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们不仅是君臣父子,更像是两位深谋远虑的棋手,在棋局终了、胜负已定之时,达成了最后的、也是最完美的默契。
年号“天武”,如同一枚最关键的棋子,稳稳落下,为这场即将到来的权力交接,定下了最辉煌的基调。
崇祯重新坐直身体,端起面前那杯已有些凉的茶一饮而尽。
温凉的茶水入喉,带来一丝清醒。
他放下茶杯,脸色重新变得深沉而肃穆,看着朱慈烺,缓缓道:
“年号既定,剩下便是走流程了。三辞三让,是祖宗定下的规矩,是做给天下臣民、青史汗青看的,不可省略,必须走得庄重从容,让人挑不出错处。但也不必太过,虚应故事即可,莫要耽误正事。”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烺儿,这大明的万里江山,列祖列宗二百七十年的基业,朕……今日,便算正式托付给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对着朱慈烺,声音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
“望你……不负祖宗创业之艰,守成之难;不负天下亿兆黎民之望;不负你自己这一身才具,满腔抱负。做个好皇帝,开个太平盛世,让大明……在你手中,真正光耀万邦,传之永世。”
朱慈烺神色微动,随后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道:
“儿臣朱慈烺,谨遵父皇教诲!今日在此立誓,定当竭尽肱股,夙夜匪懈,复兴大明,开疆拓土,安内攘外,造福苍生!必使我大明,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开万世之太平!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谴!”
崇祯转过身,看着跪伏在地、誓言铮铮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与怅惘也终于消散。
他走上前,亲手将朱慈烺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臂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好……好!朕,信你。”
父子二人又聊了一会儿,随后朱慈烺再次行礼,稳步走出了东暖阁。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挺拔,坚定,充满了力量。
暖阁内,重归寂静。
崇祯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儿子消失的门口许久未动。
桌上琉璃宫灯的光芒,将他独自伫立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单。
王承恩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见他仍站着出神,便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为他换上一杯热茶,低声道:
“皇爷,夜深了,该歇了。太子殿下……定能成为一代旷世明君,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您可以真正放心了。”
崇祯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跟随自己大半生、最知心意的老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他走到桌边,没有去端那杯新茶,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朕知道。”
他喃喃低语,目光再次投向无边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因知道他能行,甚至比朕行得多……朕才敢,也才愿意,放手啊。”
说罢,他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肩头十七年的重担,在这一口气中,悉数卸下。
又过了几天,大朝会。
寅时刚过,承天门外已聚集了上千名文武官员。
与往常不同,今日气氛格外凝重肃穆。
官员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不时瞟向巍峨的皇极殿——种种迹象表明,今日朝会,必有大事。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洞开。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在皇极殿内外肃立。
丹陛之上,那尊九龙金漆宝座空悬,当崇祯缓步登上御座时,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
例行朝仪之后,崇祯并未像往常那样询问“有本早奏”,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微微颔首。
王承恩会意,上前三步,展开一卷明黄织金龙纹诏书。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高亢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嗣守丕基,于兹十有七载。夙夜兢兢,惟恐不克负荷……”
诏书前半,简要回顾了崇祯继位以来的艰辛与功绩,措辞谦抑。但紧接着,话锋一转:
“今赖天地祖宗之灵,四海渐安,兆民乐业。太子慈烺,孝友英明,仁武天成,克承朕志,屡建殊勋。观其才德,实堪付托。朕追慕尧舜禅让之遗风,上顺天心,下从民望,兹定于五月初五日,告祭天地宗庙,禅皇帝位于太子,俾嗣大统,以安社稷,以慰苍生……”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殿外,一片死寂。
尽管“陛下欲禅位”的风声已传了月余,但正式诏书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公布,其冲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禅位!不是监国,不是摄政,是真正的、将皇位传给太子!
大明自开国以来,除太祖传位建文帝外,何曾有过皇帝在世时主动禅位?
这简直是本朝前所未有的奇事、大事!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爆发的骚动。
“陛下!不可啊陛下!”
一声凄厉的哭喊响起。
都察院一位白发苍苍的左都御史,踉跄出列,扑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泪纵横:
“陛下春秋鼎盛,正当年富,何以遽言禅位?太子虽贤,然毕竟年少,国事繁巨,万一……老臣恳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
“陛下!禅位之事,关乎国本,岂可轻率?”
另一位东林出身的礼部侍郎也出列跪倒,声音哽咽。
“太子仁孝,天下皆知,然陛下在位,如日在中天,天下仰望。若陛下退居,恐……恐非万全之策啊!”
紧接着,又有七八位老臣出列,跪倒一片,或痛哭流涕,或引经据典,言辞恳切,核心意思无非是“陛下不可”“太子尚需历练”“此举恐动摇国本”。
这些多是清流言官、理学名臣,最重礼法规制,对“禅位”这种打破常规之事,本能的反应便是激烈反对。
他们中不少人是真心为社稷担忧,也有一部分,是担心新皇继位后自己的政治地位不保。
朝堂之上,劝进声、哭声、谏阻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丹陛之上,崇祯端坐龙椅,旒珠后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是静静看着。
就在劝阻声浪渐高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诸位同僚,且听本阁一言。”
众人望去,却是内阁次辅张志发。
他出列而立,并未跪倒,声音清晰洪亮:
“陛下圣明烛照,深思远虑。太子殿下自监国以来,整军经武,安内攘外,平辽东,定朝鲜,收海疆,其文治武功,有目共睹,岂是‘年少’、‘需历练’可轻论?
陛下感于太子贤德,效法尧舜,行禅让之美事,正是上顺天心,下应民望。此乃我大明之福,社稷之幸,何来‘动摇国本’之说?”
他的话务实而有力,直接将太子功绩摆在明面。
紧接着,蒋德璟也出列,这位素以持重著称的老臣缓缓道:
“陛下,太子仁孝英武,确为不世出之英主。陛下择此明君,行禅让以定国本,实为江山社稷万世之基。老臣以为,此乃顺天应人之举。”
“蒋阁老所言极是!”
又有人朗声道:
“太子殿下天纵神武,有太祖、成祖遗风。如今四海渐安,正是新君继位,大展宏图,开创盛世之时!陛下禅位,正合时宜!”
“臣附议!”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天命所归!”
“禅让乃千古美谈,陛下此举,必当流芳青史!”
随着张志发、蒋德璟定调,一批实权派官员和早已被朱慈烺收心、提拔的少壮派官员纷纷出列表态支持。
他们的声音起初零散,但很快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与那些老臣的劝阻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朝堂之上,俨然分成了“劝阻派”与“赞成派”。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赞成派”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多是手握实权、身处要害部门的重臣,更重要的是——皇帝本人的意愿,再明显不过。
崇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一片清明。
有反对声,是好事,说明这不是“逼宫”,是真正的“让位”;但反对声不成气候,被赞成声迅速压制,则说明太子的威望与根基,已扎实到无需任何强力便能顺利过渡。
这局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轻轻抬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丹陛。
“诸卿之心,朕已知晓。”
崇祯的声音透过旒珠传出,平静而坚定。
“然朕意已决。太子之才德,足以担此重任。禅位大典,定于五月初五。礼部、鸿胪寺、宗人府,即刻着手筹备,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
“至于国事,在禅位大典之前,仍由朕与太子共商。大典之后,诸卿当尽心辅佐新君,共保大明江山永固。”
“诸卿,勿复多言。”
最后四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臣等……遵旨。”
以洪承畴为首,百官齐齐躬身领命。
就连那些方才痛哭劝阻的老臣,也知大势已去,颓然低头。
诏书既下,接下来的流程便按部就班。
三月二十,第一次劝进。
以即将致仕的内阁首辅薛国观为首,率文武百官数十人,至东宫正式奉上崇祯禅位诏书副本。
朱慈烺一身储君常服,神色肃穆,坚决不受。
他对着诏书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父皇健在,春秋鼎盛,儿臣年幼德薄,安敢僭越?此诏,万万不敢受。还请诸位大人回禀父皇,收回成命。”
态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薛国观等再三劝请,朱慈烺只是摇头,最终将诏书恭敬奉还。薛国观等人只好“无奈”携诏而回。
四月初五,第二次劝进。
此时,薛国观率领规模更大的百官队伍来到东宫。
薛国观言辞更为恳切,引经据典,言“天命有归,人心所向”,“太子若不继大位,恐天下失望,社稷不安”。
朱慈烺依旧推辞,但语气已不似第一次那般决绝,而是带上了几分“无奈”与“惶恐”:
“阁老暨诸公之言,孤岂不知?然人子之道,父在不专。父皇让位之心虽诚,然孤……实不敢当。还请诸公体谅。”
虽仍推拒,但已留有余地。
四月十五,第三次劝进。
这一次,几乎在京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齐聚东宫,黑压压跪倒一片。
薛国观手持诏书,道:
“殿下!陛下让位之心,天日可鉴!天下兆民,翘首以盼新君!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为列祖列宗开创之基业,殿下若再不奉诏,臣等便长跪不起!”
众官齐声高呼:
“请太子殿下继皇帝位,安社稷,抚万民!”
声震殿宇。
朱慈烺“被迫”出宫,看着跪满庭院的官员,神色“挣扎”“痛苦”良久,最终仰天长叹一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开口:
“诸公……何以逼孤至此!既为江山社稷,孤……孤便……暂奉父皇之诏。然孤德薄,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竭尽肱股之力,以报父皇,以安天下。若有不逮,还望诸公鼎力辅佐!”
言罢,他上前,双手微微颤抖地,从薛国观手中接过了那卷明黄诏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洪承畴率先高呼,叩首。
身后百官齐声应和,声浪如潮。
朱慈烺手捧诏书,独立阶上,接受百官朝拜。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袭杏黄袍服,仿佛已隐隐透出帝王的金光。
至此,“三辞三让”的戏码圆满落幕。
全程公开,史官详录,既彰显了崇祯的“自愿”与“诚意”,也体现了朱慈烺的“谦逊”与“被迫”,更向天下昭示了这场权力交接的合法、合礼、合情
而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在第三次劝进时,已悄然将对太子的称呼,从“殿下”改为了“陛下”。
五月初五,端阳,大吉。
天色未明,紫禁城已沐浴在了一片前所未有的盛装之中。
自大明门至奉天门,再至午门,御道全数铺上了崭新的猩红毡毯,纤尘不染。
道路两侧,五色旌旗招展,全套天子卤簿仪仗——金瓜、钺斧、旗、幡、伞、扇、旌、节、幢、旄、戟、氅……林林总总,从午门外一直延伸到奉天殿前,在晨曦中闪烁着金属与丝织品特有的光芒,威严肃穆,远超之前的太子大婚。