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参加完大家的病例讨论,杨平收到华侨楼田主任邀请会诊的电话。
“杨教授,麻烦您过来一趟会诊。”
“什么情况?”
“神经外科的病人,脑出血,家属拒绝手术,要求保守治疗,而且家属请求您会诊,所以麻烦您帮忙看看。”
杨平皱了皱眉:“走,跟我去华侨楼。”
扎西心里一跳,他还没去过华侨楼。据说那栋楼有专门的电梯、专门的保安、专门的厨房,和普通病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两人穿过连廊,刷了门禁才进入华侨楼。电梯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油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扎西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外科病区,田主任和管床医生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田主任看见杨平就像看见救星:“杨教授,您可来了。”
“什么情况?”杨平一边走一边问。
管床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姓孟,戴副眼镜,神情疲惫,他递过病历,语速很快:“患者男性,五十四岁,企业家,三天前突发头痛、呕吐,急诊查CT发现颅内大量出血。造影显示是动脉瘤破裂,位置在大脑中动脉远端的分支处。按说这个位置应该手术,但家属坚决不同意,只要求保守治疗,我们劝了很久没用,他们好请求您的会诊。”
杨平接过病历,脚步不停:“为什么不同意?”
孟医生苦笑:“家属说,患者身体本来就不好,怕下不了手术台。而且他们觉得,既然出血已经止住了,就慢慢养着,不想折腾。”
“出血止住了?”
“造影显示动脉瘤没有继续出血的迹象。”孟医生说,“但您知道,这东西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再炸。”
杨平没说话,来到病房门口,田主任敲开患者的门。
病房是个套间,外面是会客室,里面是病床。会客室里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妆容精致,但眼圈红肿,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看见杨平进来,她站起身,颇为急切:“您是……杨教授吗?”
“我是杨平,我过来看看。”杨平语气平和,“您是患者爱人?”
女人点点头,往里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极其恭敬:“杨教授,终于请到您会诊了,求求您帮忙想想办法,我丈夫这一年身体太差了,瘦了二十多斤,我怕他扛不住手术。”
杨平点点头,没急着反驳,而是问:“我能看看他吗?”
女人立即让开了身。
里间的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男人。五十四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面色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杨平走到床边,轻声问:“您好,我是杨平医生,过来看看您,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男人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杨教授!”
他眼里散发出神采,要坐起来,杨平按住他:“躺着说!”
“谢谢,我的头……还有点疼。”患者说。
“头疼是正常的,出血后都会疼。”杨平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射,又简单测了测肌力,“手用力握我一下……好,再握一下……腿抬起来……好,可以了。”
他直起身,对女人说:“目前神经功能还好,没有明显损伤。您先生这一年身体一直不好?”
女人点点头:“对,老毛病了,总是拉肚子,时好时坏。去看了好多医生,都说肠易激综合征,开了药也不管用。半年前开始,还老发烧,一阵一阵的,查也查不出原因,体重一直掉,我们全家都急。”
杨平听着,眉头微微动了动:“发烧?查过原因吗?”
“查过,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什么都查了,都说正常。”女人叹气,“可能就是累的,他工作压力大。”
杨平点点头,又问:“电解质查过吗?”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钠、钾这些。”
“查过,说是有点低,给开了补钾的药,吃着也不见好。”女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住院这几天,护士天天给他抽血,说血钾还是低,一直在补。”
杨平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又问了几句,转身出了病房。田主任和孟医生跟出来,田主任小声问:“杨教授,您看这情况,怎么办?家属死活不签字,我们没法手术。”
杨平没回答,而是问:“他的化验单,都给我看看。”
田主任把人带进医生办公室,孟医生拿来患者的完整病历,杨平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扎西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半年的记录,厚厚一摞。血常规、肝肾功能、凝血功能、肿瘤标志物、甲状腺功能,确实都基本正常。但有几个指标,一直在正常范围之外徘徊:血钾,持续偏低,最低的时候只有3.0;血钠,也偏低,最低130;还有C反应蛋白,时高时低,高的时候能到三十多,低的时候接近正常。
杨平翻到凝血功能那一页,忽然停住了。
扎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张D-二聚体的化验单,入院当天查的,数值比正常值高了五倍。
杨平盯着那个数字,沉默片刻,然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入院第二天的脑血管造影报告,他看了很久。报告上写着:“右侧大脑中动脉远端分支处囊状动脉瘤,大小约8mm×6mm,形态不规则。”
他又翻到CT报告:“右侧颞叶脑内血肿,量约40ml,破入蛛网膜下腔。”
杨平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田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杨教授,有问题吗?”
杨平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这个动脉瘤的位置,有点意思。”
“位置?”孟医生凑过来看片子,“是有点远,不在分叉处。但偶尔也会遇到吧?”
杨平摇摇头,没再说话,像是在思考问题。
片刻后,杨平问道:“感染指标查过吗?”
“查过,血培养做了两遍,都是阴性。心脏彩超也做了,没看到赘生物。”孟医生说,“我们也考虑过感染性动脉瘤的可能,但找不到感染源。”
杨平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手表,说:“今天先这样,我明天再来。家属那边,继续沟通,暂时不要强求手术。”
孟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平就这么走了,但还是点点头:“好,谢谢杨教授。”
走出华侨楼,扎西忍不住问:“杨教授,那个动脉瘤,您觉得有问题?”
杨平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扎西想了想,说:“位置是有点怪,但孟医生说感染指标都正常……”
杨平打断他:“都正常,不代表没问题。有时候,问题就藏在‘都正常’里。都正常本身就是不正常。”
他没再解释,加快脚步往手术室走:“下午还有手术,走吧。”
那天下午,扎西跟着杨平做了两台脊柱手术。
忙完后,扎西在心里琢磨华侨楼那个病例,位置奇怪,但感染指标正常,那杨平为什么还要问?
他想不通。
次日早上,扎西照例六点出现在科室,将科里的病例新的检查结果浏览一遍,将所有病历温习一遍,杨平让他去神经内科病区参加查房。
晨间查房八点开始,十几个医生围成一圈,主任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教授,姓周,说话慢条斯理。查到一个病人时,扎西忽然竖起耳朵。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因为反复头痛入院。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是颅内感染。周教授问管床医生:“感染源找到了吗?”
管床医生说:“没有,血培养阴性,脑脊液培养也阴性。”
周教授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时候,找不到感染源,不代表没有感染。你要换个思路想,感染可能不在颅内,在别的地方。肠道、牙齿、鼻窦,都有可能。”
扎西心里一动。
查房结束,他追上老教授,鼓起勇气问:“周教授,我想问一下,肠道感染能引起颅内的问题吗?”
老教授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培训班的学员,昨天杨教授特意打电话给他,说送这个学生来跟着查房,周教授点点头:“能!肠道菌群紊乱,细菌入血,可以引起脑脓肿、脑膜炎,甚至感染性动脉瘤。”他顿了顿,“怎么,遇到疑难病例了?”
扎西点点头,把华侨楼那个病例简单说了一遍。
周教授听完,若有所思:“位置奇怪的动脉瘤,长期腹泻,用过抗生素,低热,电解质紊乱……”他沉吟了几秒,“有意思,你们杨教授怎么看?”
扎西说:“杨教授昨天去会诊了,没说什么,就说‘位置有点意思’,然后让我过来跟您查房。”
周教授笑了:“他那是心里有数,不说而已。”他拍拍扎西的肩膀,“你跟着他好好学,这种病例,能学到东西。”
扎西心里一震。
下午,扎西找到两个同宿舍的同学,把华侨楼的病例说给他们听。
“感染性动脉瘤?”一个同学皱眉,“但血培养阴性啊。”
“我知道。”扎西说,“但那个位置真的很怪,而且病人有那么多不对劲的地方,腹泻、低热、低钾、低钠,还用过抗生素,这些加在一起,我觉得不像是巧合。”
另一个同学问:“杨教授怎么说?”
扎西摇摇头:“他什么也没说,就说明天再去。”
艾力想了想,说:“要不咱们自己查查文献?”
扎西眼睛一亮:“好主意。”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宿舍里用电脑翻文献翻到凌晨。扎西的电脑上开了七八个网页,全是关于感染性动脉瘤的论文。
“你们看这个。”扎西指着屏幕,“一篇综述说,感染性动脉瘤最常见的病原体是链球菌和葡萄球菌,但也可以由肠道细菌引起,比如沙门氏菌、艰难梭菌……”
“艰难梭菌?”一个同学凑过去,“那是什么?”
“肠道的一种条件致病菌,长期用抗生素的人容易感染。”扎西念着文献,“症状是腹泻、低热、体重下降、电解质紊乱……”
三个人对视一眼。
另一个同学说:“这不就是那个病人吗?”
扎西心跳加快了:“但艰难梭菌感染,怎么引起动脉瘤?”
扎西继续往下翻:“文献上说,艰难梭菌感染肠道,破坏了肠道黏膜屏障,细菌就可以入血。入血之后,如果心脏瓣膜有损伤,就引起心内膜炎;如果血管壁有损伤,就引起感染性动脉瘤。”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你们看这张图,感染性动脉瘤的形成过程。细菌附着在血管壁上,引起局部炎症,血管壁被破坏,慢慢膨出,形成动脉瘤。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月,破裂的时候才被发现。”
扎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病人半年前开始发烧、腹泻、体重下降。半年的时间,足够一个感染性动脉瘤形成了。
他掏出笔记本,把这个想法记了下来。
周三早上,杨平又去了华侨楼,扎西跟在他身后,心里揣着昨晚看的那些文献,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病房里,病人的气色比前天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虚弱。女人坐在床边,看见杨平进来,站起身,神情里多了几分期待。
杨平问了几句病情,又检查了一遍神经系统,然后说:“恢复得还可以,出血在慢慢吸收。”
女人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杨教授,那动脉瘤呢?那个东西还在,我们心里总是不踏实,但是又不想做手术,所以心里很矛盾,麻烦您帮我们拿个主意吧,我们听您的。”
杨平点点头说:“我理解,但目前的情况,手术风险确实高。我想再看看他的病历,再查查有没有别的办法。”
女人愣了一下:“别的办法?”
杨平说:“有些动脉瘤,不一定非要开刀,如果找到病因,也许有其他处理方式。”他顿了顿,“我再问问病史。他这半年,除了拉肚子、发烧,还有别的什么不舒服吗?”
女人想了想,说:“关节疼,有一阵子膝盖和手腕疼,以为是免疫风湿性的疾病,去查了,也不是。”
杨平的目光微微一闪:“用过什么药吗?抗生素、消炎药这些?”
女人说:“用过,他发烧那会儿,社区医院给开过头孢,吃了七八天。后来还吃过别的,记不清了,但肯定用过好几次。”
杨平点点头,又问:“拉肚子最厉害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女人回忆着:“就是用药那阵子,我还以为是药吃坏了,但医生说不是,说是肠易激综合征,让他别紧张。”
杨平问完后说:“你们先别着急,我再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好办法。”
走出病房,扎西终于忍不住了:“杨教授,您是不是怀疑艰难梭菌?”
杨平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笑道:“你知道艰难梭菌?”
扎西点点头,把昨晚看的文献说了一遍。说完,他紧张地看着杨平,像个小学生等着老师批作业。
杨平听他说完,笑起来。
“不错,知道查文献了。”他说,“但你漏了一个关键点。”
扎西愣住了:“什么?”
杨平说:“艰难梭菌感染,诊断靠什么?”
扎西想了想:“靠……粪便培养?”
“对了!”杨平说,“但这个病人,住院这几天,拉肚子吗?”
扎西愣住了,他想起家属说过,住院这几天没怎么拉,因为没吃东西。
“如果他现在不拉,粪便标本取不到,怎么查?”杨平问。
扎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杨平拍拍他的肩膀:“想法是对的,但临床工作不是猜谜。你要有证据,才能下诊断。现在证据链还缺一环。”
他说完,往电梯走去。
扎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证据链还缺一环,缺哪一环?
他追上去,想问,但杨平已经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