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
阿布奈以蒙古礼节抚胸躬身,声音宏亮。
“我的三万儿郎,已经全部到达指定位置,马匹已经歇足了力气,刀箭已经磨快,就等着殿下一声令下,为殿下冲阵破敌!”
“好!辛苦了!”
朱慈烺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在此时尤为珍贵。
“此战之后,漠南草原,当以科尔沁为尊。你我既为姻亲,自当祸福与共,永为兄弟之邦!”
“谢殿下!”
阿布奈眼中精光一闪,这句话,无疑给他和科尔沁部吃了一颗最大的定心丸。
就在这时,又一个英挺的身影快步走来,对着朱慈烺抱拳行礼,声音清越有力:
“臣郑成功,参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转头,看到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大舅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郑成功此时不过二十出头,但眉宇间已有一股沉稳干练之气,更兼长期海上生活磨砺出的果决。
他虽未着甲,只一身利落的水师劲装,但那股勃发的英气,却丝毫不输于任何沙场宿将。
“托殿下洪福,一切安好。”
郑成功恭敬回答,目光与朱慈烺一触,除了臣属的恭谨,亦有一份因家族联姻和共同理想而产生的亲近。
“父帅命臣在此迎候殿下,并向殿下禀报,水师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殿下钧旨!”
是夜,朱慈烺在中军大帐设宴,款待曹文诏、阿布奈、郑成功以及各军主要将领。
没有酒,只有热茶和简单的肉食。但气氛之热烈,却远超任何琼林盛宴。
烛火通明,将帅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兴奋与笃定。他们谈论着敌情,推演着战术,但言语间没有丝毫紧张与畏惧,只有对胜利毫无保留的信心,和对建功立业的迫切渴望。
“殿下,末将请为前锋!定率先渡江,为大军打开通道!”
一员年轻将领激动地起身请命。
“曹将军的炮营已准备多日,就等着轰他娘的呢!”
另一员将领笑道。
“咱们蒙古人的马刀,也该让建奴再见识见识了!”
阿布奈不甘示弱。
朱慈烺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他知道,这股士气,是胜利最重要的保障。
宴席散后,朱慈烺特意留下了郑成功。
帐内只剩二人,炭火噼啪。朱慈烺亲自为郑成功斟了茶,问道:
“入江水道,究竟如何了?还需几日?”
郑成功双手接过茶盏,正色答道:
“回殿下,入海口及下游关键段疏浚工程已基本完成。家父亲自查验过,主力战船通行无碍。最迟三日之后,待潮水、风向合适,我水师舰队便可浩浩荡荡,驶入鸭绿江!”
“好!”
朱慈烺眼中精光一闪。
“神机铁堡呢?”
“十三台铁堡,已按殿下吩咐,全部拆卸成主要部件,分装于十艘特制的加固运输船上,由最得力的工匠和水手看管。只待我军在江南岸建立稳固滩头,便可立即卸船组装,最迟一日夜,即可恢复战力!”
朱慈烺满意地点头。神机铁堡是此战的“攻城锤”和心理威慑利器,决不能有失。
郑家父子办事,果然稳妥。
“水师入江后,首要任务是肃清江面,建立水上通道,掩护陆军渡江。其次,便是利用舰炮射程优势,轰击南岸建奴可能集结的区域,打乱其部署。”
朱慈烺手指在简陋的江防图上划过。
“陆军渡江后,会迅速向两翼展开,建立防御,并派出精锐清理沿岸残敌。你的任务,是确保这条水道,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成为我们进退自如的生命线,也是套在建奴脖子上的绞索!”
“末将明白!”
郑成功肃然应道。
“定不负殿下所托!”
二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许久,直到夜深,郑成功才告退离去。
朱慈烺走出大帐,仰头望去。
辽东的夜空,繁星点点,清澈而高远。春风带着寒意,却已没了冬日的肃杀。他知道,决定历史走向的时刻,即将到来。
三日后,拂晓。鸭绿江入海口。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海天之际还是一片深沉的黛青色。但很快,这片宁静就被打破了。
“呜——呜呜——!!”
低沉而悠长的海螺号角声,骤然响起,穿透清晨的海雾,传遍整个舰队!
“升帆!”
“起锚!”
“各舰就位!”
命令声、应答声、铁链摩擦声、船帆升起的哗啦声……瞬间响成一片。停泊在渤海湾内的数百艘明军战舰,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开始缓缓动作。
郑芝龙站立在旗舰“靖海”号的艉楼最高处,手持令旗,海风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他脸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视着眼前这支倾注了他半生心血的庞大舰队。
“发信号!”
他沉声下令。
“嗵!嗵!嗵!”
三声号炮,撕裂长空!
“进——江——!”
令旗狠狠劈下!
“进江!!”
吼声如雷,在舰队中回荡。
排在最前方的十艘大型炮舰,率先调整帆向,船头对准那已被拓宽一倍的鸭绿江入海口,鼓起风帆,借着涨潮的水势,缓缓而又坚定地,驶入了江口!
接着是第二队,第三队……福船、广船、沙船、鸟船、运输船……大大小小,形制各异的战舰,排成壮观的纵队,一艘接一艘,如同归巢的巨鲸,涌入鸭绿江!
桅杆如移动的森林,帆影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船体破开江水,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隆隆的轰鸣。整个江面,仿佛都在颤抖!
这一刻,被对岸侥幸残存的建奴哨兵看在眼里,瞬间魂飞魄散。
“船……大船!明狗的大船进江了!!”
“好多……好多船!天啊!”
“快跑!去报信!!”
然而,他们的惊叫和逃亡,在明军舰队那铺天盖地的威势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舰队逆流而上,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沉重力量。江面被硬生生拓宽的痕迹犹在,两岸还有未清理完的施工杂物。但这一切,都无法阻碍这支钢铁舰队的前进。
很快,舰队便驶入了建奴曾经苦心经营、布设了大量水下障碍的江段。然而——
“砰砰砰!哗啦——!”
坚固的船首如同巨锤,轻易撞断、碾碎了那些浸在水中的木桩、暗礁。绑着铁钩的渔网被螺旋桨轻易搅碎。那些针对小船和筏子的陷阱,在真正的海上巨舰面前,如同孩童用沙土堆砌的城堡,一触即溃!
毫无阻滞!毫无悬念!
仅仅半天时间,明军水师主力舰队,便已完全控制鸭绿江下游数十里江面!曾经的天堑,此刻成了明军的内湖!
“搭设浮桥!”
郑芝龙再次下令。
早就准备好的数十艘平底沙船迅速驶向江心,水兵们抛出粗大的缆绳和铁链,熟练地将船只首尾相连。厚重的木板迅速铺上,两侧架起护栏……不到两个时辰,一条横跨宽阔江面、宽达三丈、稳如磐石的“水上通衢”,赫然出现在天地之间!
“陆军,过江!”对岸,接到信号的曹文诏拔出战刀,向前一指!
“过江!过江!”
等候多时的明军步骑,爆发出震天的呐喊,以严整的队列,踏上了这前所未有的“水上栈道”,向着南岸,汹涌而去!江面上,更多的小船往来穿梭,运送兵员和物资。渡江效率,高得惊人。
然而,渡江并非全然顺利。南岸少数未来得及撤走、或心存侥幸的建奴部队,试图进行零星的抵抗。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甚至有几门老旧的弗朗机炮发出了轰鸣。
但这一切,在已经过江的明军精锐面前,在江面上战舰的侧舷炮火覆盖下,显得如此可笑而无力。
“列阵!”
“举枪!”
“放!”
渡江的先头部队——五千名装备新式步枪的禁军,迅速在南岸滩头展开线列。面对从山林、废弃工事中嚎叫着冲出的数百建奴甲兵,他们冷静地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枪声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滩头。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过。冲锋的建奴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成片倒下,惨叫声被枪声彻底淹没。
后续跟上的步兵端起刺刀,发起了简短而凶狠的反冲锋。江面上的炮舰也调整炮口,对建奴可能藏身的区域进行了几轮齐射。
战斗,不,是屠杀,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便结束了。
滩头遗尸累累,血流漂杵。
是役,明军阵亡不过数十,伤百余,而建奴被阵斩八千,俘虏五千余,余者溃散入山林,不成建制。
鸭绿江防线,至此,宣告彻底洞穿。
夕阳西下时,朱慈烺在亲卫簇拥下,踏着刚刚铺上沙土的跳板,走上了南岸的土地。
脚下是朝鲜的泥土,还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他抬起头,望向南方。那里,群山起伏,暮霭沉沉,汉城就在群山之后。
“殿下,神机铁堡的部件已经开始卸船,工匠们正在连夜组装,最迟明晚即可完成。”
郑成功前来汇报,脸上带着激战后的微红和兴奋。
“好。”
朱慈烺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
“告诉祖大寿他们,抓紧时间清理战场,巩固滩头阵地。派出斥候,向前侦察。民夫即刻开始,抢修被建奴破坏的道路,尤其是能让神机铁堡通行的路段。”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踏上朝鲜土地的第一时间,便高效地运转起来。
朱慈烺独自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李虎手持火把跟在身后。跳动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他望着这片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陌生的土地,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最终形成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笑容。
朝鲜。
三千里江山。
李氏王朝经营了二百余年的藩属之国。
如今,他朱慈烺,来了。
带着大明的赫赫兵威,带着无可阻挡的历史车轮,来了。
他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汉城还有最后一战,朝鲜的民心需要收拾,战后的治理千头万绪。
但当他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感受到它的气息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征服”与“开创”的豪情,充斥了他的胸臆。
这不再是大明疆域之外的他国,这即将是,也必须是大明版图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传令全军。”
他转过身,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清晰传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休整两日。随后,水陆并进,兵发汉城。”
“此去,犁庭扫穴,定鼎三韩!”
“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回应他的,是身后刚刚经历血战、士气如虹的数十万将士,那山呼海啸般的、仿佛要震裂苍穹的呐喊!
这呐喊,随着辽东的春风,越过鸭绿江,越过朝鲜的山川,向着汉城,向着那穷途末路的敌人,也向着那已然展开的历史新页,滚滚而去!
数天后。
明军踏过鸭绿江的锋芒并未如建奴所恐惧的那样,化作一柄直刺汉城的利剑,在第一时间就掀起摧枯拉朽的狂飙。
相反,在占领并巩固了滩头阵地后,明军的前进步伐,骤然放缓了下来。
这种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不迫的压迫感,如同缓缓收紧的铁箍,比迅猛的突进更让汉城废墟中的多尔衮等人感到窒息。
朝鲜平安道,明军前哨大营。
大营驻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边缘,背靠山岭,面临官道。
与在辽东时一马平川的推进不同,从这里开始,朝鲜的地形开始展现出它复杂而险峻的面貌。
前方不再是平坦的平原,而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被冰雪融水弄得泥泞不堪的河谷、以及大片大片未曾开发、林木茂密的原始山林。
“将军,前方的探马回报。”
一名斥候将官在先锋曹文诏面前的地图上指点着。
“建奴在撤退时,破坏了我们前进的每一条主要官道。桥梁被焚毁,路面被挖断,山坡上堆积了滚木礌石。更麻烦的是,他们在林中、水边、甚至看似平坦的草丛里,布设了大量陷阱——捕兽夹、竹签坑、绊索,甚至还有挂了毒的铁蒺藜。弟兄们的推进速度……很慢。”
曹文诏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用千里镜观察着前方雾气弥漫、山峦迭嶂的地形,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