不来、不提,我不知道那位关将军另有后人,仍把她当成关家的唯一后人,她至今都没有告诉我。”
虎妞口风紧。
关山月忍不住一阵激动,道:“这么说,她确在老侯爷身边?”
老人没答反问:“关壮士跟她是?”
关山月道:“她是草民的邻家女,草民的玩伴。”
老人道:“十年来她一直在我身边,恐怕也是霍护卫告诉关壮士的?”
关山月道:“正是!”
老人道:“十年前,霍护卫回京覆命,身边带个小姑娘;霍护卫说是关家唯一后人,稚龄孤女,不忍杀害,怕遭那几个害,所以把她带回。我见小姑娘长得挺好,霍护卫一个大男人家,带在身边也多有不便,更怕日后让那些大府邸见着要了去,而且小姑娘不哭不闹不怕,也相当坚强,我很喜欢,也为了赎罪,就把小姑娘要在了身边,更收为义女,十年来我视同己出,她竟也视我如父,十分孝敬。”
关山月道:“霍护卫也是这么告诉草民。”
老人道:“一个成菩萨、成佛的人,不会说假话,可是关壮士并不放心,还是要来亲眼看看,是么?”
关山月道:“霍护卫愿以性命担保,还有另一位也愿以性命担保,这两位草民都信得过。”
老人道:“还有一位也愿以性命担保?”
关山月道:“这位也是侯府的护卫。”
老人道:“也是我府的护卫,谁?”
关山月道:“孙美英孙姑娘!”
老人轻叫:“孙美英!他俩在一起?”
关山月把孙美英跟他作伴,找霍护卫的经过,概略的说了。
听毕,老人叹道:“感人至深,又一位有情有义的女子,愧煞须眉,愧煞须眉!有情有义的人都离开了‘神力侯府’,‘神力侯府’成了什么所在,也就可想而知了。”
关山月知道老人何指,但他没有说话。
他不好说什么。
可是,呼王说了话:“‘神力侯府’还有您在!”
老人神情有点异样:“如今我也不在了,看他能把‘神力侯府’弄成什么样,看他又能撑多久!”
呼王浓眉一扬,道:“要不要孩儿上京一趟?”
老人道:“不用,要你去我早就让你去了。”
呼王还待再说。
老人道:“傅家的家务事,不说了,让关壮士听了笑话。”
关山月也明白老人何指,他还是不能说什么,只道:“草民不敢。”
老人目光一凝,转了话锋:“关壮士如今找来了,要万一所见不如所闻呢?”
关山月道:“草民刚说了。”
老人道:“我是说万一。”
关山月道:“那草民恐怕要冒犯老侯爷了。”
老人道:“我会让关壮士知道,所见是不是如所闻。”
关山月目光一凝:“老侯爷是说?”
老人道:“关壮士一定想见见思念了十年的人吧?”
这还用问?
关山月心头一阵跳,道:“正是。”
老人道:“她跟我来了,如今也在‘科尔沁旗’。”
关山月道:“草民知道。”
老人道:“我相信,一旦她知道关壮士来了,也一定急着见关壮士。”
应该是!
关山月没说话。
这句话关山月不好接。
老人道:“我这就让伦儿带关壮士去见她。”
关山月心头又一阵跳,说了话:“谢谢老侯爷。”
老人道:“关壮士不要客气,我本来就该让她跟关壮士相见,甚至我也该让她跟关壮士回去。”
关山月猛然一阵激动,道:“老侯爷。”
老人道:“不管怎么说,当初是把她劫掳离家的,如今放她走,是天经地义。其实,就是我不放她走,关壮士要带走她,我跟伦儿也拦不住。”
这恐怕是实情实话。
关山月没承认,也没否认,没说要带虎妞走,也没说不带虎妞走,他不好说。
其实,不必说,什么都不必说。
他找虎妞是为了什么?
带走虎妞是天经地义。
老人沉然了一下,又道:“我没想到会有这一天,虽然该放她走,虽然放她走是天经地义,可是相处十年,情同亲父女:心里很舍不得。”
可以从老人脸上,看见他心里的不舍之情。
这假不了。
也装不出来。
老人不是那种人!
这也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老人,他能带虎妞远来“蒙古”“科尔沁旗”,足证他疼爱的、信赖的,只有这个义女了,如今面临生离,怎么舍得?
关山月也为之不忍,道:“虎妞无论走到哪里,她永远是老侯爷的义女。”
老人微显激动,看得出,老人是一直强忍,微显激动是忍不住了,连话声都带些微颤:“谢谢关壮士。”
关山月道:“草民不敢当。”
呼王也看出来了、听出来了,上前一步,道:“义父。”
老人抬手拦呼王,眼望关山月:“要是关壮士所见不如所闻,尽可以回来找我,我就在这儿等关壮士,绝不会让关壮士找不着我。”
这也就是说,他不会逃避。
老人这么一个人物,他的话绝对信得过。
关山月道:“看老侯爷的不舍之情就知道了,草民再来见老侯爷,应该是来辞行。”
呼王两眼奇光一闪。
老人微笑:“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在这儿等着。”转望呼王:“去吧!”
呼王恭应一声,转向关山月:“阁下,跟我来。”
他转身外行。
关山月向老人欠了欠身,跟着呼王出了书房。
老人望着关山月出了书房,脸上浮现异样神色,身躯泛起了轻颤。
关山月跟着呼王再往后走。
跟思念了十年的儿伴相见在即,关山月一路激动。
也一路想,虎妞如今是什么模样,模样儿有没有改变?跟虎妞相见,会是个什么情景?
是不是还认得出虎妞?
虎妞是不是认得出他?
所见是不是如所闻?他倒没有去想。
成了菩萨、成了佛的人,不会骗他。
孙美英也愿以性命担保。
老人这么一个人物,待人不会坏。
正想着,呼王忽然停住了。
关山月也忙定神停住。
停住再看,眼前是个院子的院门。
两扇门开着,一阵阵香气飘送出来,花香。
只是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声息。
呼王说了话:“里头是个花园,这时候她该在里头选花插瓶,阁下进去吧,我不陪了!”
话落,转身走了。
关山月道:“谢谢王爷。”
呼王走得不见了。
关山月应该忙不迭的一步跨进院门。
只跨进院子,就可以看见虎妞了。
思念了十年,也到处打听,到处找寻的人。
苍天垂怜,让虎妞活着,让他能再见着虎妞,这相见,该是恍若隔世!
可是,关山月没动。
没跨步向前,没动一动。
因为关山月激动得厉害,几乎腿不能抬,跨不出步去!
出师以来,经过多少阵仗,经过多少大风大浪!
都是攸关生死的阵仗!
都是攸关生死的风浪!
关山月能面对,能闯越,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可是,如今竟……
总得面对!
十年来,盼的也就是这一刻!
关山月猛吸一口气,强使自己平静,然后抬腿跨步。
一步跨进院门,看见了--
眼前一片花海,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芳香扑鼻沁心。
在“蒙古”,这真不容易。
花海里,有位姑娘,着“蒙古”装,背向外,正在选花摘花。
看不出是不是虎妞。
可是,这花园里还有别的姑娘么?
关山月又激动了!
他想叫,叫不出声,甚至张不开嘴!
这会是关山月?
这正是关山月!
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都会这样。
关山月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而且,关山月比别人更有血肉,更有情义!
他就这么站着。
着“蒙古”装的姑娘也就那么背着身选花摘花。
半天,姑娘终于转过身来了,转过身就看见了关山月,一怔。
关山月一颗心猛腾起,几乎脱腔而出!
是虎妞!
虽然长成大姑娘了,可是脸上还是虎妞模样,只是比十年前白了!
关山月只觉鼻子发酸,两眼发湿。
只听姑娘说了话,也还是虎妞的话声:“你是?”
关山月没说话,他说不出话来。
姑娘又道:“你不是‘蒙古’人?”
关山月终于说出话来了,话冲U而出:“虎妞!”
姑娘又一怔:“你知道我?”
关山月觉得出,自己的话声抖得厉害:“虎妞,你不认得我了?”
姑娘疑惑:“你是?”突然睁大了一双美目,叫出了声:“你是小月!”
认出来了!
足证关山月也没变多少。
关山月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虎妞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她像飞似的奔向关山月,到了近前,两手猛然抓住了关山月的胳膊,一双美目紧盯关山月,满脸惊喜:“你真是小月,你真是小月?”
关山月任泪水直流:“是的,虎妞,我真是小月。”
虎妞道:“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关山月道:“是的,虎妞,我还活着。”
虎妞突然也哭了,低下头,痛哭失声。
关山月没拦虎妞,也没停住自己的泪水。
该哭,是该哭。
会哭,谁都会哭。
十年离别,生死不知,那种思念,以及所受的,谁忍得住?都该哭出来!
就是铁石人儿,恐怕都会一掬同情之泪。
良久,良久,虎妞住了声,抬起了头,娇靥上满是泪渍:“小月,你怎么来了?”
关山月一样的泪渍满面:“我来找你。”
虎妞道:“你还记着我?”
关山月道:“难道你没有记着我?”
虎妞道:“谁说的?我怎么会不记着你?”
关山月道:“那你还那么问我?”
虎妞道:“我是不该那么问你,你这不是来找我了么?”
关山月道:“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你。”
虎妞道:“我也是。”
关山月道:“虎妞,我跟关家都受了你的,欠了你的。”
虎妞道:“你说这个干什么?你来找我就是为跟我说这个?”
关山月道:“不是,可是我不能不让你知道。”
虎妞道:“不要再说了。”
她拦了关山月的话,松了紧抓关山月胳膊的一双玉手,取出一方罗帕,先擦了关山月脸上的泪渍,又擦了她自己脸上的泪渍,道:“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关山月道:“打听出来,问出来的。”
虎妞道:“你找谁打听,找谁问的?谁知道我在这儿?”
关山月道:“当初带走你的那个大胡子。”
虎妞忙道:“是他告诉你的?你怎么会找到他?”
关山月道:“说来话长。”
虎妞道:“别在这儿站着,来这儿说。”
她伸手拉着关山月就走。
院子一角有座亭子,八角小亭,碧瓦朱栏,恐怕这是全“蒙古”唯一一座这样的亭子。
虎妞拉着关山月进小亭坐下,她就坐在关山月身边,凝美目望关山月,道:“说吧!”
关山月也凝望虎妞,道:“先告诉我,你这么多年来,好么?”
虎妞道:“好,我很好”
关山月道:“那年我打柴回来,见老人家在床上被杀,你不见了,就知道你遭他们带走了,还记得当年的情形么?”
虎妞道:“记得,怎么不记得?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你上山去打柴没多久,那几个就闯进来了,先问老人家是不是姓关,我说了声是,那几个就杀害了老人家!我吓坏了,那几个想先槽蹋我再杀我,让那个大胡子拦了,要带走我,另几个不愿意,跟那个大胡子吵,差点动手,可是那个大胡子是带头的,最后那另几个不敢不听的,还是让他把我带走了。我知道,他们都把我当成了老人家的女儿,老人家唯一的一个;我虽然吓坏了,可是还知道想,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关家人,留在那儿不走,等你回来再杀了你,所以我什么也没说,任那个大胡子把我带走了。”
关山月道:“这就是我跟关家受了你的,欠了你的。”
虎妞道:“又说这个了,幸亏你上山打柴了,是你有福,是你命大。”
关山月道:“幸亏你没有受到连累,不然我……”
虎妞拦了话:“说起来,这就多亏那个大胡子了。”
关山月道:“他带走了你之后,没有对你怎么样么?”
虎妞道:“没有,要是有,我还会活到如今?他对我很好,挺照顾我的,还说让我别怨他、别恨他,他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说起来,他算是对我有恩。”脸色一变,目光急凝,接道:“你说你找到了他,是他告诉你我在这儿?”
关山月道:“是的。”
虎妞道:“那年他们走的时候,你还没回来,你怎么知道找他?”
关山月道:“说来话长,待会儿再告诉你。”
虎妞道:“你学了武了?”
关山月道:“是的。”
虎妞道:“你能找到这儿来,表示你的武艺很好?”
关山月道:“还可以,老人家的仇已经报了。”
虎妞道:“老人家的仇已经报了?”
关山月道:“是的。”
虎妞又哭了,道:“多亏了你,老人家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你也杀了他?”
关山月道:“没有。”
虎妞:“没有?”
关山月道:“他已经皈依三宝赎罪,也成了菩萨,成了佛了。”
虎妞睁大了泪眼:“他已经皈依三宝赎罪,也成了菩萨,成了佛了?”
关山月道:“还是说来话长。”
虎妞道:“你又是怎么知道那另一个的?”
关山月道:“待会我都会告诉你。”
虎妞道:“你还等什么?”
关山月道:“你还没说完。”
虎妞道:“你是说?”
关山月道:“那个大胡子带走了你之后。”
虎妞道:“我不说了么?他对我很好,挺照顾我,还让我别怨他,别恨他?”
关山月道:“我是说你怎么离开了他,到了‘蒙古’‘科尔沁旗’?”
虎妞“噢!”了一声,道:“你是问……他把我带进了京里‘神力侯府’覆命,神力老侯爷把我要了过去,我在‘神力侯府’待了下来,后来老侯爷上这儿来了,就把我带来了。”
跟那位霍居士,还有老人,说的一样。
关山月道:“神力老侯爷待你怎么样?”
看也知道,但是关山月还是要问一问。
虎妞道:“老侯爷待我很好,收我为义女,视我如亲生。”
关山月这才真正放了心,道:“那就好。”
虎妞忽然脸色再变,伸玉手一把抓住了关山月的胳膊,急道:“你找到了一个个的仇人,像是什么都知道,你也知道那个大胡子是‘神力侯府’的人?”
关山月道:“知道。”
虎妞道:“也知道他是老侯爷派出去的?”
关山月道:“知道。”
虎妞道:“你也伤了老侯爷?”
关山月道:“没有。”
虎妞道:“真的?”
关山月道:“老侯爷现在书房,还是他让王爷带我到这儿来的。”
虎妞似乎放了心,抓关山月胳膊的手松了些,道:“另几个你都没放过,那个大胡子你说是已经皈依三宝赎罪,也已经成了菩萨,成了佛,所以你没有杀他,可是这些人都是老侯爷派的,你怎么也没伤老侯爷?”
关山月道:“老侯爷是位虎将,是位英雄,天下敬仰,他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身为人臣,不能违抗旨意,何况奉命时他曾犯颜力谏,尤其他照顾了你十年。”
虎妞道:“你真是什么都知道,我也是这么说。”
关山月道:“你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虎妞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道:“小月,老人家的仇你应该报,千该万该,老人家是你的义父,跟是我的义父没什么两样,可是我……”
关山月没让她说下去,道:“虎妞,别说了,你又没有不让我报仇,我知道,老侯爷对你有恩,也对我有恩,我刚不说了么?他照顾了你十年。”
虎妞先凝住,一双美目里包含的太多:“你知道我的心。”
关山月道:“小时候一起玩那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
虎妞道:“谢谢你。”
关山月道:“虎妞,显得生份了。”
虎妞摇头:“不是,也永远不会。”
关山月心里安慰,没有说话。
虎妞转了话锋:“老侯爷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么?”
关山月道:“知道了。”
虎妞道:“知道你是什么人了,还让你跟我见面,老侯爷就是这么一位老人家,让人敬佩,让人感激。”
关山月有同感,但他也没有说话。
虎妞道:“王爷没说什么吗?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他怎么会让你进‘科尔沁旗’?”
关山月道:“呼王爷也是位虎将,是位英雄,号称‘蒙古’头一个,第一人,一样的天下敬仰。他猜出我是来找老侯爷的了,由于彼此惺惺相惜,一时都没有说破,后来还是我明说了,王爷当然要拦我,不过,能见着老侯爷,还是我赢来的。”
这是实情,关山月也就实说了。
虎妞一双美目睁大了:“怎么说?能见老侯爷,是你赢来的?”
关山月说了个大概。
虎妞一双美目睁得更大了:“王爷一身武艺了得,真是‘蒙古’第一,普天下也没几个,你能胜过他,你是怎么学的,跟谁学的?”
关山月道:“我又要说了,说来话长。”
虎妞道:“我都说了,你总能说了吧!”
关山月说了,从十年前一直说到如今,从被和尚师父带往“南海”孤岛,一直说到他来到“蒙古”。
当然,关山月说的该说的,能说的。
倒不是他连虎妞都信不过,而是他没说的那些事,虎妞没有必要知道。
静静听毕,虎妞道:“怪不得你几次都说说来话长,还真是说来话长。”
真是,十年的事,十年的经历,说来话还能不长么?
第 六 章 人事已非
十年,够长了!
当年还是孩子,如今已经都长成了。
话锋微顿,虎妞接道:“这十年,苦了你了。”
关山月道:“没有什么,没有那十年,没有我今天。”
还真是,没有那十年的苦学,哪有今天的关山月!
虎妞道:“原来那些人都是你师父告诉你的,你师父是怎么知道的?”
关山月道:“我不知道。”
虎妞道:“你师父一定是位高人,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又能知人所不知,他老人家恐怕是神仙了。”
关山月道:“他老人家不是神仙,但确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高人,其实,要说他老人家是神仙,也无不可。”
虎妞道:“虽然他老人家告诉你的那几个人,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可还是让你一个个都碰上了,你说是天意,真是天意。”
关山月没说话。
虎妞又道:“一个或许是赶巧了,几个就不是赶巧了,不是天意是什么?看来人是不能作恶,作了恶迟早会遭报应。”
关山月说了话:“那是一定的,没听人说么?人亏天不亏,天道有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虎妞道:“善恶到头都有报,那位大胡子不是做了大善事有了好报么?还成了菩萨、成了佛?他真是个好人,该有好报,该成菩萨,该成佛。”
关山月道:“是的,善恶到头都有报。”
虎妞道:“知道我没死之后,你就见一个问一个,打听我的下落,最后还是从那位大胡子那儿打听到了?”
关山月道:“是的。”
虎妞道:“我就没处打听你,没处问了,也不能打听,不能问。”
关山月道:“我知道。”
虎妞道:“当年他们带着我走了,我知道你逃过一劫,天天盼着你能来找我,可又怕你来找我,又想咱们都是孩子,你能上哪儿找我?你也找不着我,还想等你回来,见着家里的情景,一定会吓坏、哭坏:你没了家,没了亲人,你怎么办?一年一年过去,后来我就只想你,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关山月感动,难过,道:“如今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虎妞又流了泪:“没想到你今天竟然来了,竟然找到了我,我都不敢信,我不是做梦吧?”
关山月也想掉泪,可是他忍住了,道:“不是梦,虎妞,不是梦。”
虎妞又取罗帕擦了泪,道:“小月,十年了!”
关山月道:“是的,虎妞,十年了。”
虎妞道:“你没怎么变。”
关山月道:“你也没怎么变。”
虎妞道:“盼了十年,想了十年,今天能再见着你,我知足了,苍天对我恩厚。今生今世也别无所求了。”
关山月道:“我也是!”
虎妞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关山月道:“随时。”
虎妞道:“知道都活着,也见了面了,够了!”
这话?
关山月目光一凝:“虎妞。”
虎妞道:“我不跟你走了。”
虎妞竟然会这么说!
关山月心神震动,以为听错了,道:“你怎么说?”
虎妞道:“小月,我不能跟你走。”
这一句更清楚了。
关山月知道,他没有听错,一颗心往下沉,道:“为什么?”
虎妞道:“老侯爷不能没有我。”
关山月道:“虎妞,这话怎么说?”
虎妞道:“老侯爷多年来视我如己出,如今更把我当成唯一的亲人,这么大年纪了,这时候让我离开他老人家,我不忍。”
关山月道:“老侯爷把你当成他唯一的亲人?”
虎妞道:“那位大胡子,告诉你老侯爷把我要了过去,收我为义女,视我如己出,如今带着我在‘蒙古’‘科尔沁旗’的时候,别的没告诉你什么?”
关山月道:“你是说……”
虎妞道:“老侯爷有位少爷,‘威武神勇玉贝勃’,领京城禁卫,年轻气盛,自负高傲,不听老侯爷的话,老侯爷一气之下,带着我来了‘蒙古’‘科尔沁旗’。”
她没说“威武神勇玉贝勒”不听老侯爷什么话。
她是不知道,还是认为没必要说?
都不要紧,关山月不是非知道不可。
何况,关山月已经知道了。
关山月道:“那位霍居士告诉我了。”
虎妞道:“那你说,在这个时候,我怎么离开他老人家?”
是不能!
可是?
关山月道:“虎妞,你是汉人。”
虎妞道:“我知道,可是老侯爷没把我当汉人,几年后,我也忘了自己是汉人。”
一个弱质孤女,能让她怎么样?
关山月道:“你总是汉人。”
虎妞道:“我知道,可是就算要离开,也不是这时候。”
关山月道:“你有你的家,你的爹娘。”
虎妞道:“小月,我的爹娘跟我的家,已经都没了,早就没了。”
关山月一怔:“你爹你娘跟家,已经都没了?早就没了?”
虎妞道:“是的。”
关山月道:“你怎么知道?打听过了?”
虎妞道:“到‘神力侯府’三年后,我跟老侯爷说想回家看看,老侯爷准我回去,还派两个护卫保着我,我回去看的是你家,也想看看你回去过没有,想知道你的生死,顺便打听我家,才知道我爹娘已经过世了,家也没了。”
说着,虎妞又红了一双美目。
关山月一样哀痛,道:“想是知道我义父遭人杀害,你从我家失了踪,受了惊吓,加上着急……”
虎妞道:“许是,没敢多问。”
关山月更难过了,道:“虎妞,这又是关家欠你的,我欠你的。”
虎妞道:“小月,这是我的命,我家的劫数。”
关山月还想再说。
虎妞道:“小月,咱俩再见面不容易,能说话的时候也只有这一刻,净在这上头争么?”
看来虎妞没有回心转意,真不跟关山月走了。
关山月不平了,转了话锋:“我家怎么样?”
虎妞道:“也没了,房子塌了。”
关山月心里一阵痛,道:“退好老人家的遗骸是我师父他老人家埋的,不然我这个做义子的……”
他心里更痛,也一阵难过,说不下去了。
虎妞又伸玉手抓住了关山月的胳膊,道:“小月,那不怪你,那时候咱们都还是孩子,十年来苦了你了,老人家的仇,你不是已经报了么?”
十年来苦,这一刻关山月更苦。
十年来的苦是身子苦,如今的苦是心里苦。
身子苦,关山月受得了!
可是,心里的苦!
要虎妞跟他走,理由只能说这两个。
十年的思念,这么久的找寻,好不容易找到了,也见着了,虎妞却不跟他走。
这,关山月不能说。
关山月也不愿说。
他不愿意勉强虎妞。
而且,他也知道,虎妞跟着老侯爷,日子过得比跟着他强得多。
这不能怪虎妞。
两小无猜之间,本就没有山盟海誓。
就算有,又怎么样?
孩子话,能当真?
如今长大了,看淡了,谁又能说不行?
谁又能勉强?
何况,关山月也不愿勉强!
可是,关山月不能说的,不愿说的,虎妞说了。
她道:“小月,别怪我。”
关山月道:“怪你?”
虎妞道:“我很为难。”
关山月道:“虎妞,不要这么说。”
虎妞道:“不,我要说!”
关山月还待再说。
虎妞道:“小月,别拦我。”
关山月没说话。
虎妞道:“你想了我十年,我也盼了你十年,你也找我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我,终于见着了,说什么我都该跟你走,千该万该,可是我……”
关山月反得安慰虎妞,道:“我知道,你不得已。”
虎妞道:“小月。”
关山月道:“虎妞,不要说了:”
虎妞道:“你又拦我。”
关山月道:“你要说的,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你不得已,你还用说么?”
虎妞道:“你不要怪我。”
关山月道:“我不会怪你。”
虎妞道:“真的?”
关山月道:“真的!”
不真又如何?
虎妞香唇翕动,欲言又止,终于没说什么。
关山月觉得已经没必要再坐下去,再说什么了,道:“我该走了!”
他站了起来。
虎妞没有松手,跟着站起,突然流了泪:“小月!”
关山月道:“虎妞,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虎妞还是说了,她流着泪道:“小月,我对不住你!”
关山月道:“虎妞,你没有对不住谁,是关家跟我亏欠你。”
虎妞道:“你怎么还这么说。”
关山月道:“都不说,好么?”
虎妞低了低头,说了别的:“你这就走?”
这话问得……
关山月刚已经说过了。
不走又如何!
关山月道:“是的。”
虎妞道:“不能多待?”
关山月道:“我还有事。”
虎妞泪如泉涌:“我知道,你还是……”
关山月拦了她的话:“虎妞!”
虎妞带泪笑了,笑得凄然,道:“你不愿意再待了,本来就是,还待什么?待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关山月再次拦她话:“虎妞!”
虎妞还是说了,但话锋转了:“不说了,你走吧!”
虎妞虽没哭出声,却跟个泪人儿似的。
关山月有些不忍,脚不没动,道:“虎妞。”
虎妞道:“真的,你走吧!既不能跟你走,还说什么?说什么有用?”
还真是。
关山月不再说什么了,道:“你保重。”
虎妞道:“你也保重。”
关山月没再说话,转身要出亭。
只听虎妞叫:“小月!”
关山月收势回身。
虎妞泪直流:“今后,你都在哪里?”
关山月道:“江湖上。”
虎妞道:“南方?北方?关里,关外?”
关山月道:“或南或北,或东或西,江湖上飘泊不定。”
这是实话。
虎妞道:“你就这样永远在江湖上跑么?”
关山月道:“一天是江湖人,就永远是江湖人了,脱不了身。”
这不完全是实话。
虎妞道:“想不想到官里来?”
只要关山月愿意,她可以求神力老侯爷,容易得很。
她不知道,关山月进官里,本就不难,官里会抢破头。
关山月岂能卖身投靠?可是他知道虎妞是好意,没跟她说别的,道:“虎妞,官里杀了我的义父,毁了我的家。”
真是!
虎妞道:“我是说‘神力侯府’。”
关山月要说话。
虎妞紧接第一句:“你不怪老侯爷,不是么?”
关山月还是不愿说别的,道:“谢谢你,江湖上放荡惯了,我不愿受管,受羁绊。”
虎妞道:“还能再见着你么?”
关山月道:“我不敢说。”
虎妞泪如泉涌,悲声叫:“小月!”
关山月又不忍了,道:“虎妞,我说的是真的,那就要看缘分了。”
虎妞没再多说什么,只道:“你走吧!”
关山月没说话,要转身出亭。
虎妞又悲声叫:“小月!”
关山月没转身望虎妞,看她还要说什么。
虎妞道:“再想见着你不容易,我想多看看你。”
这是何必!
关山月心一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但他忍住了,没动,也没说话。
虎妞接着又道:“多看了又怎么样,你还是走吧!”
关山月不怪虎妞了,其实,他始终也没怪虎妞,他说了句:“虎妞,有缘还会再相见的。”
转身出亭走了。
虎妞张口又要叫,可是这回没叫出声,泪眼望着关山月出院门不见,她像站不稳,颓然坐了下去,抬玉手掩面,失声痛哭!
这又何必!
这又何苦!
虎妞的选择对么?
问谁?
谁又知道?
恐怕连虎妞自己都不知道!
不,虎妞应该知道。
她不是选择留下来么?
或许,人是会变的。
十年不是短时日。
虎妞是变了,还是没变?
要说虎妞变了,她为什么这么不舍关山月?
要说虎妞没变,她又为什么舍了关山月?
问谁?
谁又知道?
她不知道,关山月为她,拒绝过多少女儿家!
关山月没说。
关山月不能说!
关山月也不愿说!
关山月本想就这么走了。
可是他还是去了书房。
这是礼!
老人跟呼王那么对他,他不能这么对老人跟呼王。
这也表示,他心里没什么。
他心里坦然。
到了书房中,他扬声一句:“草民告进!”
只听书房里传出老人话声:“快请!”
呼王快步出来,要迎关山月进去。
这是老人跟呼王的对人。
关山月道:“王爷,草民不敢当。”
呼王道:“阁下,你不同于一股人,你是我‘呼王府’的贵客。”
他把关山月拉进去了。
他还往关山月来处望了望,只望了望,没说什么。
关山月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关山月进了书房,老人已站着相迎。
关山月躬身为礼:“老侯爷,草民当不起。”
老人道:“关壮士见着虎妞了?”
关山月道:“是的,草民见着了。”
老人道:“关壮士所见,是不是如关壮士所闻?”
关山月道:“草民特来谢谢老侯爷。”
老人道:“关壮士放心了,我也放心了。”
老人这话。
关山月道:“老侯爷虎将英雄,举世钦敬。”
呼王道:“看来我也保住这条命了。”
呼王这话--
关山月道:“王爷孝义双全,也令人敬佩,草民不得已,还请王爷谅宥。”
呼王笑道:“我这是说笑,阁下别当真。”
老人道:“关壮士也别这么抬举我,我也是为赎罪,没想却为自己找了一个伴,好伴,可以相依为命,也是只剩的两个亲人里的一个。”
只剩的两个亲人里的一个,另一个当是呼王。
关山月明白老人何指,道:“老侯爷总是令人敬佩,令人感激。”
老人道:“关壮士这是更抬举我,不管怎么说,关壮士找着了,见着了,放心了就好。”
关山月道:“是,老侯爷,草民也来告辞。”
老人微怔:“怎么,关壮士要走了?”
呼王叫道:“阁下!”
关山月道:“老侯爷,王爷,草民心愿已了,该定了。”
呼王道:“阁下,感谢老天,咱俩依然是友非敌,你怎么能?”
关山月道:“王爷,草民总是要走的。”
呼王道:“这我知道,可是你总得多待两天。”
关山月道:“谢谢王爷的好意,草民还有事。”
呼王还待再说。
老人道:“关壮士,也请让我跟我这个好伴儿,好女儿在一起多待两天。
老人这话?
关山月道:“老侯爷,虎妞不跟草民走。”
老人跟呼王都一怔。
老人道:“怎么说?她不跟关壮士走?”
关山月道:“是的,虎妞不跟草民走。”
老人道:“怎么会?”
还真是,怎么会?
显然,连老人也认为虎妞一定会跟关山月走。
本来嘛,当初是在那种情形不分离,互相不知生死,却互相思念了整十年。
关山月道:“老侯爷,这是实情。”
老人道:“关壮士,为什么?”
关山月道:“老侯爷,虎妞有她的理由。”
老人道:“她一定告诉了关壮士。”
关山月道:“是的,虎妞告诉草民了。”
老人道:“请关壮士告诉我。”
老人想知道。
关山月道:“草民斗胆,请老侯爷问虎妞。”
关山月不愿从他的嘴里说出来,那像是告虎妞的状。
老侯爷没再问关山月,道:“伦儿,去把你妹妹叫来。”
呼王恭应一声要走。
关山月道:“王爷请等一等。”
呼王停住了,望关山月。
这是等关山月的后话。
关山月道:“敢请老侯爷等草民走了之后,再找虎妞来问。”
老人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不懂,什么不明白?他没有坚持,却双眉扬动,道“关壮士,我可以此刻不问,但我认为,不论她是什么理由,都不该不跟关壮士走。”
老人这么认为。
是么?
关山月道:“草民斗胆,老侯爷错了。”
老人道:“我错了?”
关山月道:“敢问老侯爷,虎妞她为什么该跟草民走?”
老人道:“关壮士思念了她十年,找了她这么久,又远来‘蒙古’找到了她,见着了她。”
关山月道:“老侯爷,儿伴在当年那种情形下分离,思念是在所难免;草民思念她,找她,也是因为她对关家、对草民有恩。草民知道她平安,人在福中,也就够了。”
老人道:“关壮士。”
关山月道:“老侯爷,虎妞有她的理由,她的理由令人感动,令人敬佩,还请老侯爷成全。”
老人目光一凝:“她的理由令人感动?令人敬佩?”
关山月道:“是的。”
老人道:“听关壮士这么说,她的理由我可以猜到八成了,不行,我不能让她……”
关山月道:“草民不愿禀知老侯爷,道理就在此,还请老侯爷不要让草民陷虎妞于不孝不义。”
老人道:“关壮士没有陷她于不孝不义,倒是她陷我于不仁不义。”
关山月道:“老侯爷,虎妞不是一定得跟草民走,没有这个道理。”
老人沉默了一下,老脸上闪过一丝抽搐,道:“关壮士,老实说,十年了,这么好的一个干女儿,这么好的一个伴儿,我也舍不得,可是我不能有这种私心,她总是我的人拆散了你俩,把她带到京里去的。”
关山月道:“老侯爷令人敬佩,只是儿伴只是儿伴,无所谓拆散不拆散;草民刚说过,所以思念,所以找寻,只为她对关家跟草民有恩,如今草民已知她平安,已知她人在福中,这就够了。”
老人道:“关壮士。”
关山月道:“万请老侯爷成全虎妞。”
老人还待再说。
关山月道:“老侯爷,草民斗胆,要是草民这就走,草民敢说,‘科尔沁旗’没人追得上,江湖之大,也没人找得到草民。”
老人道:“关壮士这是何苦。”
关山月道:“草民再请老侯爷成全虎妞。”
老人老脸上再闪抽搐,又沉默了一下,道:“关壮士这么好意,我只有领受了。”
关山月神色一松道:“草民谢谢老侯爷,也代虎妞谢谢老侯爷。”
老人道:“关壮上,是我该谢谢你跟虎妞啊!”
关山月道:“草民跟虎妞都不敢当,草民谢老侯爷,也是因为草民终于可以放心定了,草民再次告辞。”
一躬身,转身外行。
老人跟呼王这回都没再拦,没再叫住关山月,老人只道:“伦儿,跟我去送送关壮士。”
他这是要带呼王一起送关山月。
关山月只好又停步回身:“草民万不敢当,怎敢劳动老侯爷虎驾。”
老人道:“关壮士!”
关山月道:“草民万不敢当,务请老侯爷收回成命。”
呼王说了话:“还是孩儿代您老人家送这位贵客吧!”
老人道:“既是关壮士这么客气,也只好如此了,关壮士,他日还能再相见么?”
他也这么问。
足证他很想再见着关山月。
关山月还没说话。
呼王先说了:“阁下,可别让老人家跟我失望,尤其是老人家,阁下忍心?”
关山月只好道:“老侯爷跟王爷都这么抬举,他日草民当再来拜谒。”
呼王笑了:“这才是,别说什么拜谒,来玩儿,来聚聚,阁下别忘了,江湖豪雄重然诺。”
这句话扣住了关山月。
关山月还是只好道:“王爷放心,草民不会忘。”
呼王又笑了:“有阁下这一句,我还真放心了,走吧!”
老人也笑了。
关山月要往外走,忽然目闪寒芒,道:“这是什么人?”
呼五微怔:“阁下是说--”他也脸色一变,沉喝:“什么人敢闯我‘呼王府’!”
呼王听力也过人,只是,比关山月略逊一筹。
老人为之灰眉扬起。
就在这时候,外头响起了个闷雷般话声:“活佛座下使者,来见呼王爷跟老侯爷!”
“来”见,连个“求”字都没有。
活佛座下使者,当然是喇嘛,还一定是大喇嘛。
来的这大喇嘛也太傲慢,太无礼了。
老人一双灰眉扬得更高,要动。
呼王道:“你老人家不要管,自有孩儿。”
他大步就出去了。
关山月跟了出去。
出书房就看见了,书房前一左一右矗立着两座铁塔。
那是两名高大红衣喇嘛。
两个红衣喇嘛不止身躯高大,还一般的头如巴斗,眼似铜铃,狮鼻海口,各长得一脸络腮胡,长相凶恶,望之吓人。
呼王的个头儿已经够雄伟的了,两个红衣喇嘛比呼王还高了一个头。
关山月跟两个红衣喇嘛一比,就更显得瘦小了。
真吓人。
呼王跟关山月出来的时候,四名贴身护卫跟其他的护卫也赶到了,立即呈半圆的围住了两名红衣喇嘛。
呼王抬手示意,要护卫们不要动,然后冷然发话:“你两个没看见我么?”
呼王说话也不客气。
前两次,呼王都称“两位大喇嘛”。
前两次来的大喇嘛,也是来自活佛座下,对呼王都会合什躬身为礼。
左边那名红衣喇嘛说了话,也冷然:“看见了!”
呼王浓眉一轩:“教里怎么教你两个的规炬,见了本爵不知道行礼!”
真是!
左边红衣喇嘛道:“你包庇汉人罪犯,两次拒不交出,已是有罪之身,本使者还称你一声呼王爷,已经是不错了。”
他那里话刚说完。
“大胆!”呼王四名贴身护卫里一名,一声怒喝,闪身扑击。
行动疾快如风,左边红衣喇嘛不知是来不及动还是怎地,砰然一声,一掌正中后腰。
左边红衣喇嘛依然没动。
呼王那四贴身护卫之一,却大叫一声,左手抱右手恭退,脸色都变了。
显然,左边红衣喇嘛不是来不及动,而是根本没动,不在乎!
又一次吓人!
只听着房里传出老人话声:“伦儿,这两个红衣喇嘛恐怕练了‘密宗’‘金刚体’刀枪不入,动不了他俩!”
左边红衣喇嘛仰天大笑,声似打雷,震人耳鼓:“还是老侯爷见多识广!呼王爷,你是个有罪之身,活佛也怪老侯爷教义子无方,要不想累及无辜,有所伤亡,就跟我俩走吧!”
活佛不但不罢休,这回还来了真的。
连“蒙古”铁帽子王,“神力老侯爷”都不放在眼里,派出座下喇嘛拘捕,活佛权势之大,活佛之嚣张,就可想而知了。
这对呼王跟神力侯来说,可是头一回,绝对是头一回!
呼王当然知道“密宗”“金刚体”是什么,虽没到“金刚不坏”境界,可确已刀枪不入,水火难侵,他凭武功,是奈何不了这两个了。
凭他的武功既奈何不了这两个,他的王爵,甚至连“神力老侯爷”,这两个也不放在眼里,这一遭恐怕……
呼王喝令护卫们不许再动,凝目道:“你说你两个是活佛派来的?”
左边红衣喇嘛道:“不错,活佛座下‘八大使者’里的两个。”
呼王道:“活佛座下的使者,本爵都见过,怎么从没见过你俩?”
左边红衣喇嘛脸色一变,没说话。
呼王道:“我倒是觉得,有一年在京里‘外馆’住,见你俩进出过‘黄寺’?”
“外馆”,是“理藩院”接待“蒙古”王公的地方,凡“蒙古”王公,进京都住“外馆”。
“黄寺”,寺的屋瓦,都是黄色琉璃瓦,喇嘛庙。
左边红衣喇嘛脸色又一变,说了话:“王爷不该有这么好的眼力,更不该有这么好的记性。”
呼王两眼精光闪动,道:“你俩别是哪家阿哥,趁这个机会,假冒活佛使者,来解老侯爷跟我不帮他之恨的吧!”
左边红衣喇嘛脸色再变,道:“王爷尤其不该有这么好的悟性。”
这是说,呼王说对了。
呼王道:“我为老侯爷跟我,惹了杀身之祸,恐怕你俩要灭口。”
左边红衣喇嘛笑了,笑得狰狞,笑得凶残:“佛爷等奉命要杀两个,差别只是在荒野,还是在这里。”
这是说,呼王就是不惹,跟老侯爷也得死。
呼王道:“是哪一家阿哥?”
左边红衣喇嘛道:“到阴间去问,自会知道。”
呼王威态倏现:“义父,孩儿拼了。”
老人话声自书房传出:“等我!”
老人从书房出来了,神色如常,镇定,平静。
这就令人不能不佩服!
这不是拼!
根本就是--
呼王慷慨赴死!
老人从容就义!
幸亏关山月还没走。
左边红衣喇嘛笑:“也好,省得佛爷们进去找了!”
他话声方落,要动还没动。
一道寒光从关山月腰间闪现,闪电疾射!
一阵血雨,两颗人头,同时落在地上。
两个红衣喇嘛站立不倒。
关山月不见了!
呼王惊叫出声:“天!这是什么剑法?”
老人一脸肃穆,喃喃自语:“我欠他的更多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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