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神血如瀑布般从那巨大的胸膛伤口中喷涌而出,洒落在神殿的赤晶地面上,发出的不再是液体落地的声响,而是如同滚油泼进冰雪中的剧烈爆鸣。
每一滴神血都蕴含着足以压塌山岳的质量与热量,它们在地面上汇聚、流淌,瞬间将这座神殿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泽国。
萨格拉斯踉跄着后退,那高达百丈的身躯撞在神殿后方的王座基座上,将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骸骨王座撞得粉碎。
痛。
这种久违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让这位统治了深渊第四层数万年的真神陷入了短暂的呆滞,紧接着,便是足以焚烧诸天的暴怒。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个前后透亮的黑洞。
伤口周围,那种令人作呕的寂灭黑色能量还在如附骨之疽般疯狂蠕动,阻止着他神力的修复。
这是耻辱。
这是他漫长神生中从未有过的、被一只蝼蚁骑在头上拉屎般的极致羞辱。
“凡人……”
萨格拉斯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也不再是刚才的惊怒,而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毁天灭地意味的低沉咆哮。
“你毁了我的完美。”
“你竟敢……弄脏我的神躯。”
轰隆隆——
随着他的咆哮,整个神殿的空间结构开始崩塌。
穹顶之上那原本翻滚的火云,此刻竟然开始凝固、下压。
一种比之前恐怖十倍、百倍的高温,毫无征兆地充斥了每一寸空间。
“我要把你们……连同这个肮脏的世界……一起炼化!!”
萨格拉斯猛地张开双臂,那双燃烧着恒星般光芒的瞳孔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惨白色。
禁咒——【世界熔炉】。
这不是普通的火焰魔法,这是真神用来重塑位面、清理废墟的创世级手段。
只见神殿的四壁瞬间液化,变成了流动的岩浆瀑布。
空气中的氧气在一瞬间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毁灭”的法则粒子。
重力开始扭曲,原本坚硬的地面变得像沼泽一样粘稠。
而在神殿之外,那些刚刚冲上台阶的黑金军团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身上的铠甲竟然开始融化,手中的武器变得通红软烂。
“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哪怕是拥有极强火抗的赤晶战灵,此刻身体表面的晶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华成气体。
萨格拉斯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他要将这座圣都,变成一口巨大的熔炉,将陆承洲,将这支军队,将所有的一切,都炼成一摊毫无意义的铁水。
“死吧……都给我死吧!!”
萨格拉斯疯狂地大笑着,他胸口的伤口虽然还在流血,但他丝毫不在乎。此时的他已经陷入了神性狂暴的状态,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抹除眼前这个让他受伤的污点。
陆承洲躺在远处的废墟中,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融化的地面里。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艰难地睁开,看着那宛如末日降临般的景象。
视线已经模糊了。
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那颗临时的伪神格碎裂后的反噬,正在一点点吞噬他最后的生机。
但他没有闭眼。
因为他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的任务完成了。他用命换来了萨格拉斯的重伤,换来了对方理智的崩坏。
但这还不够致命。
想要杀死一个发狂的真神,还需要最后一根钉子。
一根足以钉死他灵魂的钉子。
“铁须……”
陆承洲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
“老子把命都搭上了……你的炮要是打偏了……做鬼我也要拔光你的胡子……”
……
就在神殿大门之外,距离战场两千米的一处列车废墟后方。
这里的温度同样高得吓人,黑金装甲板都在滋滋作响。
但在这片炼狱般的环境中,一群灰烬矮人正在进行着一场与死神的竞速。
“快!把龙骨架上去!!”
灰烬矮人族长铁须·碎星,此刻就像是一个疯子。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燎泡,原本引以为傲的铁胡子已经被高温燎卷了大半,但他浑然不觉。
在他的指挥下,三百名最强壮的矮人工匠,正合力抬着一根长达三十米的巨型黑金钢梁。
那不是普通的钢梁。
那是从“地狱火号”列车底盘上拆下来的主承重龙骨,是整列火车最坚硬的部分。
此时,这根龙骨已经被暴力改装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弩臂。
没有什么精密的机械结构,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瞄准系统。
这就是一台用废铁、用愤怒、用矮人族三千年血泪拼凑出来的——【复仇者巨炮】。
弩弦是由深海娜迦一族贡献的“海皇筋”绞合了数十股黑金钢丝制成,此刻被紧紧地崩在弩臂两端,发出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崩鸣声。
“绞盘!上绞盘!!”
铁须嘶吼着,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十几个矮人扑到绞盘上,用尽全身的力气转动把手。
嘎吱——嘎吱——
弩弦被一点点拉开。
每拉开一寸,整台巨弩的基座都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解。
“族长!一定要稳住!这玩意儿只有一次发射机会!”
地精大工匠螺栓趴在弩炮的基座下,疯狂地用扳手加固着那些摇摇欲坠的螺丝。他的皮肤已经在高温下开始溃烂,但他死死地咬着牙,眼泪混合着汗水滴落在滚烫的金属上。
“少废话!装填!!”
铁须一把推开身边的助手,亲自跑到了弩槽旁。
在那里,放着一个用冰晶玉匣封存的长条状物体。
铁须颤抖着手,打开了玉匣。
一股苍凉、古老、且带着无尽锋锐气息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周围数米内的恐怖高温。
那是一支箭。
或者说,那是一根被打磨成了箭矢形状的白骨。
那是陆承洲交给他的,萨格拉斯断指中那一节最粗、最坚硬的主指骨。
在这三天的备战时间里,灰烬矮人全族上下没有合过一次眼。
他们用掉了族内珍藏的所有星陨铁,用掉了所有高阶魔核,甚至有十名老宗师在锻造过程中因为心力耗尽而死在了炉火旁。
他们将这根神骨,锻造成了这世间最恐怖的凶器。
【至尊版屠神箭·神陨】。
箭身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只有密密麻麻、用矮人古语刻下的名字。
那是三千年来,死在萨格拉斯奴役下的每一位灰烬矮人的名字。
这不仅仅是一支箭。
这是三千年的血债。
这是三千年的诅咒。
“萨格拉斯……”
铁须抱起那支重达千钧的骨箭,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弩槽之中。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比周围岩浆还要炽热的仇恨。
“你把我们当奴隶,当燃料,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垃圾。”
“今天,垃圾来向你索命了。”
咔嚓。
箭矢入槽,卡扣锁死。
一股暗红色的光芒顺着弩臂亮起,那是无数矮人先祖之魂在箭身上显化。
“瞄准!!”
铁须趴在粗糙的准星后,双手死死地握住击发手柄。
透过准星,他能清晰地看到神殿深处那个正在释放禁咒的巨大身影。
但是……太乱了。
周围的空间都在扭曲,热浪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而且萨格拉斯正在高速移动,他在疯狂地破坏周围的一切,试图宣泄他的怒火。
“不行!锁定不了!!”
铁须急得眼角崩裂,鲜血流了下来。
“空间在塌陷!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头在哪儿!如果这一箭射偏了,我们就全完了!!”
距离太远,干扰太大。
这一箭必须正中眉心,那是萨格拉斯神格的所在,也是他唯一的死穴。
射中身体其他部位,哪怕是心脏,以真神的生命力都有可能恢复。
只有眉心!
必须是眉心!
“该死!该死!!”
铁须疯狂地砸着操作台,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就在这时。
神殿深处。
那个躺在岩浆里、看似已经是一具尸体的男人,动了。
陆承洲听不到铁须的怒吼,但他能感受到远处那股迟迟没有爆发的锋锐气息。
他知道,那个老矮人遇到了麻烦。
“既然看不清……”
陆承洲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我就……给你当个靶子。”
他那只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扣进了身下融化的地面里。
体内那原本已经枯竭的气海,在这一刻被他用一种透支灵魂的方式强行压榨。
《血神经》·天魔解体。
这是最后的手段。
燃烧灵魂,换取刹那的爆发。
“嗡——”
陆承洲身上那原本已经熄灭的混沌魔火,突然再次亮起。
只不过这一次,火焰的颜色不再是暗金,而是惨烈的血红。
“萨格拉斯!!”
一声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怒吼,从陆承洲的喉咙里炸响。
这一声,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一声,穿透了轰鸣的熔炉,清晰地传到了萨格拉斯的耳中。
正陷入癫狂状态的萨格拉斯动作一顿,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只见那个原本应该已经死去的蝼蚁,竟然再次摇摇晃晃地飘了起来。
陆承洲的身体正在燃烧。
他的血肉在飞速消融,化作精纯的能量支撑着他的行动。
“还没……结束呢……”
陆承洲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但他没有攻击。
他也无法攻击了。
他冲向了萨格拉斯那流血的胸口。
“看着我!!”
陆承洲猛地张开仅剩的单臂,整个人像是一张狗皮膏药一样,狠狠地撞进了萨格拉斯胸口那个被灭世者之枪捅出来的伤口里!
噗嗤!
他把自己当成了塞子,塞进了那个黑洞。
“啊啊啊!!”
萨格拉斯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痛呼。
陆承洲身上的血焰与伤口处的寂灭能量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你这个疯狗!给我滚出来!!”
萨格拉斯停止了禁咒的引导,双手疯狂地去抓胸口的陆承洲,想要把他抠出来捏死。
但陆承洲死死地卡在骨缝里,哪怕身体被萨格拉斯的手指捏得咔咔作响,哪怕脊椎再次粉碎,他就是不松口。
“铁须!!!”
陆承洲的神识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波动,横扫整个战场。
“就是现在!!”
“往老子头上射!!!”
那一瞬间。
萨格拉斯因为剧痛和惊恐,身体僵直了那么一刹那。
他的头颅低垂,正看着胸口的陆承洲。
他的眉心,正对着神殿大门的方向。
毫无遮挡。
绝对静止。
远处废墟中的铁须,在那一刻,仿佛听到了主宰的召唤。
他眼中的世界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所有的火焰、扭曲、烟尘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巨大的、惨白色的、正处于极度惊恐中的神之头颅。
以及那个眉心正中央,闪烁着微弱金光的点。
“看到了……”
铁须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看到了那个位置,也看到了那个正用生命为他创造机会的男人。
“主宰……走好。”
铁须发出一声哽咽的低吼。
随后,他那粗壮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下了那个沉重的扳机。
嘣!!!!!!
一声足以震碎苍穹的弦响,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
那根用三列火车的龙骨做成的弩臂,在这一瞬间彻底崩碎成铁渣。
但那支箭。
那支承载了灰烬矮人三千年血泪、承载了陆承洲最后希望的骨箭,射出去了。
它没有飞行轨迹。
因为它太快了。
快到了无视了空间,无视了距离。
在扳机扣动的一刹那,它就已经消失在了弩槽里。
下一刹那。
它出现在了萨格拉斯的面前。
萨格拉斯那双巨大的瞳孔里,倒映出了一点急速放大的白光。
那是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是他曾经不屑一顾的断指。
现在,它回来了。
带着复仇的怒火,回来了。
“不——————”
萨格拉斯甚至来不及闭眼,甚至来不及调动神力防御。
那个字只喊出了一半。
噗!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入肉声。
那支长达三米的至尊屠神箭,就像是穿透一张薄纸一样,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萨格拉斯的眉心。
没有爆炸。
没有光芒。
时间再次静止。
萨格拉斯那抓向胸口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那张开的大嘴,僵住了。
他眼中的白色神火,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的灯泡,陡然熄灭。
紧接着。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他的眉心处出现,沿着鼻梁,迅速向下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瞬间布满了那张巨大的脸庞,布满了那个高达百丈的神躯。
就像是一尊被打碎了的瓷娃娃。
神殿内那恐怖的高温瞬间消散。
流动的岩浆墙壁凝固了。
扭曲的重力恢复了。
陆承洲那残破不堪的身体,从萨格拉斯的胸口滑落。
他像是一片枯叶,飘飘荡荡地摔在地上。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仰起头。
看着那个巨大的身影。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视众生为蝼蚁的真神。
“你看……”
陆承洲的意识正在坠入无尽的黑暗。
“我说了……”
“神……也是会死的……”
轰隆隆隆隆——!!
随着陆承洲眼睛的闭上。
萨格拉斯那庞大的神躯,终于彻底崩解。
无数块金色的碎片,如同盛大的烟花,在这深渊第四层的天空中炸裂开来。
神陨。
天哭。
一场金色的神血之雨,覆盖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