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在吼给自己听。
“全体都有!”
他举起手臂,指向前方那颗名叫多瑙的行星。
“最大战速!追击前方逃窜的联邦舰队!”
“势必要为我们的司令……”
他顿了顿。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为我们的战友……”
“……报仇雪恨!”
话音落下。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
“誓死完成司令官阁下的命令!”
各舰队的指挥官们齐声喊道。
那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对死亡的抗拒。
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
终于有理由继续往前飞了。
终于不用回头去看那片正在吞噬一切的黑了。
奈特中将缓缓放下手臂。
他站在原地,听着通讯频道里的誓死完成,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铁,松了一点。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上司的命令,就算是死,也要完成。
就算事后上了军事法庭,他也能用这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他缓缓坐回指挥椅,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舷窗外,那片黑暗仍在扩张。
但血蝗舰队的一千多艘战舰,没有一艘回头。
它们保持着追击阵型,引擎全开,尾焰拖成一条条笔直的光带,笔直地飞向多瑙星。
此时此刻。
欧泊星域战区司令部。
施特劳斯大将站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前,背对着房间里所有的全息屏幕。
屏幕上还亮着。
不,应该说,是疯狂地闪烁着刺目的红色警报。
魔爪舰队。
全军覆没。
汉密尔顿准将,连同他麾下的三百多艘战舰,几万名官兵。
连一艘完整的残骸都没能回收。
然后是阿布贾恒星环。
燎原巨炮被瘫痪,接驳区被炸开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缺口,外围防御平台被犁了一遍,数以万计的运输舰成了漂浮的金属垃圾堆。
他收到的最后一条战报,来自阿布贾环执政官赖特。
“联邦舰队在袭击后朝纳德勒星方向撤离。
环区受损严重,但零点能量模块已转移至安全区域。”
施特劳斯把那条战报反复看了三遍。
随后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站在三米开外的布莱德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铁渣。
“不是说……是小股游击队吗?”
布莱德利没有说话。
施特劳斯一掌拍在桌面上。
“啪!”
那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你说啊!”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不是你给我分析的吗?
布什曼星系腹地,两支联合舰队布防,边境密布监测站,就算是公级舰队溜进来都会被灭掉!”
他直起腰,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自嘲的弧度。
“小股游击队。”
他重复道。
“一支能轻易灭掉魔爪舰队、重创阿布贾恒星环的小股游击队。”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嘶哑,像砂纸刮过钢板。
“蒂莫西!”
他笑着说道。
“你说,如果联邦的游击队都这么厉害,都能像这样轻易干掉我一支母级舰队、打残我一座军事要塞环……”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我们帝国,是不是早就该覆灭了?”
布莱德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抬起手,掩在嘴边,声音压得极低。
“司令阁下……”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办公室紧闭的门,以及墙角那台永远亮着待机红灯的内部保密通讯器。
“这最后一句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还是少说为好。”
“若是有心人听到了……向皇帝陛下告状……”
施特劳斯看着他。
看着他这位共事多年的老参谋长,此刻脸上那混杂着紧张、担忧与忠诚的复杂神情。
然后他再次笑了起来。
这一次是仰天大笑。
那笑声洪亮、肆无忌惮,甚至带着几分他这般年纪、这般职位的军人不该有的癫狂。
“告吧!”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那些看不见的、潜伏在帝国官僚体系每一个角落的有心人。
“告到皇帝陛下那儿去!
告到最高军事法庭去!
告到帝国新闻署去!”
“把我搞下台……
换一个能人来坐这把椅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笑容却越来越冷。
“哦,对了。”
他放下手臂,低头看着桌上那几份已经被他手指攥出褶皱的战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普通的笑话。
“伏击帝国运输舰队,重创能源节点阿布贾恒星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布莱德利,嘴角挂着一个极其古怪的微笑。
“接下来,该轮到摧毁星门了吧?”
布莱德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施特劳斯替他说了。
“今年联邦的最佳战争大片……”
他把桌上那份魔爪舰队覆灭报告往前一推,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很远。
“名字我都替那帮联邦导演想好了。”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纹丝不乱的大将制服领口。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就叫……
《敌后游击之星门陨落》。”
他看着布莱德利。
后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施特劳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某种确认。
“而我,卡尔·冯·施特劳斯,帝国大将,欧泊星域战区总司令……”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就是那个要被送上断头台的大反派。”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通风系统持续的低鸣声,以及那几台全息屏幕上依然在无声闪烁的红色警报。
突然,施特劳斯转过身来,手指直直指向布莱德利。
那根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近乎荒诞的笑容。
“而你!”
他的声音扬起,带着几分刻意的戏剧腔调。
“蒂莫西·布莱德利,我的参谋长,我的老伙计,我最信任的副手。”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
“就是那个从头到尾给我出馊主意,让我把舰队调来调去,分散部署,疲于奔命……”
“屡屡助力那支该死的敌后游击队,堪称联邦安插在帝国海军最高层的最成功间谍!”
他的语气轻快,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